作者:桃公旺
張定邊沒有立即回答。他望向內城,守軍雖然殘破,但戰意未消,博日格德用兵如釘子,一寸一寸地消耗著漢軍的兵力與士氣,而且速不臺還在那裡紋絲不動,不知作何想法。
不管了,管你有什麼想法,在我大炮面前,全都是渣渣!
“傳令,前軍後撤三百步。”張定邊平靜道。
“大帥?”傅友德問道:“要用那個了?”
“執行命令。”張定邊的語氣不容置疑。
“嗯!”
傅友德立刻傳令,前軍開始緩緩後撤。城頭守軍見漢軍突然撤退,先是一愣,繼而爆發出微弱的歡呼——他們以為漢軍終於力竭,要休整再戰了。
不過城牆上的速不臺卻眉頭緊鎖。他與張定邊雖未置妫珡钠溆帽L格可知,此人用兵如弈棋,每一步皆有深意。此刻突然撤軍,必有蹊蹺。
然後,他看到了。
漢軍陣中,那些被油布覆蓋的巨物被緩緩推到了陣前。油布掀開,露出下面黝黑猙獰的鋼鐵造物。
形似巨筒,長約丈餘,口徑如碗,通體由精鐵鑄造,架在特製的木車上,尾部有複雜的機括結構。數十名漢軍士兵圍在周圍,有的在調整角度,有的在搬吆诤鹾醯膱A球狀物事,還有的往筒內填入某種黑色粉末。
“炮,炮嗎?可是太大了吧!”副將喃喃道。
速不臺沒有回答,一種莫名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野獸般的直覺告訴他,那些東西很危險,非常危險。
漢軍陣中,張定邊對身旁一位身穿白大褂的老者微微頷首:“有勞了。”
老者鬚髮皆白,但雙目炯炯有神,正是黃州府科技學院的火器專家。他捋須一笑:“大帥放心,此等利器,今日定教胡虜見識見識。”
說罷,他親自走到一門鐵筒前,仔細檢查了角度、裝藥,然後接過火把,對張定邊點點頭。
張定邊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右手。
整個戰場突然安靜下來。風停了,雲住了,連鳥雀都彷彿屏住了呼吸。數萬雙眼睛,漢軍與金帳汗國計程車兵,都盯著那隻舉起的手。
“放。”
張定邊的手重重落下。
玄機子將火把湊近鐵筒尾部的引信。
“嗤——”
引信燃燒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下一刻,天地間響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巨響。
那不是雷聲,雷聲沒有這般暴烈;也不是地裂,地裂沒有這般尖銳。那是某種洪荒巨獸的咆哮,是來自九幽深處的怒吼。
“轟——!!!”
第一門鐵筒噴出數尺長的火舌,一顆黑色鐵球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扭曲的軌跡,重重砸在內城城樓之上。
沒有慘叫聲。
因為被直接命中的那段城牆,連人帶磚,瞬間化為齏粉。
衝擊波向四周擴散,方圓十丈內的守軍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般被拋飛,落地時已不成人形。
碎石、斷肢、殘破的兵器雨點般落下,城樓塌了一半,煙塵沖天而起。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守軍、漢軍,甚至戰馬,都被這突如其來、超越認知的恐怖威力震懾得動彈不得。
博日格德距離爆心稍遠,但也被氣浪掀翻在地。他掙扎著爬起,耳朵裡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見,只能看到周圍士兵張著嘴,表情扭曲,彷彿在無聲地吶喊。
然後,第二聲巨響傳來。
接著是第三聲,第四聲……
數十門火炮依次開火,黑色的鐵球如隕石般砸向倒馬關內城。每一發炮彈落下,就有一段城牆崩塌,一群守軍化為血肉。青石壘就的城牆,在這毀天滅地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天罰……這是天罰啊!”有守軍丟下武器,跪地嚎哭。
“長生天,您拋棄了您的子民嗎?”
“逃,快逃!”
崩潰,從第一發炮彈落下時就開始了。
面對刀槍劍戟,這些草原勇士可以死戰不退;面對雲梯衝車,他們可以血戰到底。但面對這種超越理解的力量,勇氣失去了意義。那不是戰鬥,那是屠殺,是神明對螻蟻的踐踏。
博日格德想吼,想制止潰逃,但他的聲音淹沒在連綿不絕的炮聲中。他看見身旁百夫長被一塊飛濺的碎石擊中頭顱,半個腦袋不見了。他看見跟隨自己十年的親兵被坍塌的城牆活埋。他看見那些悍勇的戰士,此刻像受驚的羊群一樣四散奔逃,然後被下一發炮彈撕碎。
這就是張定邊的殺手鐧。
黃州府新式火炮,是威力巨大、已經超越這個時代的火炮。
無窮的炮彈傾瀉而下,那面不改色的速不臺也滿臉震驚,看著空中的炮彈:“這,這怎麼可能!”
第823章 張定邊的彈藥量
炮,他速不臺見過,當年他先祖馳騁天下,南征北戰的時候,見過炮,不過那時候的炮都是小口徑的,比如小型銅炮,或者其他型別的。
可是今日這下面戰場上的火炮,是速不臺從來也沒見到過的,大口徑,而且能發射不同的彈藥。
實心彈藥砸塌城牆,空心炮彈則一炮下去四面開花,炸傷一片。
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正常的炮開一炮後立刻就要停火,漢軍手裡的火炮卻能連發,最利害的甚至能連開三炮。
這猙獰的怪獸,發出令人恐怖的炮彈呼嘯之聲,能讓任何人心生惶恐,膽戰心驚啊。
這簡直就不是炮聲,而是來自地獄的催命的聲音,這聲音足以讓任何人膽戰心驚,心生惶恐了。
看著漫天的炮彈,看著被轟擊開的城牆,速不臺眉頭緊鎖,這是他有史以來面臨的最危險的一場戰鬥。
這時他黑著臉,怒喝道:“堵住,給我堵住所有的缺口,決不允許敵人踏前一步,全給我堵住!”
博日格德聽到速不臺的話,沒有猶豫,立刻帶人堵住了城牆缺口,在火炮的攻擊下,表現出了無比的英勇。
此時傅友德看著正在救援的博日格德開口道:“大帥,炮停一下吧,讓我帶兄弟們衝吧,這一次肯定能破了他的倒馬關。”
張定邊聽了這話搖搖手道:“不急。”
緊跟著眼睛看向了一旁的科技學院的火炮專家道:“咱們這次炮彈數量夠不夠?”
炮彈專家聞言對張定邊道:“大帥放心,漢王為了這場戰鬥,給咱們劃撥了五個彈藥基數,足夠消耗了。”
傅友德在一旁聽了一愣道:“五個彈藥基數,啥叫五個彈藥基數啊?”
張定邊聞言看著傅友德道:“咱們一共有五十門大炮,劃分為五組,每組十門炮,這樣就能保證十門炮在間隔冷卻中,不眠不休地連續轟擊。”
“這一個基數的彈藥量,就是讓這五十門炮,轟一天,五個彈藥基數,就是讓這些火炮連著轟擊五天!”
傅友德當場就懵逼了,看著張定邊道:“這炮,連續轟五天?”
張定邊點頭,這時傅友德道:“那這倒馬關還不給他轟爛了?”
張定邊道:“要的就是給他轟爛了,五天時間,我不信不能把此地夷成一片平地。”
“傅友德,你與金燕子輪流休息,每日保證足夠的兵馬給我保持著,隨時準備進攻倒馬關的樣子。”
“目的是讓他們必須把兵放在倒馬關,成為咱們的活靶子,他們要是不派兵上來,咱們就直接衝上去,進攻,讓他們過來防守。”
“要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讓他們疲於應對。”
傅友德聞言目瞪口呆道:“大帥,還能這樣?”
張定邊看看傅友德道:“呵呵,是不是很震驚?這就是漢王說的‘未來真理就在大炮之上’。有了這東西,很多以前咱們引以為傲的兵法,都不值一提。”
“這個才是未來。”
張定邊看看那些大炮,又看向傅友德道:“怎麼樣?你覺得若是你作為守軍,面對這炮,守得住嗎?”
傅友德道:“血肉之軀,憑什麼抵抗這鋼鐵炮彈啊,可怕,可怕。”
張定邊道:“傳我命令,人歇炮不歇,給我轟,我要把這倒馬關從頭到尾犁一遍。”
張定邊說著,眼睛看向了倒馬關上的速不臺,而速不臺也看向了張定邊,二人眼神之中都充滿了最原始的戰意。
火炮轟鳴,整個倒馬關都在火炮聲中哀鳴,而這還僅僅只是開始。
噩夢也才剛剛開始。
足足三天,速不臺與博日格德以為火炮轟擊也就一會兒,哪曾想足足轟擊了三天,這三天倒馬關都快被夷為平地了,而金帳汗國計程車兵傷亡,更是恐怖。
就這般,到了第四日。
第四天拂曉,倒馬關內已不似人間。
連續三日夜,火炮的轟鳴從未停歇。
起初是兩個時辰一輪,後來是一個時辰,到最後,漢軍的炮手分成三班,人歇炮不歇,那三十門黝黑巨獸晝夜不息地噴吐著死亡。
炮彈落在關牆上,落在街道上,落在任何還矗立的建築上。
青石壘就的城牆被鑿出一個又一個豁口,像被巨獸啃噬過的骨頭。
關守府早在第一天就塌了,校場被炸出數丈深的彈坑,積著渾濁的血水。
最可怕的是夜晚。
炮彈拖曳著火光劃破夜空,如流星墜地,每一次爆炸都將夜幕撕開一道慘白的口子,照亮廢墟間奔逃的人影、殘缺的屍體、以及那一張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關內已無完屋,守軍和來不及撤走的百姓蜷縮在地窖、坑道里,每次爆炸都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空氣中瀰漫的硝煙和塵土,已濃得讓人窒息。
速不臺站在一處半塌的地窖入口,透過縫隙望著外面地獄般的景象。
這位金帳汗國第一大帥,三日間彷彿老了十歲。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鬍鬚上沾著塵土與血沫。他手中握著一塊焦黑的木頭,那是關守府正樑的殘片,上面還隱約可見狼頭圖騰。
“大帥,清點完了。”副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嘶啞如破鑼。
“能戰的……還有不到十萬人。箭矢用盡,滾木礌石用盡,城內所有鐵器都已熔了做槍頭。糧食……還能撐兩日。”
“糧草怎麼只剩這麼點了?”
速不臺問道,士兵答道:“糧食轉移不及,被火炮轟中後引發大火,只搶救出這麼些。”
“那傷亡?”速不臺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副將沉默片刻:“直接戰死三萬人,還有……重傷喪失戰鬥力的,更多。”
也就是說,開戰時的二十萬守軍,如今已去大半。而這還是漢軍並未發動大規模攻城的結果——他們只是用那些該死的鐵筒,日夜不停地轟擊,像鈍刀割肉,一寸寸消磨著守軍的意志和肉體。
“博日格德呢?”速不臺又問。
“在西門督修工事。但……”副將頓了頓,“修了塌,塌了修,漢軍的炮子專打修補處。兄弟們都說,修與不修,都是死。”
速不臺閉上眼睛。他征戰半生,從斡難河打到多瑙河,什麼樣的惡仗沒打過?可像這樣,敵人影子都沒見著,就被逼到絕境的仗,他第一次遇到。那些噴火的鐵筒,射程遠超弓弩,威力堪比天雷,這已不是戰爭,是屠殺。
“大帥,撤吧。”副將終於說出這句話,聲音帶著哭腔,“再守下去,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趁還有十萬可戰之兵,趁夜突圍,退回草原,來日再……”
“來日?”速不臺睜開眼睛,眼中佈滿血絲,卻依舊銳利,“張定邊有此利器,你以為他會止步於倒馬關?今日我們退了,大都就沒了,大都沒了咱們如何跟國王交代!”
副將語塞。
“那些火炮……”速不臺望向關外漢軍陣地的方向,雖然隔著殘垣斷壁什麼也看不見,但每一聲炮響都提醒著那些殺神的存在,“必須毀掉。毀了那些火炮,漢軍就無計可施。倒馬關還能守,大都就還有屏障。”
“可怎麼毀?漢軍重兵護著那些火炮,我們連關都出不去……”
“出得去。”速不臺緩緩道,“漢軍炮火雖猛,但夜間準頭大減,且炮手需要換班。今夜子時,月落後,正是機會。”
他轉身,看向地窖深處,眼神中有一絲決絕。
“傳博日格德。”
子時,月落星沉,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炮火果然稀疏了許多。漢軍炮手也是人,連續三日不休不眠地操炮,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張定邊將炮隊分成三班,每班四個時辰,子時正是第二班最疲憊、第三班還未完全清醒的交接時刻。
雖然炮擊未停,但間隔拉長,準頭也差了許多,炮彈大多落在無關緊要之處。
倒馬關西側一段坍塌的城牆下,博日格德伏在瓦礫中,靜靜等待。
他身後,是精心挑選的五千死士,人人輕甲,只帶短兵、火油、炸藥——不要俘虜,不要戰利品,只要毀掉那些鐵筒。
成功了,或可扭轉戰局;失敗了,便戰死沙場,好過在關內被活活炸死。
“將軍,時候到了。”親兵低聲道。
博日格德點頭,沒有言語,只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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