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公旺
但張定邊豈會給他機會?
此時陳軍旗艦“吞鯨”號上,張定邊放下手中的雙筒望遠鏡。
“傅友德中軍動了。”他聲音沉渾,如古寺鐘鳴,沉穩有力,“傳令左右翼,緩進,讓出東岸水道。”
“老張?”隨軍的陳小虎不解道:“東岸水湥涤训萝娙魪哪茄e突圍?”
“我就是要他們走東岸。”張定邊撫髯,眼中精光閃爍,“東岸水下,我埋了三百根科技學院研製的炸雷管,那威力,一個下去就能炸一片,他們去多少,死多少。”
陳小虎聞言一愣,緊跟著道:“竟然有那玩意兒,科技學院那群瘋子,我感覺跟他們比,咱們都算活菩薩。”
張定邊道:“慶幸科技學院是咱們的吧,要是朱重八的,不知道咱們要死多少人。”
陳小虎道:“也是,怪不得咱們漢王要封老陶萬戶侯,我感覺給他封個王都夠格了,火藥王!”
張定邊聞言道:“虎帥莫要瞎說,咱們是軍人,只管打仗,其餘的可莫要參與。”
“曉得,曉得,咱們先把傅友德這老王八先抓住再說吧。”
“漢王可說了,這次要是能抓住傅友德,回頭賞咱們三百罈好酒,那可都是漢王在沔水密封的好酒啊。”
張定邊聞言道:“傅友德非庸才,未必會中計,傳令第二隊,準備火船。”
話音未落,他目光一凝。
江面上,一艘樓船正逆流而上,直衝他的主艦“吞鯨”號而來。
船頭那杆“傅”字大旗,在硝煙中獵獵如血。
“哦?”張定邊笑了,“竟敢衝陣。取我矛來。”
左右親兵抬上丈八蛇矛。此矛通體梃F打造,矛頭如蛇信,兩側開血槽,重六十八斤。
張定邊單手持矛,在手中挽了個槍花,矛尖破空,嗡嗡作響。
“擂鼓,迎敵!”
陳小虎看了一眼道:“這傅友德實力也很不錯,應該與你伯仲之間,要不我來?”
“虎帥身上有傷,就別亂動了,且作壁上觀,我也好久沒舒展筋骨了!”
張定邊說著,持槍而立。
作為一個武者,他已經許久沒有動用武力了,這時還有幾分激動。
傅友德此時立在他的主艦“破浪”號船頭,鳳嘴刀斜指江面。
他身後,是三十餘艘殘存戰船,大多帶傷,船帆破碎,但船頭都調轉向敵,這是絕境中的反擊,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將軍,張定邊請出!”顧時聲音發緊。
傅友德看見了。那艘“吞鯨”號如巨獸般碾開江面,船頭那員紅巾大將,正是張定邊。
兩人曾在杭州城外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各為其主,遙相對揖,今日,卻要分生死。
“弓弩手,三輪速射後接舷。”傅友德聲音平靜,“我親自會會張定邊。”
“不可!”副將急道,“將軍乃一軍之帥……”
“帥?”傅友德慘笑,“十萬大軍入此死地,我還有何顏面稱帥?今日唯死戰,或可全將士氣節。”
他不再多言,提刀躍上舷幫。
此時兩船相距不足五十丈。
“放箭!”
傅友德軍弓弩齊發,箭如飛蝗。
但“吞鯨”號升起溼牛皮帷幔,箭矢多數彈開。
張定邊立於帷幔後,長矛拄地,竟不閃避。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轟!
兩船轟然對撞。
“破浪”號船首包鐵,竟將“吞鯨”號撞得後退數尺。
就在撞擊瞬間,傅友德縱身一躍,如大鵬掠空,直撲張定邊!
“來得好!”
張定邊蛇矛一抖,迎上傅友德鳳嘴刀。
鐺!
金鐵交鳴,聲震大江。
兩人各退三步,甲板木板寸寸開裂。
“傅將軍,別來無恙?”張定邊撫髯而笑,氣定神閒。
“張將軍好算計,今日我十萬大軍入虎口也!”傅友德橫刀當胸,氣息微亂——方才那一擊,他已用全力,張定邊卻似未盡全力。
“兵者詭道。”張定邊長矛斜指,“今日將軍既來,便留下罷。”
話音未落,蛇矛已如毒蛇吐信,直刺傅友德咽喉,這一刺快如閃電,矛尖破空,竟有嘶嘶風聲。
傅友德側身避過,鳳嘴刀順勢橫斬,取張定邊腰腹。
張定邊矛杆一豎,架住刀鋒,順勢一絞,竟要奪刀。
兩人在方圓不過數丈的船頭廝殺,矛影刀光,水潑不進。
但傅友德軍將士卻陷入苦戰。
陳軍海山艦仗著鐵甲之利,橫衝直撞。
“破浪”號左舷已被撞裂,江水汩汩湧入。傅軍上前堵漏,卻被陳軍火箭攢射,死傷無數。
更致命的是,東岸方向傳來連串悶響。
轟!轟!轟!
水柱沖天,十餘艘試圖從東岸溗剞挼母涤训萝姂鸫|碰炸雷管,瞬間炸碎船體,江水倒灌,船體迅速傾斜,兵卒如下餃子般落水,又被陳軍快艇上的弓手當靶子射殺。
“將軍!東岸有埋伏!”王弼混身浴血,從“定波”號跳幫過來,嘶聲大喊。
傅友德心中一沉。
他虛晃一刀,逼退張定邊半步,趁機瞥向東岸。只見江面漂滿碎木殘骸,落水者掙扎呼救,血色染紅湠�
“張定邊!”傅友德目眥欲裂,“你耍詐!”
“兵不厭詐。”張定邊提槍再刺,這次直取傅友德心口。
傅友德舉刀格擋,但氣力已衰,被震得虎口崩裂,鮮血淋漓。他連退數步,後背撞上桅杆,才勉強站穩。
敗了。
十萬大軍,千艘戰船,入此死地。前軍潰散,中軍被圍,後軍……後軍恐怕也已遭伏,縱是兵仙再世,也無力迴天。
傅友德心如死灰。
而就在傅友德絕望之際,西南方向突然殺聲震天。
一支艦隊如利劍般刺入陳軍側翼。船不多,僅三十餘艘,但船型奇特——船身狹長,船首有鐵錐,專撞敵船水線。船頭大旗,赫然是個“藍”字。
“藍玉!”傅友德精神一振。
來者正是藍玉,他本奉命南岸突圍,聞聽炮聲,知傅友德危險,竟不顧軍令,率本部三千水師來救。
“傅帥勿慌,藍玉來也!”
藍玉立於船頭,手持雙刀,如猛虎入羊群。
他的“錐船”專克海山艦鐵甲——不撞船身,專撞船底。
一艘海山艦被接連撞擊三次,船底開裂,江水湧入,緩緩下沉。
“豎子敢爾!”張定邊大怒,舍了傅友德,長矛指向藍玉,“取我弓來!”
親兵遞上鐵胎弓。張定邊張弓搭箭,弓如滿月,箭似流星,直取藍玉面門。
藍玉聽得破空聲,一個鐵板橋,箭矢擦面而過,射穿身後掌旗兵咽喉。
他驚出一身冷汗,再不敢託大,急令船隊後撤。
“傅帥,走!”
藍玉船隊拼死衝開一道缺口。
“破浪”號趁機調頭,順流而下。
其餘殘存傅友德軍艦船紛紛跟上,如喪家之犬,倉皇逃竄。
“追!”張定邊豈肯放過,親率“吞鯨”號追擊。
陳小虎在一旁看著道:“朱重八麾下也算得上是猛將如雲啊。”
不過他沒有輕易出手,這一戰,臨行前,陳解跟他說,多讓張定邊刷些戰功,以此服眾,張定邊乃帥才,只是資歷尚湥o他些表現機會。
陳小虎聽明白了,陳解有意提拔張定邊,但是由於他是後入他們的,所以要多些戰功才行。
因此陳小虎現在的角色,更多是壓陣的,只要張定邊能處理,陳小虎就不輕易出手。
張定邊率軍追擊。
傅友德、藍玉且戰且退,沿途又折損十餘艦。至蛟龍灣時,殘部已不足百艘,士卒傷亡過半。
張定邊追至灣口,卻下令停船。
“定邊不追了?”陳小虎疑惑地問道。
“傅友德已喪膽,藍玉不過匹夫之勇,不足為慮。”張定邊望著夕陽下的江面,那裡漂滿屍體、殘骸,江水被夕陽染成暗紅,如血海,“我軍目的已達,不必窮追。”
“可是若活捉傅友德,必是大功一件啊。”
張定邊道:“為我一人之功,不可壞全軍之利,現在更重要的是救治傷員,擴大戰果,而不是追擊兩個逃兵。”
陳小虎聞言看看逃跑的傅友德與藍玉:“定邊,這兩人你若是不要,那我可就追了,漢王給我的命令是活捉傅友德。”
張定邊看看陳小虎道:“虎帥,你身上的傷?”
“對付他們兩個還不費力。”
陳小虎道,張定邊聞言:“那虎帥小心。”
陳小虎道:“嗯。”
說著陳小虎直接跳下吞鯨號主艦,坐著一艘小船追擊傅友德而去。
此時江風嗚咽,捲來硝煙與血腥。
而三十里外,傅友德立在殘破的“破浪”號上,看著身後稀稀拉拉的船隊,仰天噴出一口鮮血。
“傅帥!”藍玉慌忙攙扶。
“十萬大軍……千艘戰船……”傅友德面如金紙,聲音嘶啞,“今餘幾何?”
藍玉垂首,不敢答。
清點下來,生還者不足萬,戰船僅存三四十艘。
餘者或沉或焚,或為敵所獲。輜重糧草,盡數丟棄。
這是傅友德從軍以來,最慘痛的一敗。
夕陽沉入江面,最後一縷餘暉映著他染血的臉。這位以勇武著稱的名將,此刻眼中盡是灰敗。
“藍玉。”
“末將在。”
“替我……替我向吳王請罪。”傅友德閉上眼,“傅友德……愧對主公,愧對十萬將士。”
言罷,傅友德竟然欲拔劍自刎,藍玉一下子抓住了傅友德的手道:“傅帥不可,留下有用之軀,再圖其他!”
傅友德此時滿臉淚水:“我有何顏面再見吳王啊!”
不過手中寶劍已然放下。
藍玉咬牙,撕下戰袍為傅友德包紮傷口,然後轉身厲喝:“全速撤退!回湖口!”
殘存船隊順流而下,如一群傷痕累累的鯨,消失在暮色沉沉的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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