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李明夷認出了這門異術。異人的手段大體也分兩種,一種近乎道術,主打一個詭異奇妙。
就如算天機當日隔空窺視他的手段。稱為“鬥法異人”。
另一種,則與武技近似,卻又在原理上截然不同。最顯著的區分,武人多用金屬的兵器,而異人則用“法器”居多。
此類異人,多是走江湖的,異術與武技兼修,稱為“走江異人”。
然而,若論近戰的功夫,走江異人終歸要遜色一籌。
“哼!”蓑衣男子悶哼了下,雙腳扎不住大地,硬生生被拳力砸的後退數步,白色的罡流席捲全身,他終於抬起頭,顯露出斗笠下,一張膚色發青,瘦骨嶙峋的中年人的臉孔。
“少年郎,莫要白費力氣,省得自討苦吃。”蓑衣人冷笑。
李明夷輕飄飄落地,揉了揉手腕,笑道:“是嗎?我想試試。”
“冥頑不靈!”蓑衣人目光幽冷,躬身屈膝,雙臂張開,帶動他稻草編織的蓑衣一同鋪展開。
活像一隻大鳥,撐開羽翼,而在那蓑衣內側,竟藏著一把把尺許長的無柄木刀。
白色湍流將一把把木刀捲起,圍繞著蓑衣人旋轉飛舞,就像龍捲風捲起的落葉。
“去!”
下一息,其中幾把木刀跳出,朝李明夷飈射過去。
只是奇怪的是,朝他刺來的並非“刀鋒”而是更寬的,刀“底”。
果然是這樣……李明夷感慨,在真實世界中直面這招名為“落雨”的異術,感觸與遊戲時迥然不同。
不過,蓑衣人顯然有極大顧慮,因而自縛手腳,非但不敢動用全部飛刀,更連刀鋒都調轉了。
“這樣的雨點可砸不死人!”李明夷笑著,不躲不避,以身法迅速拉近距離,他避開了兩枚木刀,卻也硬抗了三四枚。
在蓑衣人驚怒的目光中,欺身近前,雙拳如擂鼓,拉出殘影打出。
蓑衣人震怒,雙刀翻飛抵抗,眨眼間二人交戰在一起。
蓑衣人很憋屈,分明他的境界高出這少年一大截,只要出全力,可輕鬆將其鎮壓。
怎奈何既不能傷了他,這監牢方寸之間,又大大限制了他的異術。
不過,身為走江異人,他自忖雖不如純正的武夫,但哪怕近身交戰,也可拿下此人。
然而十幾個回合後,他卻驚駭發現,自己竟被這少年壓制了。並非修為壓制,而是技法……這少年彷彿能看透自己的下一步動作一般,每每出拳,更是打在他極難受的地方。
他當然不知道,李明夷曾經與十年後的他交手不止一次,對他近戰的“三板斧”爛熟於心。
同樣的十年,在人不同的時期變化是迥異的。
出生到十歲,可謂是從白紙塑造成人,天差地別。
從十歲到二十歲,少年成為青年,外貌變化很大,但許多個性卻不會改變。
二十到三十,則是成就反過來影響人,觀念個性定型。
印度有句古老格言:生命的前三十年,人塑造習慣;生命的後三十年,習慣塑造人。
蓑衣人早已步入中年,十年光陰,彈指一揮間,在這他不擅長的近戰領域,本就變化不大。
“砰!”
李明夷一掌按在他腰肋,推的蓑衣人朝牢房角落跌去,而他趁機掠出囚室,看向不遠處觀察戰局的冉紅素。
女质恳惑@,轉身就跑。
李明夷隨手在隔壁囚室牆壁上一抓,手裡多了一條牛皮長鞭,他抬手甩去。
鞭子在狹長的走廊內,拉長如閃電。
“啊!”
冉紅素只覺臀兒火辣辣的疼,失聲驚叫出來,卻也激發潛能,撞開走廊盡頭的牢門,逃之夭夭。
“今天收點利息,以後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李明夷隨手將鞭子一丟,轉身看向已虎撲至面前的蓑衣人,微笑道:
“下次有機會再打。”
……
……
俄頃,李明夷跟著小吏,從刑部牢房走出,來到了大門口。
就看到門前烏泱泱的,圍堵的水洩不通的場面。
“李兄弟!”蘇鎮方堵門在最前方,見他出來,眼睛一亮,快步疾走過來,上下打量他一輪,見沒傷勢,氣色也如常,才鬆了口氣,“你可受苦了?”
李明夷露出動容的模樣:
“我無礙。領路吏員與我說了經過,蘇大哥今日大喜之日,何必為我前來,豈不是……”
蘇鎮方咧嘴一笑,拍著他的肩膀:
“你嫂嫂可說了,若連恩公入獄都置之不理,她可就不嫁我了。”
李明夷有些觸動。
“李先生,我姐在後頭,讓我先來了。”滕王也走過來。
“讓殿下奔波至此,在下感激不盡。”李明夷也朝小王爺行禮,該給的姿態給足。
旋即,他又看向一臉淡然的黃澈,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只當不認識。
“多謝尚書出手相助,之後當上門拜訪。”李明夷鄭重道。
黃澈平靜道:“李尚書說了,他也是受公主殿下所託,拜訪什麼的,也不必。要謝,便謝昭慶公主吧。”
這是在為莊侍郎的事還人情了。
李明夷點點頭,最後看向太子,先作揖行禮,而後才若有所指地道:“在下區區布衣,竟勞煩太子殿下出面,委實意外。”
太子沒吭聲,他現在有點頭疼,若李明夷當眾說出,自己的人在牢中審訊他的事,哪怕沒有證據,也會很麻煩。
“李先生,究竟是何人要對付你,你又遭遇了什麼?本王在這裡,定會給你撐腰,”小王爺適時開口,冷冷地盯著刑部尚書周秉憲,幽幽道,“就算是一部尚書,若是濫用職權,本王也不慣著。”
小滕你有點跳啊,是想趁機把事鬧大?
李明夷瞥了他一眼,心中腹誹。
他轉身,看向身材發胖,臉色微白的周秉憲,眼神幽深。
周秉憲……又是個南周叛徒。
對於大多數投靠頌朝的舊臣,他並無痛恨,一來他畢竟不是原主,二來麼……都是打工人,領導跑了,換個領導繼續稚材芾斫狻�
但周秉憲這類人,卻不只是投降這麼簡單,他為了保住官職,對其餘南周舊臣喊打喊殺,手段殘忍,更各種出賣同僚,再過一段時日,等各地州府的南周舊臣進京,他更是揭發,痛批,用刑,無所不用其極。
這種人,已不是忠张c否的事,而是人品低劣。
只不過,李明夷也很清楚,今天這件事已經鬧的夠大了,不需要他額外再新增柴禾,這把火也必然會燒到宮裡。
若是死抓著不放,反而可能適得其反,引火燒身。
畢竟……他也不想以“牽扯南周餘孽”的身份,去面見頌帝。
何況,那樣一來,也會坑了蘇鎮方,將幫他的人往險境上逼。
因此,在眾人的注視下,在安靜的氛圍裡,李明夷看了周秉憲一會,忽然笑了:
“王爺多想了,我只是在審訊室中坐了一會,也沒有誰來審我。想必,此事也是底下人做的,大概是一場誤會。周尚書……你說……是吧?”
97、頌帝的震驚
在李明夷的注視下,周秉憲先是怔住,繼而忙不迭地,小雞啄米地點頭:“啊對對對。”
他綻放笑容,如釋重負一般:“都是誤會。”
滕王張了張嘴,他覺得不大過癮,卻見李明夷忽然湊近,低聲而飛快地說了什麼。
小王爺聽完,方才醒悟,感激地投來一個眼神,繼而,在眾人注視下,滕王高聲道:
“按理說,今日發生這等,本王是該追究到底的。不過麼……今日是蘇將軍大喜之日,楊相、徐師都還在喜宴等待。本王也相信,周尚書身為我大頌朝的重臣,自不會知曉這點小事……既是誤會,蘇將軍,可否賣本王個面子?此事作罷?”
蘇鎮方看似粗魯,實則心細如髮,對上兩人的眼神,也明白過來。
他看向李明夷,投以一個感激的眼神,旋即拱手抱拳:
“王爺既然開口,李兄弟也說是誤會,那蘇某自無不不可。”
滕王哈哈一笑:“如此甚好,莫要在大喜的日子不痛快。都散了吧。”
說著,他才好似想起什麼來,看向一旁的太子:
“啊呀,忘記問兄長的看法了。”
太子一臉吃了蒼蠅般的表情,悶聲道:
“三弟此舉周到,便揭過吧。”
揭過?
周圍一群官員哪個是蠢貨?都知道,這事壓根不可能輕飄飄過去。
眼下只是將衝突從水上轉入水下罷了,要不了多久,頌帝必然過問,而一個處理不好,將會引發朝堂上“奉寧派”與“歸附派”的大規模衝突。
不過,表面上的和氣還是必要的。
當即,眾人紛紛散去,蘇鎮方上馬,返回大婚現場。
李明夷本打算跟著滕王回去,但遠遠地看到昭慶的馬車在後頭,他便以向公主彙報的名義,迎了過去,鑽入車廂中。
……
昭慶在遠處時,就挑開窗簾看見了這邊動靜。
此刻見他鑽進來,上下打量一番,見無大礙,微不可查地鬆了口氣,皺眉道:
“怎麼回事?”
李明夷屁股沾住坐墊,神色認真:“是太子動的手,海先生把我賣了。”
接著,他用簡潔明快的表述,將經過講述了一遍。
昭慶怔然,一聲不吭地聽完,面色如罩寒霜:
“竟是這般?我早就勸過滕王,那姓海的大奸似忠,應早早罷免,終歸生了禍患。也怪我,應該派人盯著他的。”
李明夷感嘆道道:
“莫說殿下,我也沒想到此人會蠢到這個地步,哪怕他用一些隱晦手段,將我的情報洩露出去,我都高看他一眼……不過,他竟沒向東宮出賣我與蘇鎮方的關係,有點奇怪,難道是他擔心東宮拉攏我……”
昭慶淡淡道:
“之後將其擒拿,一問就知道。這不重要。關鍵在於這件事的後續影響。掌印太監尤公公已經離開喜宴,回宮去了,這時候,估摸你被釋放的事,也已傳去宮裡,我父皇必然會問責。”
李明夷點頭,冷靜道:
“依殿下之見,這件事會如何結束?”
昭慶輕描淡寫地看了他一眼,才斟酌著說道:
“本宮過來路上,還擔心這事鬧大,那將會是最糟糕的結果。太子身為儲君,無論他是否是幕後主導者,明面上都不可能被懲處。
而蘇鎮方帶兵圍刑部大門這件事,性質惡劣,若按照規矩,甭管是否事出有因,蘇將軍肯定要倒黴……不過麼,那是尋常時候。”
她臉上忽然飛起一抹促狹的笑容:
“但在當前的節骨眼,卻不一樣。如今各路兵馬離京,在外收復各州府,蘇將軍作為‘奉寧派’將領,本就代表著軍方,甚至也代表著整個奉寧派系的官員……
而更妙的是,周秉憲偏偏是‘歸附派’的重要人物……所以,本宮料定,父皇肯定不會懲罰蘇鎮方,否則,一眾功臣還不知會怎麼想……”
你不用說的這麼委婉,無非是擔心外頭的將領恐懼,猜測頌帝“卸磨殺驢”……李明夷心中嘀咕。
昭慶笑吟吟道:
“所以,表面上倒黴的肯定是周秉憲,這個虧他必須吃。不過他的位子應該不會有失。”
李明夷嘆道:“因為他代表著‘歸附派’。”
“沒錯!”昭慶小表情認真了起來,“歸附派囊括了一大批可用的文臣,起碼在幾年內,他們都是父皇必須拉攏的物件,否則,這朝廷就要垮了。
而對這幫人麼,則要恩威並施,如今‘歸附派’的代表人物,一個是宰相範質……不過,這位宰相如今只剩下虛名,並無實權,更像個……”
“吉祥物。”李明夷補充。
吉祥物……好妥帖的描述……昭慶驚訝地看他,點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