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謝清晏眼角抽動了下,說:“又是有人潑進來的?”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從昨日起,就有人不時從院牆外頭丟進來石頭、糞球等雜物。防不勝防。
老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謝清晏抬手攔住,他搖搖頭繼續朝飯廳走去。
謝家飯廳內,圓桌上擺滿了飯菜。
謝清晏唯一的妻子,兒子,女兒分別圍坐在桌旁,等待他回來,只是氣氛並無往日其樂融融,而是壓抑。
“都說了不用等我。”謝清晏咕噥一聲,將外套脫下交給丫鬟,在主位坐下。
抬手掀開了飯菜上扣著的,用來保溫的海碗。
旋即他愣了下,只見飯菜分量少了很多,菜蔬也不新鮮。
謝家女兒面無表情地開口解釋:
“往日給咱家供應的菜販說賣光了,只剩下蔫掉的菜,還有旁人不要的下水肉。”
她豆蔻年紀,臉頰殘留嬰兒肥,往日與父親最親近,只是如今也疏離冷淡了。
而往常菜販、肉販都會將最新鮮,最好的留下來,給謝少卿府上。
只因為京城人都知道,大理寺的謝少卿秉公執法,乃是一位“青天”。
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謝清晏沉默不語,而後長嘆一聲:
“是我連累你們了。”
謝家長子忍不住道:
“父親也是為了保全家人……何必自責?”
中年髮妻小聲道:
“不妨事,明天我叫下人去遠一些的菜市場買,也就……”
謝清晏將筷子重重摁在桌上,起身道:
“今日沒胃口,你們吃吧。”
他拋下家人,步伐沉重地走出飯廳,沿著迴廊進了書房。
關上書房門,夕陽徹底沉入地面,黑暗到來,他點燃桌上的燈燭,而後沉默地坐在桌旁,定定地盯著筆架出神。
“邦邦……”
院子外頭,傳來打更人報時的梆子敲打聲。
謝清晏腦海中翻湧著這兩日家中的變化,又想起了前天公主府內,李明夷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今晚,就是約定見面的時間。
自己要赴約嗎?
謝清晏仍無法下定決心,因為這件事風險巨大,無論李明夷是在釣魚,試探自己是否真心投靠大頌朝。
還是對方真的是景平陛下派來接觸自己……在這個節骨眼下,去見面都要承受巨大的危險。
稍不留神,訊息走漏,就是全家滅門的結果。
更重要的是,這會令他寧肯揹負一世罵名,也保留下來的有用之身葬送。
可若不去?
倘若真是景平陛下在求救……謝清晏心頭掙扎,臉龐在燭光中也扭曲了起來。
許久後,他終於還是有了決定,於是他再不猶豫,迅速起身,更換了一套衣服,又從床板下取出一個包袱。
之後,他走出書房,對下人說了句備車,而後以出去辦事為由離開府邸,在後門坐上了馬車。
“老爺,去衙門嗎?”
駕車的車伕,是他最信任的老僕,為謝家工作了近五十年,視同親人。
“去城南,大鼓樓附近。”謝清晏道。
老僕愣了下,並未細問,駕車前行。
謝清晏則開啟包袱,其中擺放著鬍鬚、簪子,一套外衣……都是能簡單改變容易的物件,將之塞入棉衣裡層。
旋即耐心等待起來,等馬車到了目的地,他先讓老僕駕車從目的地附近經過,並在車廂中小心地觀察。
沒有瞧見異常後,他又讓馬車停在了一條街外,另外一間他常去的,有包廂的酒樓。
“在門口等我。”
吩咐一句,謝清晏進了酒樓,要了一個包間。
等吃食上全後,他才迅速取出懷中的鬍子,貼在臉上,又放下頭髮,換了個髮型……等大概偽裝了下,他才從酒樓後門溜出去,步行前往一條街外的紅泥酒家!
“應該沒人跟蹤我……不過這樣一來,那個李明夷能不能認出我?”謝清晏有點擔憂起來。
惴惴不安地踏入了那名為“紅泥酒家”的酒肆,謝清晏在大堂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點了一壺酒,一疊下酒菜,邊吃喝,邊等待起來。
又等了好一會,就在謝清晏覺得對方爽約的時候,易容後的李明夷邁步走入酒肆,目光一轉,在謝清晏背後的那張桌子坐下,壓著嗓子,低聲笑道:
“謝大人,陛下沒看錯你,你終究還是來了。”
謝清晏悚然一驚,控制著不去轉身,同樣壓低聲音:
“你是誰?”
他以為來的會是李明夷。
“呵呵,謝大人不必緊張,李先生不方便與你接洽,由我來與你接頭。”
謝清晏心下稍安,又好奇道:“你如何認出是我?”
李明夷沉默了下,道:“謝大人的易容術還有待加強。”
謝清晏:“……”
幾秒鐘的尷尬後,謝清晏急聲道:
“你們到底是誰,是陛下要你們尋我?”
李明夷道:“陛下就在城中,我將帶大人去見陛下。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語速飛快地交代了幾句。
而後起身,朝店鋪外走去,看的正要來招呼的夥計一愣一愣的。
陛下要見我……謝清晏心跳驟然加快。
他強行按耐住激動,坐在原位繼續吃喝,等酒壺清空,他才起身付賬,走出店鋪,四下掃了一圈,拐入一條狹窄陰暗的巷子。
……
巷子中,李明夷頂著一張平庸臉孔,靠牆等待著,見他走來,甩手丟出一個漆黑的,用黑布縫製的口袋,乾笑道:
“謝大人理解一下,陛下位置不可暴露,勞煩戴著這個,才能帶你過去。”
謝清晏一怔,點頭道:“好!”
他乾脆利落地將口袋套在頭上,甚至為表忠心,又在領口打了個結。
事到如今,他已信了七分,因為若今日是釣魚,那壓根不必多此一舉,現在直接收網,抓自己就行了。
對方如此大費周章,反而證明是真的。
“得罪了。”李明夷說道,旋即體內虛幻金丹轟隆隆旋轉,一甲子精純內力流經四肢百骸,他氣力大增,將謝清晏夾在腋下,只覺輕如鴻毛。
他沉腰屈膝,帶著一個大活人,於寒冬中狂奔起來。
期間幾次縱躍,翻過了幾堵院牆,最終抵達一個他踩好點的,廢棄無人的僻靜院落。
李明夷將謝清晏如雞崽一樣拎到了一間柴房內,將他放在一張椅子上,叮囑道:
“大人稍等。”
而後,他折身出了柴房,到了隔壁房間,手一抹,將面具取下,露出“柴承嗣”的容貌來!
47、君臣相見
以怎樣的身份與謝清晏見面?
李明夷反覆權衡許久。
他設想過,以李明夷的面孔出現,假稱自己乃是景平的代言人,之後再找機會揭面,戲劇性拉滿……但旋即被他打消掉。
一來,景平真身不露面,始終無法令對方真正相信。
二來,退一萬步,若謝清晏後面出了問題,起碼對方不會知曉景平真身何在。
這相當於在“鎖心咒”外,再額外加上一重保險。
況且,其中還有個bug,就是若李明夷就是景平,那如何解釋性格大變的問題?
真就逢人就說,是“天命聖君”?
連溫染都不信……
所以,思來想去,他決定將“李明夷”這個身份,始終設定為景平帝的一個下屬。
他今晚將以柴承嗣的身份現身。
當然,這也存在著問題,闢如他終歸不是柴承嗣本嗣,性格、習慣、說話的表情……諸多細節,難以一一對應。
但好在,南周舊臣們其實也普遍對柴承嗣並不瞭解。
是的,柴承嗣雖為太子,但因年幼,始終養在深宮,因為駕崩的先帝年富力強,只是中年,所以更沒急著讓柴承嗣入主東宮,接觸朝臣,輔佐政事。
在先帝駕崩前,柴承嗣一直在宮中讀書。
因此,他雖與諸多朝臣都見過面,尤其是登基的時候,幾乎見了個遍……但外臣們對柴承嗣並不瞭解,最多風聞一些傳言。
但也只是傳言,不知真假。
真正深刻了解柴承嗣的性格的,只有深宮裡那批人。
比如被推入井中的妃子,比如從小跟隨小皇帝的近侍,又比如西太后……恩,西太后都不是特別瞭解。
所以,這就給了李明夷發揮的空間,哪怕他表現出一定的“出格”,與原主的不同,那些外臣也大概不會察覺有異,哪怕有所察覺,也會歸於“遭逢大難”後,小皇帝的成長與變化……
當然,李明夷也反覆揣摩,演練了許多次,力圖讓自己像一點。
他沒學過表演,但或許是因為上輩子打不同的賬號,扮演不同角色太多次,李明夷驚訝發現,自己的演技還挺好的……
諸多思緒翻滾,他迅速將面具收好,並換上準備好的另一套衣物。
閉目調整了下狀態,再睜眼時,彷彿換了個人。
……
……
柴房內。
謝清晏只覺四周一片安靜,他緩緩伸手,將黑色頭套摘下,打量四周。
屋子漆黑一片,充斥著塵土味,窗紙外依稀透進來點月光。
“砰、砰……”
謝清晏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沉重如擂鼓。
想著或將再次見到景平帝,他百感交集,諸多情緒翻湧上心頭。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新科及第,如何意氣風發,卻因不和光同塵而遭排擠,不得志。
他想起與先帝初次相遇,君臣對談,論古說今,何其暢快。
他想起,自己與同樣為先帝所提拔的幾個寒門官員,被稱為“丙申八君子”的時候,力除積弊,雖萬難而不畏懼。
到後來……先帝一場大病,彷彿抽去了精氣神,更糟的是,似對中興已意興闌珊。
他親眼見證先帝從勵精圖治的明君,坍塌為一個上朝都厭倦的庸碌帝王。
他痛心疾首!
可一封封勸君奏疏卻無一例外,石沉大海。
可他並不曾失去希望,因為先帝還年輕,還有大把的時光,大可以將那群老而不僵的蛀蟲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