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滿朝皆知吧 第45章

作者:十萬菜團

  他是這樣打算的,卻不想,先帝猝然駕崩,謝清晏還記得得知訊息那天,他覺得天都黑了。

  但先帝臨終前的一紙詔書,將他與其餘七君子一起召入宮中。

  在大學士文允和的安排下,八人逐一與匆匆繼位的新君柴承嗣單獨會面。

  謝清晏明白這封遺詔的含義,無非二字:

  託孤!

  堂堂帝王,駕崩之前最後的念頭,並非將新君託孤給宰相範質等舉足輕重的朝臣。

  而是託孤給丙申八君子這些三四品的官員!

  先帝對腐朽的朝堂,該是何等的失望?何等的不信任?!

  謝清晏正是懷著那份沉甸甸的期望,與柴承嗣見面的,更是懷著這期望,今夜來到這裡。

  他對小皇帝並無感情,但他知道,自己是沒有名分的“託孤大臣”!

  先帝知遇之恩,託孤之情,他如何能不來?

  “吱呀——”

  房門突然被推開了,謝清晏是思緒迅速退潮。

  他抬頭望去!

  只見先是溫暖的燭光擴散進來,而後,一個身穿絲質棉袍,手持燭臺,頭髮以一支玉簪固定,容貌與先帝有六七分相似的少年,跨步進屋,反手關了門。

  欣喜地快步緊走幾步,來到他面前,空餘的手驀地攥住他,喜道:

  “謝卿!你還活著,朕好生歡喜!”

  謝清晏怔怔地看著那張臉孔,旋即才回過神來,忙起身下拜:

  “臣,謝清晏,參見陛下。”

  可李明夷卻用力攔住了他,苦澀道:

  “謝卿何須多禮?如今,朕已乃是亡國之君了!”

  亡國之君……

  這一刻,謝清晏彷彿感受到了少年天子語氣中的淒涼苦楚,無盡悲涼。

  而自己,又何嘗不是亡國之臣?

  “陛下……”他張了張嘴,卻愈發堅持要行大禮,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證明南周未亡。

  “謝卿!”李明夷放下燭臺,雙手用力攙扶住他,重重喚了一聲,目光真摯:

  “昔日我父皇仙逝前,我便守在他床旁,父皇彼時已難起身,只死死用力攥著我的手,說……他死後,再護不住我,偌大朝堂,群狼環伺,我年幼且鈍,無人可倚靠,唯有謝卿幾人,可以相信!”

  謝清晏怔住,他看著少年天子稚嫩悲哀的臉龐,一時忘記下拜。

  李明夷垂下雙目道:

  “父皇還說,他多想回到當年,草長鶯飛,與謝卿諸君泛舟湖上,談古論今,針砭時弊,欲掃除積弊,再造一個煌煌大周……可惜那樣的日子,再也不復返了。”

  “他只恨自己一身病痛,諸君奮戰之際,他卻已先降,死前再無面目見諸君,唯只盼望,若有來生,可身體康健至君身旁,道一聲……他讓謝卿失望了。”

  說完,李明夷等了下,卻未等到大理寺少卿的回應。

  他疑惑看去,黑暗中,藉助那一點橘色的燭光,依稀可見,謝清晏竟已不知何時,淚水漣漣。

48、一棵樹的改天換地

  李明夷怔了下。

  只見謝清晏眼眶紅熱,淚水簌簌落下,甚至渾身都因情緒激動而顫抖了起來,隱約有搖搖欲墜的架勢。

  “先帝……他……”

  謝清晏哽咽難言,一時間,過往無數記憶翻湧不息。

  那被他寄予厚望,又一次次失望的先帝。

  那他為了覲見,殿前駐足數個時辰卻被拒之門外的先帝……原來並不是真的背棄了曾經的理想,只是身子撐不住了,才斷了心氣。

  而先帝臨終前,還在惦念著這些。

  臣仍鏖戰,君何以先降?

  謝清晏承認,他對先帝其實是有些許怨氣的,或是交織著恨鐵不成鋼的情緒。

  可此刻,當從景平帝口中聽到這些,那股本就不多的怨氣驟然潰散,旋即,一股強烈的悔意湧上心頭,直衝的他兩眼發黑。

  他後悔自己誤解先帝。

  後悔自己未能見到先帝最後一面。

  心下翻江倒海,謝清晏突然後退一步,掙脫了李明夷的攙扶,繼而在其驚愕的目光中,在柴房內轉身,面朝皇宮方向,驟然拜下!

  “臣叛國棄君,臣愧對先帝恩德,臣……罪無可赦!”

  咚!

  他的額頭重重敲在覆滿灰塵,冰冷的磚石地面,淚水從臉頰滑落。

  李明夷忙彎腰,將其強行攙扶起來:

  “謝卿何至於此!”

  謝清晏雙目通紅:

  “臣愧對先帝,愧對陛下,愧對君子之虛名,無顏……”

  他滿臉滾燙,那是羞愧所致,既是因曾經誤解了先帝,也因他如今的身份——終歸,乃是頌朝的降臣,南周的叛徒。

  哪怕他心知自己只是委身敵營,但這些苦楚,又何以為外人道?

  然而李明夷卻認真道:

  “謝卿哪裡的話!父皇既說過,滿朝文武,唯謝卿可信,朕便從不曾懷疑!若非如此,朕豈會派人聯絡謝卿至此?你我君臣相見?”

  謝清晏身軀巨震!

  他猛地抬頭,隔著水霧瀰漫的雙目,看著景平帝那張雖稚嫩,卻真盏拿嫒荩瑖肃榈溃骸氨菹隆拧盼遥俊�

  李明夷笑道:“朕以為,謝卿絕非叛國之人,哪怕暫且投身敵營,也必有苦衷!”

  謝清晏張了張嘴,這一刻,萬千委屈在心頭噴薄而出。

  這一刻,分明他已是中年,而面前的少年年齡與子女無異。

  但他卻竟有了幼年時被父母安慰的錯覺!

  不!

  君王如父,臣民如子……天子雖年幼,又何嘗不是“君父”?!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被整個天下鄙視,乃至家人都不理解的“叛徒”,偏偏是最有理由大罵他的天子,反而如此相信他!

  他並不懷疑景平帝的真眨驗樵诋斚逻@個危險的節骨眼,景平帝敢主動聯絡自己這個明面上的叛徒,並親身來見,只這舉動,便已無須再證明!

  “陛下……臣……臣……”

  見他再次失態,李明夷忙笑著安慰,將他攙扶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搬了一把椅子過來,二人隔著一根燭臺相對而坐。

  李明夷等了一會,直到謝清晏慢慢平復情緒,恢復儀態。

  他才故作失落地說道:

  “其實,謝卿今日肯來,朕已十分感動。畢竟,如今這天下,已是趙俚奶煜拢蕖瓱o非一個被通緝海捕的罪人罷了,身邊可用之人,更屈指可數……”

  謝清晏忙打斷道:

  “陛下!南周未亡,這天下尚有許多仁人志士,忠於我大周之臣!陛下既還保全龍體,一切便還有希望!”

  他擔心,這位年幼的帝王,遭逢大變,如先帝一般失去心氣。

  尤其……據說對方本就性子軟弱。

  李明夷勉強笑了笑,而後說道:

  “謝卿不必擔心,朕哪怕為了活下去,也斷不會輕生。”

  與此同時,他伸手入懷,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將其緩緩開啟,裡頭赫然是一枚溫熱的棗糕。

  他笑道:“昔日,謝卿入宮與朕見面,朕曾奉上棗糕。今日大難之後,你我君臣再相逢,朕已身無長物……身邊,更缺少可用之人,此番召卿前來,更只想問一句。”

  他將棗糕遞到謝清晏面前,低聲道:

  “朕如今處境可謂如履薄冰,謝卿,你說……朕可還能走到對岸麼?”

  謝清晏怔怔地看著面前那廉價的棗糕,眼眶再次溫熱,他驟然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目光已是決絕般地堅定。

  他雙手珍重地接過棗糕,鄭重其事:

  “臣食君之祿,無以為報,唯有這一身鐵骨,願為陛下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成了!

  李明夷心中驀然一鬆,知道這第一個舊臣,已成功召回。

  而君臣表明心跡後,也知時間緊迫,很快收攏情緒,談起正事。

  謝清晏先是一番陳述,表明了自己投敵的意圖,乃是為了保護救助其餘入獄的舊臣。

  而後才試探地問道:

  “敢問陛下為何還在京中?臣在外頭,聽聞陛下當日與太后等人成功逃出城去了。”

  李明夷聞言,有些悲傷地說:

  “此事說來話長,那一日,叛軍攻入皇宮,朕與祖母、端王等人從密道逃出皇宮,本想尋赫連屠統領,卻得知偌大京師已全然淪陷,更有追兵在後頭。

  無奈之下,祖母說,她與端王帶著其他人出城,以引走叛軍,讓朕帶著些許內衛在城中躲藏起來,再尋機會離開……”

  謝清晏聽得一愣一愣的,他神情有些古怪,心想:

  陛下啊陛下,您只怕太單純了,西太后哪裡是肯犧牲自己的性格?

  想必,引走追兵是假,留下陛下在城內,自己遁逃才是真……

  顯然,相比與年幼的景平帝,他對那位太皇太后瞭解更深。

  不過,這些話他這個臣子委實不好點破,況且也無必要。

  李明夷繼續道:

  “只是後來,全城封鎖,朕見狀也絕了出城的念頭,好在先帝仙去後,給朕身邊留下了幾個可用護衛,如今朕暫時並無危險,自有藏身之所,反倒漸漸也不想離開了。”

  他笑了笑:“常言道,燈下黑。想必那趙僖蚕氩坏剑蘧筒卦诨食悄_下,如今祖母既然成功逃走,不久後,必然與各地州府聚集實力,雖說只怕難成氣候,反攻不成,但至少牽扯反賻啄陼r光,總是可行的。

  而朕思量著,城中尚有諸多忠臣或隱於朝堂,或關押牢獄之中,與其狼狽如野犬般潰逃,不若苟全在這城中,緩緩結網。”

  “呵,朕曾經聽說過那荒無人煙的莽莽叢林之中,無數樹種爭相生長,以沐浴陽光,承接雨露。因此才生的又高又直,而高聳的巨樹樹冠遮住了陽光,地下的植被便再難成長,唯有等巨樹倒下時,才會空出一塊白地來,名為‘林窗’,唯有抓住這短暫的‘視窗’,才有機會競逐天空……”

  “然而‘林窗’太重時撸阌辛硪环N樹生出獨有的智慧來,它的樹種並非紮根於地,而是在其餘巨樹的樹冠中生長,靠樹杈中的腐爛枯葉、爛果,汲取水氣生存,如藤蔓一般,伸展出一根根氣生根,一圈圈纏繞在巨樹之上,悄無聲息蔓延全身。

  直到它的根鬚終於自上而下,觸及土地,便迅猛紮根,擴充出粗壯支柱,合抱巨木,竊取養分,令巨木枯萎,自身茁壯。如此或經過數十年,乃至上百年,巨木哀鳴倒塌,自己取而代之,這場漫長的絞殺才算完成。”

  “此木名為‘絞殺榕’,它的每一次誕生都以殺死一株大樹為代價。

  而當它佔領天空後,新生的樹冠勃勃生機,將生出無數甘甜果實,餵養那樹冠中生存的無數動物,那龐大的樹冠,亦為無數動物遮風擋雨,又何嘗不是一種‘掃清沉痾’,‘再換新天’?”

  李明夷笑了笑,他所說的這絞殺榕真實存在。

  在前世的大約900種榕樹中,超過半數的榕樹以這種方式生存。

  世界最大的絞殺榕在印度南部,它的樹冠有三個足球場那麼大,擁有超過4000條支柱根鬚,一棵樹就是一座森林。

  李明夷語氣真摯:

  “謝卿,朕欲效仿這絞殺之榕,取頌朝而代之,卿以為如何?”

  柴房裡,燭光中。

  謝清晏怔怔地聽完少年天子這一番話,眼中先是驚愕,繼而,綻放出無窮光彩。

49、謝清晏的效忠

  謝清晏心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