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上午時分,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屋內尚不悶熱,光線明亮。
殷良玉不再是昨日那身沾滿汙血的甲冑打扮,而是洗漱過,且換了一身寬鬆的居家長裙。
頭髮也隨意紮在腦後,素面朝天,雖比不上秦幼卿、昭慶,更無法與小姨相媲美,但也算出眾。
關鍵是氣質與這年月的女子迥異,分明一身長裙,靠坐在榻上,手捧一冊閒書,卻有種身處軍帳,手握兵書的感覺。
“又是你。”殷良玉抬眸掃來,目光冷淡。
李明夷笑嘻嘻地拎著小籃子進來,示意下人關門,然後將手中物件放在桌上,一樣樣拿出來:
“今日晚輩特帶了家中婢女,路上買了些適宜女子所用的胭脂水粉,我也不懂這些,不知是否合用。”
殷良玉手捏一卷擺放於房中的《西廂記》,冷言冷語:“我說過,滾……”
“昨日下午,晚輩又去了一趟兵營,探望了將軍麾下的親兵。”
“……”
殷良玉一下閉了嘴,臉上浮現些許關切。
李明夷背對著她,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將胭脂水粉整齊擺放在桌上,這才轉回身,拽了把椅子,面朝對方,笑道:
“將軍不必緊張,我專門下了命令,那邊沒有為難她們,更沒有動刑,只是居住環境不如這裡,算是委屈一二。”
頓了頓,他嘆道:
“只是,我本是苦口婆心勸她們,希望她們一同隨我勸勸將軍,以免自尋死路,可她們卻不肯聽從,還滿口汙言穢語。”
殷良玉冷笑道:“正該如此。”
李明夷無奈地笑笑,跳過這個話題,轉而說道:“將軍於劍州兵敗,一路進京,想必對如今京中局勢,還不甚瞭解吧。”
殷良玉本想驅趕他,但又忍住了。
她的確急於知曉情況,雖也無從確認真假,但總歸想聽一聽。
李明夷微笑道:
“我便簡單說一說,大體來講,周國已經完了,我大頌皇帝如今近乎一統周國全境,唯有南方山陲,有少許人負隅頑抗,但也只是時間問題。說來可笑,偌大周國,風吹既倒,兵鋒所過,望風而降,如將軍這等頑抗者,的確不多。”
殷良玉面無表情。
李明夷說道:“京城內麼,前朝景平皇帝雖尚未擒獲,但周國舊臣卻大多棄暗投明,宰相範質率文臣投效,丙申八君子其二自裁,謝清晏也已投效陛下,仍代大理寺少卿,譚同等五人死硬派,不久前被陛下下令,公開問斬……
中山王柳景山也歸附了朝廷,喏,將軍手中這冊書,便是柳家與我滕王府合作售賣……對了,還有大儒文允和,呵呵,如今文大儒已執掌翰林院,比在周國時可謂更進一步……”
殷良玉越聽,臉色越難看,直到聽聞文允和歸降,脫口道:“不可能!”
……
門外,兩名王府派來的嬤嬤一左一右,如門神般守著。
忽然,司棋走進院子,抬手指向二人:
“你們跟我過來,帶我巡視下院子,我家公子吩咐了,要我檢查你們的工作!”
兩名嬤嬤一怔,露出為難之色。
司棋瞪眼叉腰,一副拿著雞毛當令箭的派頭:“你們敢不聽話?我告訴我家公子去。”
兩名嬤嬤不敢不從,忙低頭認慫。
369、殷將軍,景平皇帝陛下命我前來救你
“這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李明夷端詳著殷良玉的臉色,微笑著說,“大山再如何龐大,可只要人肯去挖掘,總能移開。”
說話的同時,他耳廓微動,聽到了門外司棋招呼兩名嬤嬤的動靜。
然後是腳步聲逐漸遠去。
殷良玉也注意到了門外的聲響,但她全然不曾在意,只是死死盯著少年沉靜的面龐,咬著嘴唇,很用力。
許是李明夷的神色太坦然,令她相信了這些話的真實性。
可文允和的歸降,仍狠狠撼動了她原本篤定的信念。
她想到許多人會在這場風波中明哲保身,但沒想到過,文允和與謝清晏也會如此。
還有中山王……就因與先帝的裂隙,數百年家族聲譽都棄之不顧了嗎?
殷良玉沉默了一陣,忽然冷靜地說道:“你說的或許是真的,但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李明夷表情真眨骸熬退銓④姴粸樽约褐耄苍摓榧t袖軍那些士兵著想,你若歸降,他們待遇也會好些。”
殷良玉語氣冷漠:
“趙晟極狼子野心,卻不是蠢人,他要的是一統天下,所以,最多殺了我們這些領頭人,不會為難底下計程車卒。”
李明夷認真道:
“即便如此,也總歸會有一些人與你陪葬,比如一同押解進京的那些紅袖軍的中層……還是說,殷將軍為了成全自己忠君的美名,並不在意這些?”
殷良玉彷彿被激怒了:“我從不在乎什麼名聲!”
低吼著說出這句,她望著神色平靜的少年,忽然疲憊地丟下書冊,閉上眼睛,擺手道:
“就當我為了青史留名吧。現在,請你出去。”
李明夷坐著沒動,端詳著虛弱的女將軍,忽然笑了笑。
接著,只見他突然伸手入懷,取出了一枚極精巧的,半個巴掌大的墨綠色印章,輕輕放在身旁桌面上。
印章表面先掠過一抹弧光,接著有一股極隱晦的元氣波動,以其為中心擴散開,徽至苏块g。
這是裴寂攜帶的物件,李明夷前幾天借來,可以遮蔽屋內的動靜。
緊接著,閉著雙目,一副送客姿態的女將軍只聽到前方傳來少年一聲帶著笑意的問詢:
“殷將軍,昨日的饅頭好吃麼?”
殷良玉霍然睜開雙目!
眼神中掠過一道寒光,她警惕地看過來:“你什麼意思?”
饅頭。
她當然記得,昨日陳金鎖送來的飯盒中,饅頭裡藏著的紙條,因而尤為敏感。
殷良玉想了一個晚上,始終不曾想明白陳金鎖送的飯食中,為何會有那條資訊。
她更不知字條上文字的真假,心中更多是懷疑,畢竟哪怕退一萬步,縱使京城中仍有忠於大周的臣子,真的試圖與自己取得聯絡,可又怎麼會是陳金鎖送來?
陳家豈會牽扯其中?
再退一步,以自己的身份,趙晟極想必十分重視,整個院子層層設卡,防衛森嚴,周人又如何能繞過來,與自己取得聯絡?
思來想去,她甚至更多地是在懷疑,這也是偽朝廷設下的騙局,可又想不通她有什麼可以被欺騙。
但即便心中存在諸多的疑惑,可她必須承認,在看到那字條的時候,她仍難免心中悸動,升起了一線期翼來。
萬一呢?
假如?
京中局勢錯綜複雜,倘若陳家其實與偽帝貌合神離?
落入水中的人,但凡有一根稻草,都想要死死攥住。
至於眼前少年是否可能是“友軍”,她完全不曾去想過,那太荒謬了。
因而,當面前這名朝廷鷹犬輕描淡寫地說出饅頭兩個字,殷良玉的心狠狠揪了起來,然後本能地,便決定否認此事。
無論傳訊息的人是誰,是真是假,哪怕只是為了保全陳金鎖,她都絕不能承認。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殷良玉冷淡道。
李明夷彷彿看透了她想心思,笑了笑:“既然將軍不願承認,那就權且當做我胡說吧。”
接著,在殷良玉詫異的目光中,只見他變戲法般,從袖子裡又取出一卷資料,展開,低頭一邊歘欻地翻閱,一邊認真道:
“大頌皇帝前些天將勸降將軍的任務交給我後,我仔細研讀了將軍的過往資料,嗯,就是履歷,還找了不少將軍在京中的熟人詢問,之後,我確認了一件事,那就是想要勸降您真的很難。”
殷良玉皺起眉頭,不知道這人究竟要說什麼。
“我起初認為您足夠忠君,畢竟文武皇帝待您的確不錯,還曾屢次寫詩盛讚,況且,將軍曾在宮中擔任多年護衛,陪伴於文武帝身側,怎麼看,都是嫡系中的嫡系,但……”
李明夷一邊說,一邊翻著資料,然後他忽然停了下來,抬起頭,迎著殷良玉漆黑的眸子,笑了下:
“但我總覺得不只是這麼簡單,直到方才您說,自己不是為了名,我心中的猜測才愈發清晰起來。”
略一停頓,他耐人尋味道:
“不為財不為名,看將軍履歷也不像愚忠之人,那也就只有一個可能了,將軍莫非是……傾心於文武帝吧。”
殷良玉心臟漏跳了一拍。
有些愕然。
這一刻,她只覺屋外照進來的陽光一下變得滾燙熾熱,伴隨著一種埋藏在心底,最深,最不為外人道的心思被毫不留情戳破的羞惱與恐懼。
她下意識地板著臉,冷笑道:“荒謬!”
“荒謬嗎?”李明夷盯著她。
她冷聲說道:
“若你只是說這些可笑的話,還是早些滾回去吧,莫說本將軍與先帝清清白白,便是如你們這等心思齷齪之人汙衊羅織……那就該明白,本將軍更不可能歸降,趁早給趙晟極帶句話,不用白費心思。”
李明夷盯著她,良久,合攏資料,起身,輕輕嘆了口氣,有些苦惱的表情:
“將軍若是這般回答……看來,是先帝看錯人了。”
他彷彿轉身就要走。
“等等!”殷良玉一愣,叫住他,“你這話什麼意思?”
她終於開始覺察到不對勁了。
這個人……
李明夷轉回身,一臉無辜:
“就是字面意思啊,陛下說,以先帝與殷將軍的關係,便是付出再大的代價,也該竭力營救,可若不是,那可不就是看錯了人?”
殷良玉懵了下,這番話太突然,讓她腦子短暫宕機,一時間愣是沒繞明白。
趙晟極說的?營救?代價?她完全被搞糊塗了。
下一刻,李明夷似乎促狹地笑了笑,低聲念道:“我們會盡快營救您出去,務必堅持,養好身體。”
這是饅頭裡字條上的話,一字不差。
李明夷收斂笑容,正色說道:“殷將軍,景平皇帝陛下命我前來救你。”
370、證明
房間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李明夷說完這句話後,看見殷良玉整個人都呆住了,宛若晴天霹靂,令榻上的女將軍大腦短暫地空白,耳朵嗡鳴,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聽。
什麼叫景平皇帝命他來救自己?
眼前這個人不是偽帝的親信嗎?負責來勸降自己的嗎?
怎麼想都該是偽朝廷中很厲害的人物。
為什麼突然說出這種話?
以及,大周都亡了,景平皇帝下落不明的話,又哪裡來的本領救自己?
轉折來的太突然,令她先是震驚,旋即生出的便是……
懷疑!
“將軍大概不會輕易相信,”李明夷彷彿看透她心中想法,微笑道:
“我這種身份,來說這種話的確很難令人信服,當初文大儒,柳王爺他們,也與將軍是相似的反應,甚至懷疑這是某種陰郑苷!!�
殷良玉面色再變:“你這話什麼意思?”
李明夷微笑道:
“還是字面意思,實施上,柳王爺與文大儒,也都是在下勸降成功,讓他們歸附朝廷的,這也是為何趙晟極會允許我這樣一個區區王府門客,白丁之身,來勸降將軍你,甚至還給了我相當大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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