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
公主府距離草園衚衕距離不短,好在這時代的城市遠不如後世大都市那般面積離譜。
兩個區談個戀愛,跟異地似的……地鐵動輒一個小時起步。
因此,也沒用多久,李明夷抵達了城南“地標商圈”大鼓樓附近。
先租了五輛驢拉板車,而後來到附近的商鋪採購,目的也很清晰。
“木炭、米麵糧油、厚實棉布、大捆冬菜豚肉……就這些把車裝滿。”李明夷大手一揮。
熊飛等軍漢立即行動起來。
城內尚未安定,如此大宗採購引得不少商鋪老闆不安,甚至引來了附近巡邏的叛軍。
熊飛等人只好出示腰牌,才得以順利採購,唯一的插曲是嚇得一群老闆壓根不敢收錢,只說“孝敬軍爺”。
還是李明夷親自下車,參照市價付了錢,公款消費,他半點不心疼。
而後,採購完成的一行人直奔草園衚衕,李明夷命熊飛先找來這片區域的“甲長”,類似社羣負責人的角色,是一個老頭,念給對方一串名字,而後由老甲長領路,抵達了第一個小院外頭。
“回稟貴人,這戶人家就是劉大莽家了。”
老甲長戴著瓜皮帽,戰戰兢兢站在車廂外。
壓根不明白這幫人是來做什麼的,只是害怕。
李明夷坐在車廂裡,只掀開車窗簾,笑問道:
“劉大莽平日在家嗎?生活過的如何?”
老甲長聞言嘆息一聲:
“大莽腿殘了,不在家還能去哪?前些年還能從衙門領一點點救濟,後來也沒了,他就在家裡幫著編點竹筐,草鞋,紙花之類的賣,日子清苦,緊巴巴的,前些日子家裡人都有染了風寒,吃藥都沒錢……”
甲長絮絮叨叨,說了一半,意識到多嘴了,慌忙捂住嘴。
李明夷點了點頭,看向雄飛:
“去吧,按照我說的做。”
身材精悍的熊飛點頭,示意兩個同袍一起,從板車上搬了一堆物品,而後大步敲開了這戶一進的,泥土圍成的小院。
開門的是個臉色蠟黃的小媳婦,見一群大漢上門,嚇的就要叫,好在老甲長喊住她,一陣安撫。
之後在這家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熊飛帶人進門,將手中一大堆東西放下,跟村幹部下鄉慰問似的……
“爹,您出來下~”
兒媳婦扭頭喊了聲,屋內一個年紀約莫五旬,拄著柺杖的老漢掀開簾子,給兒子攙扶出來。
因生活摧殘,五十歲就大半頭白髮的劉大莽愣了愣,不明所以。
等看到雄飛幾人的氣勢,不由心頭一凜,嘴唇囁嚅:
“幾位軍爺,敢問找誰?”
熊飛幾人略顯驚訝,這老漢竟只從自己等人氣質,就猜出乃是行伍出身。
“你是劉大莽?”雄飛大步上前,伸手入懷,取出一個錢袋,遞給他:
“這些錢和這些東西,都是給你家的。”
劉大莽怔住,面露茫然,小心翼翼:“你們是……”
旁邊的老甲長忙道:
“是院子外頭那位貴人送的,點名要我帶他們過來找你。”
“貴人?”劉大莽心中一動,忽然問:“敢問貴人是何姓名?”
熊飛淡淡道:
“我家先生姓李。叮囑過你們不必多問,儘管拿著就是,絕對不會有任何麻煩。”
李?李……先生?劉大莽茫然了,想不出認識這號人。
他還想追問,可雄飛卻已經轉身離開了,半點不肯停留,連帶著李明夷和那五架板車,也迅速離開了。
“爺爺,是肉!有肉吃了!”
旁邊,躲在母親身後的一個小男孩忍不住開口,興奮地盯著地上的幾塊凍肉,眼巴巴的,挪不動步。
兒媳婦也欣喜地看著丈夫:
“這下可以過年了……”
唯有劉老漢單手拖著那個沉甸甸的錢袋,不知在想著什麼。
……
接下來,李明夷如法炮製,按照他念出的名單,一家一家地送溫暖。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下車,也不去見那些人,只是面龐上一股淡淡緬懷之色,卻越發濃郁。
終於,當最後一家人送過去,板車上也已空空如也,從公主府拿的錢花了個乾淨。
“走吧,把板車還了,然後找個茶樓歇歇。”李明夷放下窗簾,情緒有些低沉地說。
熊飛憋了一路,這會終於忍不住,看著他問道:
“李先生,您對這裡很熟悉?”
李明夷笑了笑,搖了搖頭。
熟悉嗎?當然熟悉。
他對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很熟悉,只是草園衚衕尤為記憶深刻一些。
因為他曾經操作扮演過的一個角色,就生活在這裡。
沒錯,就是劉大莽的孫子,那個小男孩,十年後成為一個少年,李明夷曾經用過的一個賬號,角色就是對方,為了打通相應的任務,他在草園衚衕這片小地圖足足耗了一個月,後來也因為其他任務,來過幾次。
“十年啊,十年竟然都沒什麼變化,這裡和十年後幾乎一樣……”李明夷心中感慨。
不知道這算設計師偷懶,還是說,對於封建時代的絕大多數人而言,時光本就是緩慢的。
世界並非日新月異,而是好多年過去,都不會有多少不同。
就像修仙小說裡,一個仙人一次閉關,滄海桑田數百年,等出來時人間風貌依舊。
有人說這是bug,但也有人說這才是世界在時間長河中大多數時候的樣子。
“走吧。”李明夷說道。
熊飛抿了抿嘴唇,揮起鞭子,駕車遠離這片區域,期間再一次忍不住問:
“您慰問的這些家,好像都是行伍之人,而且都身上帶傷。”
李明夷閉著眼睛,平靜說道:
“是啊,劉大莽……還有之後的這些人,都曾經是南周地方守備軍人,後來受傷退伍,度日艱難。他們甚至是同一支大營裡的袍澤。”
“難道……”熊飛腦海中靈光一閃。
李明夷點頭:“沒錯,他們都曾是蘇鎮方的軍中同袍。”
35、上鉤
同袍?熊飛怔住了。
牽著砝K的手緊了緊,他同樣是行伍出身,自然知曉這兩個字的份量。
在某些人眼裡,這只是簡單的兩個文字,輕飄飄攏共不過十五道筆畫。
但在另一些人裡,也可以沉重的是另一番光景。
李明夷靠坐在車廂內,輕聲開口,他的聲音隔著拉開一條縫的車簾,清晰遞入熊飛耳中:
“大約二十五六年前,彼時弱冠之年的蘇鎮方應召入伍,與他一同入伍的,還有同樣家在京城的一群人。
按理說,京城裡的青壯是不太容易被徵召的,但那時候,南周與胤朝的戰爭進入白熱化階段,一批批的壯丁飛蛾撲火一樣,被兩國地方抽出來,編入行伍,簡單訓練後便飛快投入前線……”
“蘇鎮方就是這時候,被官府徵走的,與他一同入伍的,就是劉大莽這批人。只是一開始,他們也並未被分在一起,只是同樣在蒙山將軍麾下。
名義上,他加入的是西平府的衛所,但那時候整個南周北方與胤朝接壤那一條線,都是戰場,西平府雖在京城以西,但也挨著北邊的奉寧府,所以蘇鎮方入伍後沒到一個月,便參與了戰爭中。”
“新兵死的總是會很快,但凡是活下來的,成長速度也極為驚人。蘇鎮方祖輩都是農戶,雖天生力氣驚人,但並不是個喜歡廝殺的人,幾次戰爭,都是靠著邭狻蛘哒f是‘苟且’,膽子小,才勉強活下來。”
熊飛一愣一愣的。
在他印象中,蘇將軍作戰勇猛,是個殺胚,委實與李明夷的描述不符。
但他沒有打斷,而是繼續聽著。
“……幾場戰役下來,蒙山將軍的隊伍被打散打殘,他只好後撤修整,重新整頓兵馬,這時候,蘇鎮方才與劉大莽這一批同鄉被編入同一個大營。”
“劉大莽這幫人與蘇鎮方不同,是真正一輪輪拼殺才活下來的,所以早已蛻變,有了行伍氣,行事作風也更勇猛,蘇鎮方在這群人裡,年紀最小,膽子也最小,經常被劉大莽他們取笑,說像個娘們。
呵,不過取笑歸取笑,但這群人脾氣卻很投緣,加上是同鄉,感情很好……那時候,蘇鎮方就是被所有人照顧的小兄弟。”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蒙山將軍的隊伍再次上前線,並且遭遇了胤朝名將衛遠麾下的襲擊,那一戰極為慘烈,蒙山的軍隊被徹底打散,也就是在這一戰中,蘇鎮方那群人死了不少,也殘了許多。
劉大莽的腿就是那時候斷的。
而蘇鎮方因為年紀最小,被所有人安排在最安全的地方逃跑,因此活了下來。雖然沒那麼誇張,但一定程度上,劉大莽等人的一些傷,算是替他受的。”
“也就是這一戰後,蘇鎮方才性格大變,一改苟且作風,憑藉天生的好根骨,加上蒙山的提攜,一路成長起來。
等到了五年後,戰爭令兩國國力都不堪重負,雙方停戰時,蘇鎮方也已嶄露頭角。之後便順風順水,一路提拔,最後在趙……也就是當今陛下手下做事,再到如今,才成了二品的指揮使。”
李明夷不疾不徐,將這段往事說了出來。
熊飛聽得入神,他並不知道這些細節。
等緩過神來,發現馬車險些撞上街道拐腳,忙手忙腳亂,將馬匹調整好,這才吐了口氣,頭也不敢回地問道:
“那劉大莽他們……是因傷病退役了?回了家?可官府對因傷退伍的老卒會有月俸吧,我記得,按律是每月三斗大米,還不算退伍時發的銀錢。”
這孩子這麼淳樸的嗎?
李明夷臥在車廂裡,都有些意外了。
他只好解釋道:
“當年,兩國打仗都將朝廷打窮了,哪有什麼月俸可以發?至於後來南週休養生息,緩過來了,底下衙門又腐朽的很,一層層剋扣,能剩下點湯水也就不錯了。”
樸實孩子熊飛沉默了。
捏著砝K的手微微發緊,然後才說:
“那蘇將軍後來……”
李明夷淡淡道:
“蘇鎮方發跡後,對這群同袍一直掛念著,時常會將俸祿寄送來,幫一幫他們。不過也不可能太頻繁,也就逢年過節送些,若送的多了,劉大莽這幫人也不要。”
熊飛恍然道:
“所以,您是透過慰問這幫人,來與蘇將軍交好?賣對方人情,好想法子把人拉過來?”
他覺得自己有點懂了。
李明夷望著車簾,搖頭失笑:
“怎麼會?憑藉這點小恩小惠,豈能奏效?這不過是一個引子,恩,一個讓蘇鎮方主動上鉤,來見我的引子,一個良好的印象。”
很多時候,一個好的開端,才能導向好的結局。
當下這個時局,李明夷作為“滕王黨”,若主動去見蘇鎮方,絕對事倍功半。
但若反過來,主動權就攥在他的手中。
不過,熊飛其中的一句話說對了,李明夷這次要利用的武器,的確是“人情”二字。
蘇鎮方這個人,吃軟不吃硬,是頌帝麾下極為正派的一個將領。
也因此,雖在名義上屬於東宮,但其實蘇鎮方和太子沒太多私交。
所以李明夷壓根沒打算,用“罪證”一類的東西,來威脅蘇鎮方就範。
他準備打“感情牌”,蘇鎮方連當年幫過他的同袍,都肯一連救濟幾十年,可見此人用情極深。
“這種人啊,想讓他幫你,只有一個法子,就是讓他欠你的人情,欠的人情越大,越難償還,他就會想法設法報恩,否則這種人睡不踏實。”
李明夷幽幽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