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相較於去歲冬日初見,如今的昭慶顯得更沉穩了許多,只是眉宇間多少也凝著些許煩亂,像是明澈的湖畔伴生的野草。
“你……”
二人異口同聲,然後又都閉上嘴巴。
李明夷莞爾:“殿下先說。”
昭慶心中似憋了不少的話頭,這會才有機會逐一丟擲,她認真地打量著對面與自己年歲差不多的少年,說出的第一句話,竟然是:
“李先生在囚室中,似很是如魚得水。”
她指的,是李明夷向朱大人等嫌疑犯開堂講課的一幕。
李明夷略略有些尷尬,輕咳一聲,解釋道:
“當時在那院中……也是……”
昭慶眼神幽幽地道:
“李先生還當眾責怪本宮來晚了,本宮倒覺得,怕是來早了,還以為李先生在裡頭會很受苦,不想竟也能與那些人打成一片。”
哦豁,公主生氣了。
回想在囚室中裝逼的一幕,李明夷多少也有點訕然,尷尬道:
“都怪老朱,恩,就是鴻臚寺卿朱大人,他挑起的話頭,我便也想著……”
昭慶靜靜地看著他解釋,忽然覺得這一幕很有趣。
在她的印象中,李明夷向來是高深莫測的形象,遇到事情風輕雲淡,舉重若輕,一些看不懂的舉動,往往要等塵埃落定後,才令人後知後覺,明白當初安排的深意。
只是這樣的李先生,也難免令人望而生畏,難以揣摩。
倒是他偶爾日常中,做出的一些有些“狗”的舉動,才反而生動,令人覺得像個活生生、接地氣的人了。
此刻看到李明夷略有些笨嘴拙舌地找補,昭慶驚訝地察覺自己並沒有丟了面子的不悅,反而有點莫名的樂呵。
就像一頭雄獅,偶爾的蠢萌,反而令人喜歡。
她勾了勾嘴角,眼神促狹:
“李先生不必解釋,本宮倒也不是小氣的人,只是沒料到,李先生這般的人物,背後也有吹噓要面子的時候。”
李明夷啞然,拱了拱手:“讓殿下見笑了。”
昭慶忽然又有些好奇地道:“另外,李先生方才當眾點破那刑部主事……也不像你。”
“不像我?”
“恩,李先生這般的人物,不該是會記仇的。”昭慶認真道,眸子裡帶著探尋的意味,“所以,本宮很好奇,你為何要這樣做。”
不……你腦補的我太誇張了,我這人其實挺記仇……李明夷心中吐槽,臉上卻流露出諱莫如深的表情:
“以殿下的聰明智慧,不妨猜一猜?”
在與聰明人交談的時候,適度引導對方表達,並予以肯定,比單方面的講述更好。
昭慶想了想,認真分析道:
“周秉憲這次抓人,涉及的範圍很大,一方面應該是他承受的壓力的確巨大。
另外麼,想必也是故意如此,好做給父皇看……這些表面功夫,如這等深諳朝堂規則的狐狸是很會做的。”
“至於在過程中,是否會公報私仇,構陷汙衊,不好說。心思想必是有的,但也最多隻會是順帶,否則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很容易因小失大……
所以,那個徐主事刁難你,或許有周秉憲的暗示,或許也並沒有,只是此人想討好周秉憲,自作主張……這些總歸也不重要。”
李明夷有些驚訝地看著她,示意繼續。
昭慶彷彿得到肯定,愈發興致勃勃地道:
“對方怎麼想不重要,我們要思考的,是如何不被牽連擴大,不給對方牽扯的機會。
差人來捉你時,你沒有反抗,因為這會落下話柄,給對方更進一步的機會。”
“你只是派人讓本宮與滕王儘快來,則是為了將事情扼殺在搖籃中,只要滕王來鬧,周秉憲就有了顧慮……
而只是這樣還不夠,你故意當場點破徐主事刁難的事,看似是記仇,但實則是當眾將此事定性。”
“如此一來,若對方繼續抓著咱們不放,就可以質疑周秉憲在公報私仇,而周秉憲顯然也看出了這點。
他的處理很果決,沒有迴護那人,而是表現的比我們還激動,當眾拔刀……”
昭慶感慨道:
“如此一來,周秉憲就完成了切割,捨棄了一個主事,換來了戰略上的主動。
也因此,李先生你才主動退讓,沒再追究,因為再用力,便適得其反了。本宮思量的可對?”
一番話丟擲。
她求證般望著李明夷,大有一副學生作答完畢,求表揚的姿態。
“……”李明夷沉默了下,笑道:“殿下洞若觀火,果然這點心思瞞不住殿下慧眼。”
猜對了,李先生果真是這樣計劃的……昭慶無聲吐氣,只覺提著的一顆心落了地,容光煥發,心情頓感愉悅。
她自己都沒注意到,此刻的她早已將自身擺在比李明夷更低的位置。
而這種心態的轉換,非一日之寒,乃是李明夷在過往的一樁樁、一件件事裡逐步累積起來的。
就像李明夷分享給老朱他們的經驗——女人總是慕強的。
在人與人交往的過程中,佔據主動權的方式其實並不複雜,只需要讓對方認為你很強大,那你的一舉一動,都會在對方心底產生漣漪,你的每一個舉動,都會被套上一層濾鏡。
從當初叩門初遇的那天起,李明夷就是這樣做的,不知不覺間,公主與殖迹呀浲瓿闪四撤N心理上的強弱轉換。
李明夷笑問道:
“既然殿下已經看到了這點,那之前王爺故意強闖刑部,跋扈姿態,想必也有殿下指點吧。”
啊這……其實我也是剛想到這點,根本沒有提早叮囑他故意去鬧……昭慶迎著李明夷考校的目光,心下有些發虛,嘴上卻已很自然地笑道:
“果然逃不過先生的眼睛。”
一男一女,相視一笑。
彼此都是一副老稚钏愕哪印�
但其實都沒有完全算得太明白。
“對了,”昭慶忽然想起來什麼,說道,“周秉憲雖答應放人,但還有一個條件。”
262、禁足
“殿下,姚府到了。”
太子端正地坐在車廂中,直到外頭車伕呼喚,他才從閉目養神的狀態中抽離出來。
太子的眼中摻雜著血絲,雖喝了醒酒湯,但頭仍隱隱作痛。這是昨夜宿醉的報應。
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太子這才用手邊的玉如意掀開車簾,令慘淡的天光照進來。
走下車,眼前是姚醉在京中的府邸。
大清早,他得知姚醉已從昏迷中甦醒,特來慰問。
揮揮手,命僕人將攜帶的禮物一盒盒捧起,有人去叩門,姚府家丁得知儲君駕臨,不敢怠慢,一面命人去通報,一面已將太子一行人迎接進來。
而很快的,一名年輕女子便急步迎接出來,恭敬地道:
“不知殿下駕臨,小女子有失遠迎。”
這是姚醉的妹妹,也是他在京中唯一的親人,兄妹二人父母早亡,這不是秘密。
太子神態溫和:“不必多禮,姚署長可已醒轉?”
女子恭敬道:“家兄正臥榻休養,人已清醒,方才御醫剛離開。”
太子頷首,命人將禮品和傷藥搬進去,旋即行入臥室。
只見姚醉正虛弱地躺在床榻上,已沒了往日的威風,整個人面色蒼白,神態萎靡。
見太子入內,他趕忙掙扎起身:“殿下……咳咳……”
太子一步上前,攙扶住他,親手拿了個枕頭,給他墊在後腰,一陣噓寒問暖:
“姚署長莫要亂動,休養為要緊事,傷勢如何?”
姚醉雖虛弱,但神智依舊清明,微笑道:
“勞煩殿下費心了,我傷勢並無大礙,御醫已看過,並未傷及根本,只是受了內傷,需要休養一陣子。”
太子這才放心,坐在床邊又是一番寒暄關切。
姚醉則詢問起了朝中變化,在得知餘孽徹底逃走,至今未擒獲,陛下大怒,刑部大肆抓人後,神情黯然:
“如此說來,此番是叫那封於晏等人得手了。”
太子安慰道:
“姚署長不必自責,此次事件,昭獄署並非主力,何況你為國朝險些喪命於僮又郑菹伦詴w恤。”
姚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止住話頭,看了眼房間中的妹妹,道:
“你且先出去,我與殿下單獨說說話。”
太子心中一動。
等房門合攏,屋內只剩下二人,才聽姚醉苦澀道:
“殿下,這次的事,委實是我著了那封於晏的道,之前對此人的情報全然出錯,他根本不是武者,而是一名實打實的異人!若非錯判,我斷然不會傷重至此,令他逃脫!”
太子驚訝:“他是異人?”
姚醉點頭,嘆道:
“這次的事,雖非我昭獄署主力,但陛下責令我等調查這群餘孽多日,皆無所獲,這次又令人逃脫,實在愧對陛下!
我昨晚便清醒過來,一直在反覆思量,愈發覺得,上次範質之死一案,疑點頗多,許多以往對餘孽團體的猜測,只怕都是不準的。”
頓了頓,姚醉神情凝重道:
“並且,與那封於晏交手,我也並非全無收穫。”
太子愣了下,眼神陡然明亮起來:
“你是說……有了線索?”
姚醉沉吟了下,斟酌開口:
“的確有條線索,我昨夜反覆回想,總覺得那封於晏最後與我交手時,施展出的招法有些不對。
此人內功深厚,但武道底子平平,真正傷我,乃是用異術偷襲……可偏偏,最後與我拼死搏殺時,卻用了一手極漂亮的武道法子,險些令我斃命當場!”
“這前後對比,極為突兀!”
姚醉彷彿在回憶那場廝殺,“而最令我在意的是,他用的那手段,赫然有著極為濃郁的軍中痕跡。”
“軍中痕跡?”太子一怔,“不對吧,難道他出身南周軍隊?可軍中不該有異人才對。”
“不是南周……”姚醉猶豫了下,彷彿不大確定地說:
“那招法極為個人,並非軍中通行的手段,我看著,總覺與……與蘇鎮方的路數有些相似。”
太子怔然,旋即神色陡然嚴肅起來:
“姚署長!慎言!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
……
“條件?”
搖搖晃晃的車廂內,李明夷疑惑發問。
昭慶頷首,耐心解釋道:
“他的意思是,雖派人查證,確定了你昨日行蹤。可這無法證明,你與蘇鎮方接觸的事……沒問題。所以,按理說,你該被關押幾天,等待調查。”
頓了頓,她補充道:
“但本宮與滕王可以做擔保,將你提前帶出來,可作為代價,你接下來最好不要四處走動,恩,也不用回家,就在王府內住一段日子,等徹底洗脫嫌疑,再自由活動。”
這算什麼?禁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