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滿朝皆知吧 第244章

作者:十萬菜團

  只要天子肯聽他們的話,他們還年輕,大可以一起將如範質那等人熬死,而後……時間總歸很多。

  可一場政變打破了計劃。

  他們曾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畫上了句號,在早上吃斷頭飯的時候,已總結好了這一生。

  不甘、遺憾、憤慨……

  可卻不料,過去的短短半天,一切再次改變。

  他們活著出了城。

  他們以為的需要他們去拯救的無能的小皇帝,反過來拯救了他們。

  並於絕境下,做出了這麼多事,委實令人刮目相看。

  真也?夢也?

  譚同心髒狂跳,抬手按在艙門上,緩緩推開。

  昏暗的光線從門後照了進去,他們看到了堆滿了貨箱的艙室,只有一小塊空地。

  而就在這空地的中央,正有一個少年單薄的身影盤膝背對著他們。

  少年披著低調的暗色綢布衣裳,頭髮披散著。

  聽到聲音後,他撐著船板站起,轉回身軀來,露出了一張譚同等人無比熟悉的面孔。

  五人怔住。

  是真的。

  是活生生的景平陛下!

  下一刻,景平皇帝臉上綻放出歡喜的笑容,他快步走上來,同時脫掉了身上的外袍,披在為首的譚同溼淋淋的肩膀上:

  “諸位愛卿,你們……受苦了!”

253、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陛……陛下……”

  乾燥的衣裳藉由天子的手,披在了溼冷的肩頭,艙門外吹進來的斜風細雨依舊。

  可譚同卻一點都不覺得冰冷了。

  他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年皇帝,確認無誤,是景平陛下無疑。

  而對方為自己披衣的舉動,更令他冰寒許久的心底迸發出一股洶湧的暖流,彷彿過去幾個月的折磨與囚禁,壓抑的一切情緒,都有了出口。

  這一刻,譚同渾身顫抖著,眼眶竟發紅,隱有淚水落下。

  他從不是個有淚輕彈的人,作為文武皇帝最為器重的“丙申八君子”之首,在數年前,文武皇帝身體還硬朗的時候,他曾作為皇帝最鋒利的矛,狠狠地刺向了地方。

  面對著地方上無窮的阻力,譚同冷硬的像是塊亙古不化的石頭。

  再難的時候,他都不曾流淚,可此刻,這個飽受摧殘的男人淚水卻止不住地流下。

  “陛……陛下……臣等……”

  李明夷搖頭:“愛卿進來說話,外頭風大雨冷。”

  說著,他將譚同推向裡頭,又握住了吏部康年的手,然後是御史楊敬業、樞密院的林章、刑部的劉雲之……

  李明夷關上艙門,將風雨擋在外頭,而後拉著幾人,讓他們坐在這狹小的貨倉空地上。

  接著,李明夷開始檢查他們的傷勢,看到那遍體鱗傷的疤痕,他險些哽咽:“諸卿受苦,朕之罪也!”

  “陛下……”其餘四人也動容了。

  哪怕眼前的天子並非他們最熟悉的先帝,但在這個禮法森嚴的時代裡,君是君,臣是臣。

  少年天子以君王身份,做到這一步,就足以令他們感動。

  而接下來,令他們更為動容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李明夷從貨倉一角,取出早已準備好的一包傷藥、繃帶、鹽水等物。

  而後不容分說,不許推辭,擼起袖子,竟當場為五人清洗傷口,包紮傷勢。

  “陛下不可……”

  “臣等濁晦之軀,豈能……”

  “這有失禮法,有失禮法啊!”

  李明夷聞言,卻只搖了搖頭,似乎苦笑了下,迎著幾人的注視:

  “如今朕已丟了江山,你我等人,空有君臣之名,又何必拘泥什麼禮法?莫要動,莫要喊出聲。”

  他擰開瓶子,將鹽水灑在康年的傷口上,後者死死咬住牙齒,悶哼忍耐。

  傷口雖痛,卻遠不如獄中酷刑,於他們而言,更早不算什麼。

  而看到少年天子專注為他們處理傷口的模樣,譚同等人眼眶紅了,一股久違的熱血湧遍全身。

  依稀間,在景平的臉上,看到了駕崩的先帝的模樣。

  記得,先帝年輕時,眉眼也是這般。

  每個人腦海裡,當年先帝屈尊降貴,提拔、委任寒門出身的他們的記憶,瘋狂湧上心頭。

  恰如當年。

  不!

  哪怕是文武皇帝,都遠遠不曾做到這一步!

  陡然間,譚同等人心中有所明悟。

  他們明白了,為何山河破碎下的絕境中,逃難中的景平皇帝仍舊能聚攏起一批人,為他出生入死。

  “陛下已承先帝氣魄也!”五人心頭同時冒出了這個念頭。

  他們突然意識到,自己等人過往對小皇帝的印象全然錯了,心底不由騰起希望來。

  可很快的,他們又想到了如今的局勢,那如火山岩漿般熱烈的情緒,又冷了下去,只餘悲涼。

  若如今仍是大周,有如此新帝,有他們“八人”效力,何嘗不可再造中興?

  可……一切都晚了。

  艙中不可能仔細處理傷勢,李明夷只將最重的一些上了藥,覺得差不多了,這才放下藥瓶,掃視一張張沮喪悲涼的臉孔,自嘲道:

  “諸卿大難得脫,如何這般悲哀?莫不是朕如今處境,令諸卿失望了。”

  此話一出,眾人變色,忙正色,就要站起身行禮:

  “陛下,我等不是……”

  “臣等何敢?”

  “陛下落難,是臣等無能……”

  李明夷見他們惶恐模樣,笑了笑,他盤膝坐在地上,招手道:

  “既然不是,那就都坐下說話,莫非要朕仰著脖子與你們交談?”

  “啊……”

  幾人這才意識到失禮,趕忙又紛紛坐下,也都盤膝,在這小小的貨倉中,君臣六人,圍坐成了一圈。

  李明夷笑道:“時間緊迫,朕也無法與你們長久接觸,便省卻那些寒暄話語了,來的路上,封於晏可與你們說了情況?”

  譚同點頭,這位面龐堅毅的大臣道:

  “封大人他們出生入死,將我等冒險救出,殊為不易,路上已說了如今大概局勢。”

  李明夷點點頭,嘆息道:

  “趙賱荽螅拊缇拖霠I救你們,可惜……”

  康年搖頭,這位出身詩書大省的文人沒有再吟詩,而是道:

  “是臣等拖累陛下,涉險營救,幸而如今脫困,仍可以殘軀,為陛下效力!與僮悠礆ⅲ �

  御史楊敬業抹著眼淚,長嘆道:

  “可惜,文永、仁泰二位賢弟,沒撐到今日。”

  他說的是政變日殉國的兩人的“字”。

  想到死去的兩君子,其餘人神色黯然,李明夷同樣深感可惜。

  但他知道,這屬於劇情殺,無力挽回。

  政變日,他自己都險些死了,更沒有餘力去救人。

  年齡最小的林章突然罵道:

  “最可恨的,乃是那謝伲〗袢站驮搶⑺讱⒘耍》娇杉赖於谔熘`!”

  劉雲之也悶聲道:“謝清晏此人,虛偽至極,往日我還以他為摯友,是我瞎了眼!”

  李明夷聞言,卻是搖了搖頭,反駁道:“謝卿並未背叛。”

  “什麼?!”

  譚同等人愕然。

  李明夷認真解釋道:

  “謝卿從未背叛朕,而是為了保全有用之身,好搭救諸位,而假意投佟拊缫雅c謝卿建立聯絡,此次營救你們,幸虧謝卿深入刑部,打探情報。你們……誤會他了!”

  五雷轟頂。

  譚同幾人呆呆地聽完了陛下的講述,心中登時如打翻了五味瓶。

  “謝兄他……是我等誤會了他?!”林章喃喃。

  康年羞愧的滿面通紅,突然給了自己一耳光:

  “謝兄忍辱負重,我當日還在獄中咒罵他以諸多汙言穢語……實在……”

  眾人羞愧難言,面紅耳赤。

  譚同卻笑著說:

  “謝兄既未投敵,乃是大好事啊,你們這般是怎樣?想必謝兄也不會怪罪我等,日後再尋機會,當面向他賠罪便是了。讓他罵我們個狗血噴頭,我們不還嘴就是了。”

  眾人啞然失笑,氣氛陡然輕鬆了許多。

  譚同心中一動,忽然看向李明夷:“陛下,我在獄中聽聞文允和投敵……”

  李明夷微笑頷首:

  “文師父也是咱們的人,他本來已將絕食餓死於獄中,朕為救他,才派人冒險聯絡,幸好勸住了。這次營救你們,文師父也出力甚大。如今更是打入了俪玻魏擦终圃骸!�

  他略作解釋,眾人恍然大悟。

  “我就說了,文大儒何等風骨,當年為對抗惡相林輔臣,絕食近月,此等人物豈會投敵?”康年感嘆。

  對於這個訊息,他們反而很容易接受了,因為打心眼裡他們就將信將疑的。

  而當李明夷說出柳景山也加入了他們,眾人腳下的商船,就是柳家安排的時,幾人已經不意外了。

  “不想,短短數月,陛下竟已暗中網路如此多的賢臣,更於偽帝眼皮子底下,安插下這般多的釘子。”

  譚同讚歎不已,雙眸發亮:

  “這般說來,我大周並未亡國,仍有與僮又苄Α!�

  一時間,五人從絕望中浮出水面,因這連連的好訊息,而倍覺振奮。

  陛下說的就有這些人,那勢必還有一些沒有提及的,雖說人數依舊可憐,但每一個都不凡。

  而當李明夷與他們說起自己的“絞殺榕”計劃的時候,也意外的順利。

  這讓李明夷也很感慨,當初他一無所有時,說服謝清晏,對方只覺這計劃天方夜譚。

  而如今,“故園”組織初具雛形,並且連續打了兩場硬仗,殺範質,劫法場……這戰績擺在這,便令人生出信心來。

  而信心是比金子都珍貴的東西。

  當人人有信心時,哪怕處境艱難,吃糠咽菜,也是能堅持的。

  而若人人失去信心,那便如決堤之水,誰也無法阻擋崩潰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