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是了,景平陛下落難,都不知還活著沒有,又豈會有能力來救自己等人?等著他們去搭救還差不多。
而方才的黑暗與痛苦,想必就是死亡的滋味了。
那如今……
“陰曹地府麼?地府也下雨啊……”
譚同睜開眼睛,看到了陰沉的天空,無數砸下來的雨絲如針尖。
他有些新奇地想著,不知在這地府之中,能否見到先帝。
可緊接著,仰躺在地上的他看到視野的邊緣出現了五個人。
都蒙著面,打扮各異,圍成一圈,填滿了天空,正打量著自己。
“牛頭馬面?還是黑白無常?”
譚同聽到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
“還是五個,哈哈,看來我們五人果然死了,只是這勾魂使者與想象中並不相同……”
是康年、林章等人在說話。
接著,只見那五名勾魂使者中,為首的一個冷冷道:
“譚大人,醒醒,這裡可不是陰曹地府,這裡是城外,你們得救了。”
司棋噗嗤一笑,又趕忙憋住。
女子的笑聲……
譚同、康年、楊敬業、林章、李雲之五人愣了下,而後有點反應過來。
他們撐著身體從地上坐起來,先打量了下彼此,然後又看向周圍殺氣騰騰的五名“大盜”,齊刷刷扭頭,看向遠處巍峨的京城城牆。
“死前”的記憶重新攻擊他們的大腦。
“似乎……”
譚同五人腦子嗡的一下,他們想起來了!
“我們沒死……”
“劫法場……”
“不是夢……是真的!?”
巨大的震驚,宛若山崩海嘯,衝擊著他們孱弱的身軀,那是死裡逃生的喜悅與茫然,混在難以置信的情緒中,令他們無所適從。
有人眼眶裡流下淚來,有人仍不敢相信。
直到李明夷再次開口,重新強調了自己等人的身份後,五君子才徹底明白過來。
五人彼此對視,皆看到了驚喜與困惑。
譚同勉強起身,盯著李明夷:
“諸位……是陛下派來營救我等?陛下如今可還……”
他有無數的話想要問。
但一時堵在胸口,說不出。
他們五人囚禁在獄中太久了,雖然也會從審訊之人口中得知外界的一些事,但並不全面,也無從分辨真偽。
他們不知道範質死了,更不知道封於晏,但知道文允和歸降了。
在他們的認知中,河山已淪陷,陛下已生死不明。
“此地仍不安全,我們奉陛下旨意,接下來會將諸位大人送走,離開京城,在外地藏匿起來。”
李明夷平靜道:
“來不及多解釋了,還請諸位大人速速登船,有何疑問,我們路上再說。”
“好……先上船!”
五人皆明白輕重,趕忙在幾人攙扶下,進入了中山王府準備好的小舟中。
李明夷又看向司棋、畫師、戲師三人:
“你們等在碼頭,我與溫護衛送他們離開。若有危險,可先去藏匿。我會找你們。”
司棋有點不樂意,心想為啥不讓我跟著,但迎著李明夷的目光,還是無奈點頭。
接著,李明夷與溫染也上了船,細雨之中,這艘小船就這麼從野碼頭迅速而無聲地沿著預定的路線迅速離開。
中山王府的親信撐船,溫染看他們費力,也幫著操船。
烏篷船內,譚同等人癱坐了一會,也徹底清醒過來,不禁看向走進來的李明夷:“這位……”
“封於晏。”
“呃,封大人,”譚同等人不知他身份,也學著戲師等人這般稱呼,“我們接下來要去哪?”
李明夷看著仍舊對自己等人將信將疑,有些警惕的五君子,笑了笑,說道:
“這我不知道,我只負責帶你們去見一個人。”
“誰?”
“景平陛下!”
252、君臣相見,天子披衣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雖然時間並不是傍晚,野渡口出發的小舟下,河水也不在潮汛的時候。
但李明夷望著烏篷外飄搖的雨絲,心中莫名浮出這詩句。
烏篷內,譚同、康年等人面面相覷,想到馬上就可以“面聖”,心中難免湧起激動。
同時,對這個強大而神秘的年輕人的警惕心也大幅減少。
雖說對方冒險劫獄,本就表明了立場,但五君子終歸不是幼童,知曉人心詭詐,不可能毫無根據,憑一面之詞,就信了對方。
萬一是胤國趁機作亂,救他們呢?這也是說不準的事情。
而這個“封於晏”似乎有意打消他們的顧慮,主動提出帶他們前往面聖。
“這位……封大人。”
譚同深吸一口,沉澱情緒,恭敬地朝他拱了拱手:
“我等囚禁於牢獄中許久,對外界並不瞭解,可否懇請你為我等說一說這段時日,外界的變化?”
康年、楊敬業等人也趕忙期翼地望過來。
李明夷收回視線,居高臨下俯瞰他們,輕輕頷首:
“可以。”
他想了想,從政變日之後開始講起,沒有提及景平皇帝行蹤與經歷,也沒提及自己拉攏臣子的過程。
他只說了天下大勢,說了四路大軍奔向各地州府,說了殷紅玉的紅袖軍於劍州的反抗,說了大雲府的邊南大都督吳珮被加封為王……
而譚同等人越聽,他們的一顆心便越沉重。
江山破碎,神器易主。
大勢如滔滔江水,難以逆流。
李明夷無意美化什麼,畢竟這些事他們很快也會得知。
不過在觀察到幾人落寞悲涼的神色後,他還是話鋒一轉:
“雖是如此,但景平陛下仍於危局之中,收攏諸多重臣舊部,在進行著抵抗與營救。
就如偽帝此番之所以要殺諸位,起因,也是因我們成功刺殺了叛俟犢|。”
“範質?宰相範質死了!?”譚同等人大驚。
李明夷點頭,簡略說了下廟街刺殺案,聽完後,五人不禁浮現暢快之色。
“好哇!殺的好!範質老伲以缰藝x!當殺!”御史楊敬業讚歎。
“天地有心誅周伲t數月取人頭!”喜歡吟詩的康年拍著大腿,興奮道,“我在獄中所作詩句應驗了!”
其餘人也不禁振奮,於腦海中幻想著殺僖荒唬D覺爽快。
而得知範質正是眼前這位封大人親手所殺,譚同整理囚衣,拱手正色道:
“封大人為國誅伲瑸槲彷吙# �
其餘四人也忙拱手行禮。
李明夷坦然接受,笑了笑:“諸位大人客氣了,我只是奉命行事罷了。”
接著,譚同等人又問起了一些更具體的事,有些李明夷解釋了,有些如涉及文允和、謝清晏等人的,他並未解答,只說:
“等諸位面見陛下,自然知曉。”
……
烏篷船順流而下,說話間,很快從支流拐入主河道。
“快到了!”駕駛船隻的柳家家僕說道。
幾人停止交談,只見遠處灰濛濛的天地間,幾艘“吆蛹墶贝蟠2挫逗铀小�
那是從京城碼頭出發點的印書局下屬的船隻。
不定期從京城出發,將印書局的書冊咚屯鞯馗牵沁B線中山王府下轄商路的工具。
此刻,這幾艘大船上,用木箱子與防潮的材料裝著一箱箱的新刊印的《西廂記》。
按照計劃,五君子將以貨物,藏入這些船隻中,在柳景山親信的庇護下,逃亡外地。
“諸位大人,先更衣吧,你們如今的打扮太扎眼。”
李明夷指了指船艙內準備好的衣服道。
五人應聲,也不避諱什麼,飛快脫去血淋淋的囚衣,換上尋常客商的衣帽。甚至還有不少假鬍子,也貼在臉上。
這時候,小舟緩緩靠近了其中一艘大船,大船上早有人等待,放下梯子。
接引幾人上去。
這艘船早上便準備出發,因而船上的人並不知道登船幾人的身份。
反正吆由蠆A帶一些有特殊任務的人本就並不罕見。
等幾人上了船,那名柳家家僕解釋了下船艙的分割槽,便匆匆離開了。
李明夷看向五人:“我先去通稟陛下,諸位大人在此等待。”
他又看向同樣於船上披上蓑衣,遮住了身上血跡的溫染,湊過去低聲耳語幾句。
然後他徑自離開了。
過了一會,溫染忽然道:“請跟我來。”
說著,她走在前頭,領著惴惴不安的五人走下甲板,從梯子下去,來到了船艙中後部,存放貨物的艙室外,指了指艙門:“請吧。”
頓了下,又解釋道:
“我與封於晏會在外頭放風,但也請儘可能放低聲音。”
“我等曉得!”
譚同點頭,率先走向艙門,細雨打溼了這位曾任職汴州、東臨二府知府的大臣的頭髮,沖刷著他蒼白消瘦,卻雙目炯炯的臉龐。
這一刻,五人緩緩走向艙門,只覺步履突兀變得無比沉重。
對於景平小皇帝,他們的印象其實並不深。
記憶中,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不喜出風頭,略顯孤僻,學業一般,肉體凡胎,似乎除了身份尊貴外,並無亮眼之處。
先帝駕崩後,他們這些被“拋棄”的人,其實心氣也消磨不少。
畢竟力圖中興的文武皇帝都失敗了,倉促登基的少年天子,怎麼想也難以令人指望上。
這或也是叛軍攻城時,八君子中兩個選擇殉國的原因——看不到希望了。
不過,譚同等人也並非完全絕望,天子年少,庸碌平平……也未必全然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