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早朝剛剛散去,穿著官袍的袞袞諸公自金鑾殿中走出,沿著白玉石階下寬闊的廣場,朝著午門外走。
頌帝一身明黃龍袍,頭戴垂著珠簾的冠冕,自龍椅上一步步走下。
清冷下來的殿內,只有楊文山與徐南潯兩名重臣未走,仍佇立著。
方才朝會末尾,頌帝要求他們留下,單獨商討事務。
這會,頌帝揹負雙手,穿過兩名大臣中間的縫隙,於二人憂慮的目光中,緩緩走到金鑾殿門。
高聳的大門敞開著,清風一個勁往裡鑽,但已經不再如前些日子那般寒冷。
距離正月十五又過去了大半個月,時間來到了二月。
京中氣溫逐漸回暖,要不了多久,就要春暖花開了。
頌帝站在這裡,朝外望去,正好俯瞰下方午門廣場上百官離去的景象。
蔚為大觀。
“楊卿,徐卿,”頌帝頭也不回地說:
“時至今日,朕站在這裡,看到這些,仍覺世間事,如夢似幻。過往數年,朕連京都不敢回,每每文武帝召見,我都託病不去。拖著拖著,他死了,朕才能站在這裡。”
徐南潯大袖飄飄:“陛下眾望所歸,建業當興。”
楊文山不苟言笑:“陛下心中仍有憂慮?擔心歸附派人心動搖?”
頌帝嘆息一聲:
“是啊,方才早朝上,二位愛卿都看在眼中,範質死後,歸附派群龍無首,從上到下,都在受奉寧派官員擠兌,可謂愁雲慘淡。長期以往,人心要散了。”
楊文山垂眸:
“臣等已反覆叮囑底下人,不可如此,怎奈何這龐大朝廷,臣等只能顧忌眼前,而看不見的卻鞭長莫及。”
徐南潯擰緊眉頭:
“欲要根除此疾,還是要尋個能接替範質之人。對了,老臣聽聞陛下差遣那李明夷勸降文允和,可有進展?”
頌帝眼神微動,正要說什麼,忽然,他遠眺的目光注意到了遠處午門,有一襲鮮豔的蟒袍逆著百官人流,快速逼近。
楊、徐二人也不由望去,微微揚眉。
早朝上,他們就未看到尤達,不想這閹人一大早出宮去了?是替陛下做了什麼事?
文允和遇刺的事,因時間太短,群臣仍一無所知。
好一陣,尤達終於氣喘吁吁地爬上白玉臺階,來到三人面前。
“事情辦妥了?如何這般急著回來?”頌帝好奇道,“莫非出了意外?”
呼哧……呼哧……
尤達重重喘了幾口氣,才面帶喜色地要開口,可他瞥了楊、徐二人一眼,又硬生生將訊息嚥了下去。
——他並未開啟那摺子,亦不知文允和提出了何種條件。
保險起見,不該提早報喜。
點了定神,尤達躬身:
“回稟陛下,奴婢按陛下吩咐去了一趟,卻得了一件這東西,那……李明夷,託奴婢呈送陛下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素色封皮的摺子,雙手呈上。
李明夷?楊、徐二人驚訝。
暗忖:陛下是命人去見了那小門客?涉及文允和?
頌帝眼中也流露出意外的情緒,旋即,他不動神色接過摺子,雙手展開。
摺子上寫了很多小字,是文允和的筆跡。
頌帝靜靜地讀著,神色從起初的好奇,到驚訝,再然後……原本憂愁沉鬱的眸子,陡然爆發出迫人的光彩!
191、再見頌帝
“陛下……”金鑾殿大門口,楊、徐兩位重臣端詳著頌帝的神色變化,愈發好奇。
究竟什麼內容,能令陛下龍顏大變?
頌帝反覆看了這摺子兩次,收回目光時,臉上已掛上笑容,這大半個月來沉鬱的心情為之一鬆。
“二位愛卿也都瞧瞧吧。”他將摺子遞給他們。
“帝師”徐南潯率先接過,仔細閱讀,剛看了個開頭,老人就愣住了,旋即閱讀速度驟然加快,等看完,他呆了呆,將之遞給楊文山。
楊文山眉頭緊鎖,亦低頭翻看起來,轉瞬間,他瞳孔地震,其神色也有了明顯的變動,只是要剋制許多。
可心中的震撼,卻遠比表露出的來的大!
折上文字,赫然是文允和親筆,委婉表達了歸降意圖,但提出了一個條件。
“文允和……竟鬆口了?!”楊文山難以置信地喃喃。
在他的預想中,文允和這等硬骨頭,砸不爛,泡不軟,是鐵了心思要名留青史的。
哪怕近來他聽到一些風傳,可當真正看到這“投降書”,心下仍難掩震驚。
徐南潯也失神地道:
“是那個李明夷?他真做成了?如何做到的?當真是……當真是……”
繼而,徐南潯反應過來,忙看向頌帝,難掩喜色地道: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如文允和肯頂替範質,朝局動盪可解!”
楊文山也看向頌帝。
相較臣子,頌帝神色要鎮定許多,可他心中的驚愕並不會更少。
尤其腦海中回想起,大半個月前於宮中與那少年的對弈與談話,再咂摸著這段時日,此人的諸多手段。
此刻想來,當真出人意料,令他生出立即召喚李明夷進宮,仔細詢問細節,以驗證心中猜測的衝動!
不過,更重要的,還是文允和!
“呵呵,說賀喜還早了,”頌帝笑罵道,“這文允和膽子當真不小,開口就要朕釋放這諸多犯官及其家眷,他以為一把老骨頭,值得這麼多?”
楊文山微笑道:
“自是不值,但不怕此人不開價,就怕他不提條件。”
頌帝頷首,心情頗為愉悅地問道:
“那依二位愛卿看來,這生意能談?”
楊文山認真道:
“臣以為,獄中犯官絕對不可釋放,無論大小,皆不可開此例。否則,無異於放虎歸山。”
徐南潯想了想,道:“楊公所言極是,老臣深表贊同。”
頌帝點點頭,並不意外的神色,他接過摺子,重看向尤達,平靜道:
“去傳朕的口諭,折上犯官不可釋放,倒是那些家眷麼……文允和若肯公然歸降,朕特赦了又如何!”
還要我跑啊……尤達張了張嘴:“奴婢遵旨!”
……
……
不久後,守在文府外失魂落魄的姚醉看到大內尤總管再次返回,進入院內,於李明夷的引薦下,入屋見了文允和。
姚醉想進去,但被攔在了外頭。
屋內具體發生了什麼,他不得而知,只知道尤總管出來時,笑容滿面,與出來相送的李明夷更是有說有笑,言談中,似說了諸如“賀喜李先生”、“陛下龍顏大悅”、“入宮覲見”之類的話。
等到李明夷走出門口,送走了尤達,他才轉回身,四下尋摸了圈,等看到杵在遠處的姚醉,李明夷眼睛一亮,笑吟吟走過去:
“還要有勞姚署長稍後保護我與文大人入宮覲見。”
姚醉恍惚了下:“什麼意思……”
李明夷含笑道:
“陛下已接受了文大人的歸降,擇日不如撞日,稍後就得進宮一趟……”
後面的話,姚醉沒怎麼聽清,他腦子嗡嗡的,只覺匪夷所思。
文允和這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投降了?
……
俄頃。
李明夷與文妙依攙扶大儒文允和登上車輿,於昭獄署官兵護送下,大搖大擺,往皇城裡去。
車廂內。
文家父女坐在一側,李明夷坐在對面,三人沒有說話,也沒必要再說什麼。
預想中漫長的討價還價沒有發生,頌帝似看出了文允和在獅子大開口,只答應釋放一應犯官家眷,不再追究。
李明夷對此毫不意外,就如他所說,這是一樁划算的生意。
接下來,便是為此事收尾。
想到要再次與趙晟極見面,李明夷也有點心裡打鼓,只盼望不要再生波瀾。
一行人抵達皇城門口的時候,倒出了一點意外,皇城根下,昭慶與滕王姐弟竟已翹首以待。
李明夷安頓文家父女在車廂中,自己下了馬車,迎著姐弟二人走來,笑呵呵道:
“見過二位殿下,幸不辱命。”
昭慶美眸閃亮,她精緻的臉蛋上猶自殘留欣喜與興奮。
自昨晚假裝刺殺行動開啟後,她就沒怎麼睡著,一直在王府中等訊息。
直到不久前,滕王風風火火來報喜,她才知道事情成了,文允和答應歸降。
回想著李明夷這段時日的諸多操作,她振奮喜悅之餘,不免感嘆。
“李先生,該是本宮為你賀喜,”昭慶真盏氐溃按说绕D難任務,你竟當真辦成了,等下午時,訊息傳開,只怕整個朝堂都要為之震動。”
小王爺在一旁傻樂,闊步上前,很是江湖氣地一拳頭錘在李明夷胸口,哈哈笑道:
“你行啊,給本王長臉!本王已經期待太子知道結果時的表情了。”
李明夷哭笑不得,微笑道:
“二位殿下過譽了,若無王爺出力,只憑我斷然不成。”
昭慶翻了個白眼:
“他若有你三分本事,我就不用憂心了。”
這時候,忽然三人聽到遠處有聲音傳來,扭頭望去,只見太子車駕緩緩駛來。
於不遠處停下。
車簾掀開,太子一身華服,端坐於車廂內,面沉似水。
“昭慶見過太子兄長。”昭慶笑容愈盛,主動上前,盈盈一禮,“太子兄長也是知道文允和歸降,前來賀喜的?”
扎心了老鐵……小昭你是懂噁心人的……李明夷吐槽。
果然,太子臉色更黑了。
這次,他可謂是最大輸家,本來舉薦李明夷是為了害他,廢掉滕王的這助力。
不想弄巧成拙,反送了李明夷一樁大功勞。
“二妹、三弟不必多禮,文先生肯棄暗投明,本宮自然是高興的。”
太子壓著怒火,勉強擠出這一句,便以要進宮向皇后請安為名,放下車簾,當先穿過門洞離開。
昭慶微微一笑,只覺神清氣爽,她看向李明夷:
“那我們也不耽擱你了,我與滕王也先去母妃宮中請安,等你見完父皇,之後再回去為你擺慶功宴。”
李明夷微笑頷首。
當下,姐弟二人也風風火火進宮,向羅貴妃彙報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