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
李明夷返回車內,繼續護送文家父女進了宮城,三人一直被領到了養心殿外。
尤達再次現身,請了文允和獨自入殿面聖。
李明夷與文妙依二人,被安排在外頭的偏廳等候。
這次,等了大半個時辰,文允和才被送了出來。
“爹,怎麼樣?”文妙依起身迎上去。
文允和神色平靜,點了點頭,又看向李明夷,笑道:
“老夫已與……陛下說過話了,這幾日,會陸續特赦那些犯官家眷,老夫則暫回家養身體,不日重返翰林院,任翰林院掌院一職。”
不是宰相嗎……李明夷張了張嘴。
文允和似看出他所想,笑了笑,解釋道:
“宰相雖聽著好聽,但如今麼……只是個虛名罷了,回去執掌翰林院也是一樣的。”
李明夷心中一動:
是了,文允和接下來會成為歸降派的代言人,但不會被安排掌握干涉朝政的實權。
那與其頂替範質,要一個沒用的虛名,還真不如控制住翰林院。
一來翰林院掌院,地位堪稱“副宰相”,身份足夠。二來多少還能掌管一塊地盤,並且翰林院只是儲才地,不涉實政,處於頌帝能接受的邊緣。
三來,文允和本就是大學士,回翰林院也理所應當。
“放心,此事已了,之後有空了,再來文府與老夫吃酒,呵呵,你小子不錯,可莫要以後便不來了。”文允和笑道。
李明夷心中一動,知道他是故意說給暗中可能監聽的大內高手聽的。
如此一來,日後老少二人,就可以憑藉這層關係見面,而不惹人懷疑。
“恭賀文掌院重返朝堂,文小姐苦盡甘來。”李明夷行禮。
文允和擺擺手:“少囉嗦,陛下要見你,你過去吧,正好老夫在這歇一歇,等你出來,送我回去。”
頌帝要見我……李明夷深吸口氣,神色凝重地點頭,邁步往外走。
果然,門外悄然藏著一名宦官。
“請跟我來。”宦官做了個手勢,前頭領路。
嘖……我以為好歹是尤達來領我……李明夷吐槽,一步步,走向養心殿。
……
……
另一邊,昭慶姐弟先一步,亦抵達貴妃居所鳳棲宮。
大上午的,鳳棲宮中傳出一陣陣絲綢管絃之聲。
姐弟二人踏入宮內,甫一進屋,就看到母親羅貴妃正於針織地毯上,翩翩起舞。
兩人沒有打擾,安靜地佇立在一旁。
好一陣,琴曲結束,羅貴妃緩緩停歇,一旁宮女送上手帕。
屋內琴師起身退下。
羅貴妃玉臂拿起水打溼的手帕,揚起脖頸,輕輕擦拭身子上的香汗,轉回身來,瞥了低頭站在房間中的一子一女。
“怎麼突然有空,想起來這?”
羅貴妃笑了笑,忽然打趣道:
“莫不是那個李……什麼的少年要死了?終於忍不住,來央求本宮救命了?呵呵,想要救命也可以,如之前所說,要他獻出那……”
“母妃。”昭慶出聲打斷,於羅貴妃疑惑的目光中驕傲開口,“文允和……降了!”
192、功過相抵
文允和降了。
羅貴妃擦汗的動作一頓,雖育有兩子,卻仍頗顯年輕的臉龐上,笑容也凝固在臉上。
“你說什麼?”羅貴妃彷彿沒聽清。
昭慶嘴角微微上揚,朝著母親道:
“回稟母妃,那文允和已於不久前答應歸降,如今李明夷護送他入宮,這會大概正在覲見父皇。”
一旁,滕王也興高采烈地說:
“母妃,我們在宮門口還碰到了太子,您是沒瞧見,太子那張臉黑的跟鍋底似的,哈哈,他這次算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羅貴妃自動遮蔽蠢兒子的囉嗦,略有茫然地緩緩坐下,將手絹放在案上,招呼子女兩個坐下,有些不可思議地問:
“具體怎麼回事?真是那個門客做到的?”
她委實太過意外,按照她預想的劇本,這根本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是這樣的……”昭慶款款落座,用炫耀般的口吻解釋起來。
……
坤寧宮。
皇后居所。
“孩兒見過母后。”太子甫一進入宮闈,便恭敬地朝著雍容華貴,端坐於貴妃榻旁桌案邊的貴婦人行禮。
宋皇后母儀天下,是個很講究尊卑、禮儀排場的女人。
與羅貴妃對比鮮明。
哪怕私下裡接見親兒子,也會擺正坐姿,維持母上尊嚴。
“不必多禮,怎麼今日想著來母后這裡?”宋皇后慢條斯理道,“你的禁足令已經過了時限了吧。”
太子終歸更為沉穩,雖心情鬱悶,但仍應對得體:
“回稟母后,兒臣雖可四處行走,然念及母后執掌後宮,身份尊貴,反倒難以如尋常百姓般出門遊玩,又值冬末,想必無聊,故而來陪伴一二。”
宋皇后搖頭失笑:
“是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罷了,坐下說吧。你我母子不是外人,少虛情假意,可是出了什麼事?”
太子掀起下襬,先行坐下,才苦澀道:
“母后慧眼如炬,的確因為出了些事,才趕來宮中,想著稍後能及時打探些訊息。”
“出了什麼事?”
“……文允和那老頭,答應歸降了。”
宋皇后怔怔地看著太子,下意識道:“那是好事啊……”
“……”太子頓感扎心,沮喪地道:
“事是好事,但母后莫非忘了?是我舉薦滕王手下的那少年門客去勸降,本想趁機剷除此伲幌刖篂樗隽思抟律眩 �
宋皇后這才想起這件小事,笑道:
“你是儲君,當有胸懷,一介布衣門客,如何令你費心針對?不過,能勸降文允和,此人倒是有幾分本領。”
不,母后您根本不明白,這人是個大患……太子心口一陣疼。
……
……
“請吧。”
領路宦官停下腳步,轉身朝身後的少年做了個手勢。
李明夷微微頷首,邁步再次踏入熟悉的寢殿。
室內一如上次般空蕩,茶几上獸首金爐散發出嫋嫋檀香,旁邊還擺放著酒壺、茶點等。
頌帝早已脫下龍袍,換回了鬆垮的常服,坐姿慵懶地靠在羅漢床上。
“在下李明夷,參見陛下。”
直到聽到聲音,閉目養神的頌帝才睜開眼睛,審視著恭敬站在下首的少年。
眼眸中帶著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
若說上次見面時,他對此人還並不怎麼上心在意,只是因其破了棋局才覺得有幾分意思。
可這次再見,心態已迥然不同。
“不必拘束,抬頭看朕。”頌帝道。
李明夷放下作揖的雙手,抬起頭,眼神平和,不卑不亢地與篡位者對視。
“文允和說,他對你印象很好。”頌帝凝視著他,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李明夷垂下視線,回道:“想勸人,總不能讓被勸之人厭煩。”
“說得好,”頌帝讚許點頭,“朕這段時日,也陸續聽到了些你做的事。頗為大膽。”
李明夷恭維道:“若無陛下准許,在下許多計策也無從施展,若論功,功不在我,而在陛下。”
頌帝點點頭,說道:“既然功不在你,那你就是失敗了,要受罰。”
??
李明夷頭頂緩緩飄起一串問號,心說老逼登你半點臉都不要了?
好在,頌帝並沒有無恥到那種地步,他輕笑一聲:
“少年人,開不起玩笑可不是好事。”
誰特麼要和你開這種玩笑……李明夷心中冷笑。
“說說吧,你是如何做到的?”不出預料,頌帝問出了他最感興趣的問題。
李明夷早有腹稿,當即便如實講述起來。
講述他接了任務之初,翻看過過往幾次勸降的方法,總結經驗,認為當轉換思路,以禮相待。
講述他如何接待父女二人,每日噓寒問暖,如何帶他們出遊,安排出行。
再到時機成熟,如何動用滕王府的門客,散播訊息,動搖人心,再到假扮刺殺,一錘定音。
末了,他總結道:
“……在下以為,文允和這等名儒,最在乎名聲,且讀書人骨子裡,吃軟不吃硬。因而一面以禮相待,軟化其志。
呵……人在牢獄中時,或會畏懼,但也會因失去一切,而心存死志。但當人重新擁有優渥的生活,前呼後擁的權力,其心志便會軟鈍。
君不見古往今來,許多人傑困苦時,往往錚錚鐵骨,不畏強權,但等功成名就,從赤腳,到穿鞋,便沒了心氣,自甘束縛……”
“但讀書人又要臉,故而要給其臺階,文允和的女兒來勸,是第一層臺階,文允和可以用顧念親情為由,說服自己進食。這是軟化的開始。”
“之後,在下又散播其歸降言論,如此一來,便斷去此人名留青史的機會。呵,他無可辯駁,當聽到外界議論時,吐血便是明證,而沒了留名的可能,便等同於抽取其一根鐵骨。”
“但……如此這般,還不夠!
至少還要給他個足以說服自己歸降的理由,所以,在下先派人假扮刺殺,一來令文允和心灰意冷,對南周絕望。
二來麼,也是令其心生委屈……埋怨南周餘孽對他的不信任。”
“而最後一招,便是歸降的條件。
文允和此人,若以功名利祿誘他歸降,千難萬難,但若要他為救下諸多被牽連者而歸降……也算挽回些許顏面。”
頓了頓,李明夷最後感嘆道:
“我曾聽人云,以名利為刀,可斬世間仁義理智四字。在下也無非,撿拾古人智慧而已。”
頌帝安靜聽完,咀嚼著他最後一句話,良久,才悠長地嘆息一聲:
“可如此手段,這滿朝新貴,卻無人能想出,用出。朕有些明白,為何昭慶與滕王如此看重你了。”
旋即,頌帝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忽然問:“大好少年,可有出仕心思?”
想讓我做官?
李明夷果斷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