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李明夷嘆了口氣,說道:
“只是一個小女兒,不足以威脅文允和歸降是吧?”
古代人重男輕女,兩個兒子在外頭,香火就不算斷。
文允和雖並非迂腐不化之人,對女兒也極為寵溺,但……顯然不夠令其改變心意。
說話間,二人已經走到了甲子號重犯所在區域。
這裡明顯安靜了不少,連囚室都並非緊湊地挨著,而是會隔開一大段距離。
兩人默契地緘默,來到一座囚室外頭。
昏暗的空間裡,氣溫竟並不算冷,走廊裡的火盆擺了好幾座,囚室中,居中是一張大床,鋪著稻草,一個白鬍子老頭“大”字形半躺半靠坐其上,穿著白色的囚服,面朝牢門,只是垂著頭,凌亂灰白的長髮遮住了大半臉孔,似在昏睡。
老人的雙手、雙腳被鎖鏈綁著,鐵索延伸固定在牆壁上。
囚室內,還有兩名獄卒站立著,見謝清晏走來,獄卒忙行禮:
“見過大人!”
謝清晏“恩”了聲,隔著牢門看了眼文允和,又瞥了眼囚室內牆角木桌上的稀粥和鹹菜:
“怎麼沒餵給他吃?”
一名獄卒回稟道:
“回大人,犯人昨晚又折騰吵鬧到半夜才睡去,我們按照吩咐,儘量讓他睡醒了再強迫餵食。”
是了,粥可以強行用器物灌進食道,但這麼大年紀,若是一直不睡覺,只怕危害要更大。
好在,人體有自我保護機制,想要“困死”也做不到。
“大人,要把他弄醒嗎?”另一名獄卒請示。
李明夷搖頭道:“不必,先等一等。”
獄卒們不知他是誰,何等身份,但見是少卿親自領過來的,自然不敢輕視,便閉上了嘴。
謝清晏則示意他們放輕腳步,開啟牢門。
李明夷這才得以走入牢房內,打量這個歷史上死在獄中的“名人”。
文允和年歲不小了,這個時候該是古稀以上,身材骨架不算小,容貌端正,依稀可見年輕時也算英俊。
只是在牢獄中這幾個月,許是絕食,也許是心情極差,整個人很是消瘦,隱有些皮包骨的架勢。
“他晚上吵鬧什麼?”李明夷微微躬身,端詳著文允和,旋即輕聲問。
謝清晏瞥了獄卒一眼:“他問什麼,你們就答什麼。”
獄卒忙低聲道:“他會……吟詩,念文章什麼的……我們也聽不懂,每次念著念著就哭了,然後……就是咒罵。”
“罵誰?”
“這……”獄卒們一臉為難,不敢說的樣子。
“懂了。”李明夷嘆息一聲。
除了罵趙晟極與新朝,想來也沒別的了。
“勸降的來了幾波人?”李明夷又問。
“新年前來的還多些,隔三差五就有,這半個月少了,您是年後第一個來的。”獄卒老實回答。
李明夷嘖了聲,顯然……前面幾波人都無功而返,沒人肯再接這個燙手山芋了。
這時候,許是被聊天聲驚動,髮絲蒼白,鬍鬚凌亂的大儒悠悠醒來。
他撐開眼皮,整個人渾渾噩噩,似不很清醒,牢獄中也分不清早晚。
文允和抬起頭,看向出現在面前的不速之客,老人目光先是茫然,喃喃道:
“又來了……呵呵,又來了……”
一名獄卒呵斥道:“文允和!有大人來見你了!”
文允和被這一喊,散亂的目光才一點點對焦,有了焦點,眼神也從渾噩清醒了過來。
模糊的視線變得清晰,昏黃的火光中,文允和看到了一個陌生的少年人。
不認識。
視線挪移,他又看到了少年人身旁,穿著官袍的謝清晏。
文允和目眥欲裂,突然猛啐了一口,罵道:
“謝清晏!你個叛逆奸伲【惯有臉出現在老夫面前!帶……帶著這說客,給老夫滾!嫌……髒了我的眼!”
168、李先生!本王來給你撐腰了!
文允和大罵,吐沫星子四濺。
一部分迸在謝清晏身上,一部分迸在李明夷臉上。
李明夷用手背擦了擦臉,咧嘴笑了:
“文大人精神頭比我預想中好,看樣子,在獄中過的還不錯,這我就放心了。”
這話落在獄卒耳中,是典型的陰陽怪氣。
只有謝清晏知曉,這話發自真心,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滾……給老夫滾……叛徒……枉先帝知遇之恩……”
文允和罵了幾句,精神萎靡下來,罵聲也斷斷續續。
顯然,方才的力氣是睡醒後的短暫爆發,這樣大的年歲,又並非修行者,在牢獄中幾個月,豈能不憔悴?
李明夷皺了皺眉,他有些慶幸自己提早到來,若再拖延幾個月,怕是人即便不死,也要神志不清了。
“文大人,慎言。”謝清晏似並非第一次被咒罵,已然習慣,甚至連站位都刻意站在了吐沫星子輻射範圍邊緣。
這會神色不動地道:
“你咒罵我可以,但我身邊這位,乃是奉陛下之命而來見你……”
恩,他同樣說的是真話!
李先生是奉景平陛下命令來的嘛……謝清晏心中嘀咕。
“佟子……”
文允和一張臉漲紅,眼珠挪向李明夷,嘲諷道,“趙倬惯B這毛都沒長齊的半大孩子都派來……說服老夫,著實……可笑,呵呵……”
“文允和!嘴巴放乾淨些!”一名獄卒怒斥。
李明夷抬手製止,他臉上帶著恬淡微笑:
“文大人,呵,我早聽聞文大人學究天人,博文廣識,卻不料傳言誇大,傳說中的大儒竟是如此學識湵≈恕!�
“豎子……”文允和被激怒了,瞪著眼睛,“你……老夫哪句話說錯?”
李明夷表情極認真地道:“我毛長齊了。”
謝清晏:……
獄卒:……
文允和也愣了下,怔怔地盯著眼前少年,旋即看向謝清晏,譏諷道:
“你們從哪裡,找來這種……粗鄙之人……還妄想說服……”
謝清晏正待開口,李明夷卻笑了笑:
“文大人又說錯了,在下不是來說服你的,只是看看你。”
說完,他意興闌珊地揮了揮鼻子,嫌棄道:
“牢房中氣味難聞,人看也看了,這就走吧。”
說完,他竟邁步走出囚室,示意謝清晏跟上。
這下,文允和也不吭聲了,但或許是猜測這又是什麼新把戲,這位潦草大儒閉上眼睛,眼不見為淨。任僮尤绾问侄危粠h然不動。
“對了,”李明夷走了幾步,又道,“既然醒了,就給他餵食吧,別餓死了,怪可惜的。”
“是!”
兩名獄卒雖不明所以,但仍應聲,一人邁步端起冷掉的米粥,搗碎的雞蛋,幾塊切碎的鹹菜。
另一人從地上簍中取出一截竹筒,熟稔地單手掰開文允和的下頜,將竹筒一端塞入,而後自另一端的開口處,由另一人一點點灌入吃食,不時拍打胸口,避免嗆死。
李明夷收回目光,微不可查地嘆息一聲,朝外走去。
謝清晏快步跟上,低聲道:“怎麼辦?要不要,我將獄卒調走?”
他認為李明夷是顧忌獄卒在場,這才離開。
李明夷目不斜視,輕聲道:
“大理寺內人多眼雜,這裡的風吹草動,只怕逃不過你那位上司。”
他沒忘記,大理寺卿是太子的人。東宮坑了他這一道,會不盯著後續?李明夷才不信。
所以,他壓根沒打算在大理寺內與文允和“交談”。
“我得想法子,把他弄出去,脫離外頭人的注視。”李明夷聲音低而快速地說。
謝清晏皺眉:“這……很難。”
李明夷笑道:
“是得用些手段,但也沒那麼難,別忘了,我手裡有聖旨,可以便宜行事。不過……的確得想想,對了,文允和的女兒眼下在何處?”
他需要救出文允和,但不能只救他,也要同樣搭救其家眷。
同時,他心中雖已經有了一個計劃,但想著暗中定有許多雙眼睛盯著自己,行事總要更謹慎些。
按照常理,從其家眷入手本就十分正常……況且,他覺得,可以利用這層關係,找到合適的理由,將文允和弄出監牢。
“人……應該在教坊司。”謝清晏猶豫了下,說道。
李明夷腳步一頓,扭頭看向他:“有沒有……”
謝清晏知道他的擔憂,解釋道:
“對於這種重臣的家眷,宮裡沒有給出明確的態度前,底下人不敢亂動的。”
也是……若是這邊努力勸降呢,另一邊把人家眷給糟蹋了,這鍋誰肯背?
謝清晏繼續道:“文允和妻子早就去世了,也沒有續絃,除了其女兒外,也沒別的家眷值得注意。你要過去?”
李明夷頷首,斟酌道:“我自己去,這邊維持原樣即可。”
“好。”
說話的功夫,二人走出了監牢,外頭等待的那名官吏忙迎接上來,李明夷隨口說有事告辭,之後再來,便乘車離去了。
“謝大人,他這就走了?”那名官吏目送其遠去,狐疑道。
謝清晏淡淡道:“文允和大罵不止,無法交談,硬耗下去有何意義?”
官吏想了想,點頭嘆息道:
“這老匹夫骨頭硬得很,陛下何必又派人來,白費力氣?我看吶,也是無用功。”
謝清晏不語,轉身回衙門覆命。
不多時,一把手大理寺卿分別從謝清晏、跟隨官吏、獄卒三方口中,得知了李明夷與文允和的初次見面。
“白費力氣!”大理寺卿搖搖頭,將情報寫下,命人送去東宮。
不認為這個李先生能有什麼新法子。
……
……
離開大理寺,李明夷沒耽擱,直奔教坊司。
好在距離並不遠,很快就抵達了一片大院子。
如今的教坊司歸屬於宣徽院管轄,幾年後,會移交給太常寺,統歸在禮部下頭。
教坊司專職培養兩類“文藝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