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一類習練“雅樂”,在朝廷重大的節日,祭祀典禮的時候演奏。
一類習練“俗樂”、“豔舞”、“雜劇”等。京城人日常提到的,預設指後者。
每逢宴席活動中,教坊司的人便負責歌舞助興,裡面還有“藝人”,專門排練雜劇給王公貴族們看。
類似現世的文工團……恩,至少設立的初衷是這樣的。
但後來嘛,裡面的“官妓”除開歌舞的主業之外,也兼職了陪睡。
但在大周時期,後者的成分仍不算特別高,真正讓教坊司性質發生變化的……是在幾年後。
車廂中,李明夷感受著行車顛簸,揉捏眉心,回憶著相關的資料。
“記得,一開始趙晟極只是將犯官的女眷打入教坊司,習練歌舞,哪怕需要陪官員……但因為改朝換代之初,宴飲也少,這塊還不算多。
直到牢獄中的那幫罪臣一個個的不服軟,在頌帝幾次三番下令人勸降,皆宣告失敗後……頌帝徹底放棄勸降,轉而將心中怒火遷移到犯官的家眷上。”
“男的不用說,一個個成了苦役,大部分都累死在勞役中,女眷更是……索性組成了團,開始輪流送去兵營中……幾乎就沒什麼歌舞的元素了。”
李明夷記得,自己曾翻看過相關的資料,對其中兩個歷史故事記憶深刻。
準確來說,是兩封由教坊司呈送給頌帝的奏摺。
第一封,是某個犯官的姐姐與侄子媳婦,以及另一個犯官的兩個妹妹,共四名婦人,無論晝夜,都有二十多個漢子“看守”,其中年紀小的婦人都懷孕了,生下的男孩做小龜公,但還有個三歲的女童,問皇帝怎麼處理。
頌帝批閱回覆:由她,不到長大便是個淫賤材兒!
第二封,是兩名犯官的妻子,一個三十五歲,一個五十六歲,分別送來教坊司,後者病死了,底下官員問怎麼處理。
頌帝批閱:吩咐縣衙抬出門去,著狗吃了,欽此。
“……按照時間點,政變起初的幾個月這些人大多是安全的,頌帝還盼望勸降成功,所以不會亂動。但等他失去耐心,就說不準了……”
李明夷有些頭痛,他意識到,自己最好得想辦法,改變這些犯官家眷的命摺�
無論是教坊司裡的,還是那幫服勞役的。
“或許,文允和的這件事可以作為契機。”李明夷思忖著。
這時候,馬車緩緩停下,王府給他配的車伕開口道:
“李先生,到了。”
李明夷結束思考,摒除雜念,掀開衣袍下襬,起身下車。
今日天色還算晴朗,陽光灑在眼前的大院上,屋瓦反射著光。
教坊司的正門比不上正經的衙門,大門緊閉,也沒有人站崗。
李明夷邁步上前,叩動門環,很快有一名小吏開啟側門走出來,狐疑地盯著他:
“你是何人?”
李明夷淡淡道:“在下滕王府首席門客,奉旨來提審犯官家眷。”
小吏驚疑不定地打量他,有些懷疑,道:
“你且等著,我去通報。”
李明夷也不急,便由他去了,只是他在冷風裡等了好一陣,遲遲不見有人出來。
李明夷皺了皺眉,再次叩動門環:
“砰、砰、砰!”
側門第二次開啟,仍是那名吏員,臉上帶著不耐煩:
“你怎麼還沒走?教坊使大人說了,沒接到通知,閒雜人等不等入內!”
李明夷漸漸揚起眉毛。
他盯著這小吏:“教坊使?你可將話帶到?”
他覺得不對勁,即便教坊司不知道他奉旨的事,可滕王府首席門客的身份,哪怕缺少禮遇,但至少進門還不成問題。
小吏愈發不耐煩,作勢關門:
“你這人聽不懂話?說了不讓進,就不讓……欸!?你要做什麼?”
李明夷聽到一半的時候,便邁步上前,一腳踹開門,單手朝小吏按去。
內力釋放,這小吏呼喊聲戛然而止,人已呼嘯著飛進門去,砸在地上,發出慘叫。
李明夷並沒有強闖,將門踹開後,竟又施施然退了出來,好整以暇地站在教坊司大門口。
後頭的車伕嚇了一跳,忙走過來:
“李先生,這幫人……”
“沒事,看看情況。”
李明夷搖頭,表示無礙。
很快,小吏的叫喊聲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從大院裡湧出來,其中一名面白無鬚的宦官最為醒目。
“怎麼回事?何人放肆?!”
白麵宦官遠遠地,便叫嚷起來。
小吏躺在地上,捂著胸口,道:
“大人,門外那人……我驅趕他,竟還不走,反而打人,踹門。”
聞言,一大群人皆是怒不可遏,眼神不善地看向李明夷。
“哪裡來的小子!好大膽子!”
“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李明夷負手而立,盯著人群中走出的為首宦官,挑眉道:
“你就是教坊使?這裡最大的官?”
中年宦官面沉似水,氣定神閒地於門口站定,居高臨下的姿態:
“此為內廷下轄官署,你好大膽……”
李明夷打斷他:
“我問你,你就是教坊使?可是你阻攔我奉旨辦案?”
人群裡不少人怔了下,顯然對此一無所知。
中年宦官板著臉:
“本官可沒收到任何旨意,難道隨便什麼人,空口白牙來叩門,便要本官接見?來人,將此狂徒趕走!”
李明夷表情怪異,見一群小吏黑壓壓一片湧來,他猶豫了下,放棄了取出袖中的聖旨的念頭,選擇慢條斯理地捲起衣袖。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似乎……
“唏律律——”
就在這一刻,李明夷身後方向,街道拐角處有馬匹嘶鳴聲傳來。
接著。
“嗖——”的一聲,箭矢破空聲自身後襲來,李明夷精神緊繃,趕忙要閃躲,旋即卻察覺到,那箭矢並非朝自己而來。
只見一支弩箭掠過李明夷身側,在空中劃過一個漂亮的拋物線,“噗”的一聲,狠狠紮在了教坊司臺階下的地面。
恰好在那群小吏身前!
“啊!”
“後退!”
“有人射箭!”
一群衙門官吏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止步,朝後退去。
李明夷怔然轉身,只見街角處一輛氣派的馬車行駛而來,駕車的車伕身旁,一個逡氯A服的少年人站立著,手中還託著一把精美的手弩。
“滕王殿下!”
不知何人驚撥出聲。
馬車上的滕王如同沙場上駕駛戰車的將軍似的,臉上帶著桀驁與濃濃的戾氣。
手弩抬起,“嗖”的一聲,又是一支弩箭徑直朝著教坊使射去,嚇得中年宦官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滿臉恐懼。
弩箭穿透了他頭上的烏紗帽,連烏紗帶箭矢,“噗”地釘在了教坊司的朱漆大門上!
“小王爺?”李明夷表情古怪至極。
滕王哈哈大笑,叉著腰:“李先生!本王來給你撐腰啦!”
169、文小姐
華貴的馬車由遠及近,很快抵達李明夷面前,停了下來。
滕王右手持握手弩,垂在腰際,左手拎起下襬,騰的一下跳在地上,耀武揚威,大搖大擺地走向門口的眾人,手弩重新抬起:
“你,你們……好大的膽子,連本王的人都敢打!活膩歪了!”
他的手弩掃過眾人,凡被指著的無一不面色鉅變,瑟瑟發抖,驚恐退避。
“哈哈……”
滕王被這群人的恐懼醜態逗樂了,將手弩朝人群砸去,“老子都他孃的沒放箭在上頭,瞧你們嚇的熊樣!”
“王爺……”
“參見王爺……”
“王爺饒命……”
這群人回過神來,紛紛求饒。恐懼顯著地多於尊敬。
因為他們知道,滕王若怒了,是真敢拔刀殺人的!
在奉寧府的時候,趙家二公子就是城內首屈一指的紈絝子弟,如今成了王,氣焰更為囂張。
尤其教坊司管事的大都是宦官,大都是投降來的,滕王隨手殺幾個,怕是頌帝連一句責罵都不會有。
“王爺,我們沒有打這位……這位李先生啊。”
跌坐於地的教坊使哆嗦著辯解,眾人忙點頭。
“還敢頂嘴!本王若來晚一步,不就打了?!”
滕王大怒,上去一腳將中年宦官踢翻,後者頭砸在臺階上,破了相,鮮血橫流,卻只敢捂著傷口,唯唯諾諾,全沒有了方才的威風。
“李先生,你看怎麼辦,”滕王扭頭,看向身旁的李明夷,笑吟吟道,“是直接殺了,還是……哦,可惜了,沒法閹第二遍。”
李明夷神色古怪。
他知道傳言中,滕王跋扈囂張,無法無天的性格。
可因他率先接觸了昭慶,故而,在這幾個月的相處中,滕王在他面前都算規矩,更像個不成器的二世祖。
狠辣的一面卻沒怎麼體現。
直到此刻,面對外人,小王爺才展現出了他性格中的另一面。
“殿下怎麼來了?”李明夷詢問。
“哦。我姐讓我來的啊,”滕王撓撓頭,解釋道,“她聽說你今早去了大理寺,就跟我說,怕你今日行程不會順。
她還說,大理寺關押著文允和,昨日宮裡的人又專門去了一趟,所以你在大理寺絕不會遇到阻礙,但若去旁的衙門,卻不好說了。
得知我今日無事,便要我來給你撐撐場子,也省得麻煩。”
你姐猜到了?李明夷好奇道:
“那殿下怎麼想著來了這裡?”
“哦,我姐說,你在大理寺肯定不會有收穫,很可能會想著找文允和的女兒……之前勸降的人,也都差不多來過。
所以,讓我直接過來等你。沒成想,你來的這麼快。”滕王囇e咕嚕,將經過全盤托出。
這樣啊……李明夷若有所思地點頭。
滕王轉而再次看向教坊使,冷冰冰道:
“說!誰給了你狗膽,敢攔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