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我對文先生雖不瞭解,但只要你找機會,與他道明身份,總歸是有法子的。恩……你是擔心文先生未必肯損掉一世清名?不願幫我們?這的確是個麻煩,文人最在乎名聲了……”
李明夷輕聲道:
“這是其一,但不是最麻煩的。問題在於,就算能說服文先生,可怎麼向外界解釋?”
他嘆了口氣:
“文允和與柳景山不同,柳家公認的與皇室有間隙,所以柳家順從,人們也能接受。
可文允和……呵,你是沒見到,昭慶和滕王都認為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太子也必是這樣想的,篤定無法完成,否則豈不是主動給我送功勞?”
司棋顰起眉尖:
“公子的意思是,若你勸降成功,反而會難以解釋如何成功的,導致被懷疑?”
“是啊,”李明夷輕輕嘆息,“所以,最麻煩的點甚至不在說服文允和,而在於如何讓所有人都認為,這場說服能成功是合理的,可以解釋的通。”
頓了頓,他又補了句:
“此外,我還要想法子避開暗中一些人的監視,比如東宮,肯定會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司棋宛若被潑了盆冷水,心中的驚喜“噗”的下熄滅了,也跟著發起愁來:
“這般說,豈不真是個大麻煩?若是完不成,真要被髮配?”
經過李明夷解釋,大宮女才意識到,哪怕對他們而言,這起“勸降”任務,也無比艱難。
難點甚至不比朝廷少。
“不急,總有辦法的。”李明夷比她鎮定不少,扭頭望著大宮女,笑道,“咱們連範質都殺的了,在秦重九的箭下都活了過來,這點困難還有何懼?”
司棋怔了怔,她端詳著李明夷的臉孔,忽然說:“公子。”
“恩?”
“你和之前不大一樣了。”
“……哪裡?”
“氣質,”司棋讀書不算多,缺少繪聲繪色解釋的能力,“也說不好,之前你雖然對人對事也很沉穩冷靜,遊刃有餘,但……和現在又不一樣。恩,現在更好了,像見過了大風大浪的那種人。”
李明夷莞爾,他自己都沒察覺到這種變化。
廟街一案前,他的沉穩冷靜來源於掌握的資訊情報優勢,來源於“玩家”的身份。
但經歷了一番生死,他不知不覺也有了蛻變,哪怕面對困難,也多了一份自信。
相信自己,哪怕不全然依仗情報優勢,憑藉頭腦,也能不遜色於人。
“士兵上陣殺敵後,都會發生變化,何況你我?”
李明夷笑道,“明天我就去大理寺,看一看文允和,具體怎麼辦,等看後再說。不過……在此之前,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什麼?”
“送一封信。”李明夷將不久前寫好的一封信沿著桌面推給她。
又來?司棋眼睛瞪圓。
……
……
夜幕徽志┏牵惥冒惨矎幕食莾鹊摹傍P凰臺”離開,返回家中。
作為新任殿前學士,陳久安被賞賜了一座宅邸,不算大,也算不得氣派,但勝在位置很好,去皇城方便。
回到家中時,陳家的僕役已做好了飯菜,陳久安的妻子與幾歲大的孩子點燃了燈燭,等在飯廳。
陳家的規矩,陳久安不回來,一家人都要等待,不準動筷。
家裡也沒有老人,一家三口於安靜的氣氛中吃完晚飯,滿身疲憊的陳久安逗弄了下孩子,便將之交給妻子,轉而去了書房。
鳳凰臺內當差,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壓力極大。
每一天,都有海量的事務彙集而來,大部分不太重要的,皆由資歷湹慕浭郑Y選,少部分才會逐級遞到楊文山,甚至頌帝的面前。
陳久安年齡小,資歷湥袚氖聞找簿透嘈瑢凫而P凰臺這座“辦公室”內的牛馬。
哪怕回了家中,也要繼續工作,總結今日得失。
尤其是個人總結……這是陳久安的習慣,每一天睡前,都要認真總結下今日工作心得,並予以思考。
他的小本本里,也記錄了不少官場上各個“領導”的喜好,性格,哪個喜歡什麼,厭惡什麼,對什麼人說什麼話。
鳳凰臺內,哪位學士與哪位學士關係好或惡,或表面和諧,暗中不對付……
林林總總,堪稱用心,評一句“人情練達”,不為過。
陳久安關上書房門,點燈,坐下,取出隨身攜帶的鑰匙,開啟抽屜上的鎖頭。
而後,從抽屜中取出本子,準備記錄今日得失。
比如,那個李明夷,就很值得關注。
然而就在陳久安拉開抽屜後,卻愣住了,只見本子上頭,靜靜地擺放著一封白色的信箋。
“哪裡來的信封?!”陳久安一愣,這抽屜上的鎖頭,分明是好好的!家裡人也沒有鑰匙。
他心頭一驚,忙捧起信封,開啟,取出一張紙。
展開。
其上一行文字觸目驚心:
“陳學士,許久未見,甚是想念,可還記得白沙湖畔的那場小酌?近日或與兄臺相會,靜候通知,勿要外傳。”
落款——胤
167、探監
次日,上午。
李明夷乘車抵達滕王府,於總務處點卯後,便離開,乘車沿著堰河,途徑丁香湖,跨過正陽大街,前往大理寺。
上次來到這裡,還是因莊安陽,以“犯人”的身份,被關押於牢獄中。
而今再來,待遇已大不同。於門口通報後,守門吏員不敢耽擱,飛快跑進去通報。
沒一會,大理寺少卿謝清晏便領著兩名官員,親自迎接出來。
“李先生大駕光臨,久等了。”一身正氣的謝清晏板著臉,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誰都知道,謝清晏與滕王府李先生不對付,結過樑子。
李明夷笑呵呵道:
“謝少卿,我們又見面了,可惜,這回我不是犯人,要讓你失望了。”
其餘官吏見狀,紛紛假裝聽不見,看不見。
心想這風水輪流轉,誰能想到人家轉眼為陛下當差了?
謝清晏面無表情,生冷地道:
“昨日,衙門已收到宮中叮囑,今日由本官配合李先生辦事,請吧。”
文允和乃甲等重犯,李明夷想要去提審,必須有高等級官員陪同。
大理寺卿沒有露面,打發“少卿”來應付李明夷,多少存了點看熱鬧,給兩人找不痛快的心思。
“行吧……”李明夷似乎有些失望,跟著謝清晏往牢獄方向走。
不多時,二人抵達牢門外。
謝清晏看了眼身後兩名小官,說道:
“這裡用不著你們了,本官帶他過去。”
兩名小官也懶得走一趟,聞言笑著應下,一個等在牢房外,一個索性回去向大理寺卿彙報。
等甩脫了兩個跟屁蟲,謝清晏與李明夷對視一眼,皆不留痕跡地一笑,哪裡還有針鋒相對的意思?
等牢門敞開,二人在獄卒們恭敬的目光中走進狹長的走廊,四周天光驟暗,火把光芒點綴。
二人湊近了些,謝清晏目不斜視地低聲道:
“聽說李先生最近捲入了廟街一案中,受了傷。”
李明夷知道他想問什麼,同樣低聲回答:
“事情都過去了,雖中途有了些波折,但我不是安然無恙?”
謝清晏心領神會,心下頓安,又問道:
“範宰相的事,我也有所耳聞,只是大理寺職權有限,不知昭獄署那邊追查的如何。”
李明夷隨口道:“聽說是一無所獲,餘孽刺客逃之夭夭,接下來一段時日,該是風平浪靜了。”
“李先生了解的倒是清楚……”
“我也是受傷的一員啊,總比旁人關心些。”
幾句交談過後,謝清晏便已知曉了所需的資訊:
刺殺是李先生參與,甚至主導的,如今自己人都已撤離,接下來蟄伏不動。
雖此前就有所猜測,可親耳從李明夷口中得到證實,仍令謝清晏心潮澎湃。
他本以為,自己為景平陛下效力,需要極漫長的時光才能看見轉變,至少在當下,仍以苟全性命為要緊事。
卻不料,偽朝廷開年第一日,景平陛下便出手了,而且,是如此漂亮的一場大勝仗。
一舉剷除了叛徒頭子範質,大快人心。
再想到昨日他收到宮中宦官傳來的訊息,偽帝竟然委任李先生來“勸降”文允和。
謝清晏的心情便極為怪異!
驚喜之餘,又充滿了憂愁——以他的智慧,自然也看的明白,這件事絕不簡單。
想要在不令人起疑的前提下,將文先生救出去,絕非易事。
“謝少卿,與我說說那文允和如今的情況吧。”李明夷抬高聲音,切入正題。
謝清晏定了定神,板著臉,公事公辦的語氣:
“文允和入獄已有段時日,朝廷來了不少人嘗試說服此人,許諾重利,用刑威脅……都不奏效。
文允和更是屢次嘗試自殺,只好派了人全天守著,每日的飯食也是強行灌進去,好歹還算活著。”
李明夷點點頭,問道:“他的家人呢?是否從家人入手過?”
謝清晏說道:
“文允和此人,育有三個子女,長子早已成家,誕下孫子。不過,長子一家人並不在京中,乃是在東臨府做官,若晚兩個月起事,等他們過年回來,倒有可能抓住……
可惜,朝廷軍中前幾日傳回來訊息,說文家長子帶著妻女逃了,如今不知藏匿於何處,總之未能擒下。”
李明夷點頭,文家是書香世家,祖籍就在東臨府,他是知道的。
謝清晏又道:
“文允和的次子麼,同樣不在京中,現下在北方胤國,於胤國的童行書院交流學問未歸……如今麼,怕也是不可能回來了。”
李明夷咧嘴,他記得文家次子是個很有天賦的儒生,於學問一道,頗得文允和真傳,兩國儒林交流學問也是常事。
也是邭夂茫o他躲過去了……這叫什麼?
海外在逃?引渡難度可想而知。
謝清晏也感慨道:
“也正因為長子、次子都未被抓,故而……文允和才沒了後顧之憂,一心求死,大抵也是覺得文家香火得以延續,更擔心朝廷拿他為籌碼……所以,若他死了,長房、二房就也沒牽絆了。”
李明夷好奇道:“那還剩下一個呢?也在逃?”
他這疑問不是裝的,是真不瞭解。
文允和的資料他記得比較熟,但關於其子女……十年後基本上查無此人,哪怕存在,也是不起眼的角色。
畢竟歷史上,文允和死在獄中,也就沒了後續的劇情線。
謝清晏猶豫了下,道:
“還有一個小女兒,是文允和老來得子,頗為寵愛,如今還很年輕,未曾出嫁,故而住在家中,被擒拿關押起來。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