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三封摺子,對應著不同的目標。
第一封來自臺獄。
也就是都察院衍化來的御使臺附屬的監牢中,關押的赫然是“寧國侯”!
李明夷難掩意外。
要知道,他穿越來的第二天,便是去寧國侯府尋昭慶。
如今滕王府更乾脆就是寧國侯的府邸。
寧國侯身為皇室鐵桿支持者,勳貴之一,曾於樞密院中任要職。
樞密院乃負責軍事作戰的衙門,實打實的“軍機要地”,寧國侯並非武將,卻是樞密院中,替皇家把關,牽制軍方的人。
只可惜……大周近些年,軍權旁落,寧國侯多少有些空架子嫌疑。
但至少官銜是夠的,寧國侯府一脈,也是老牌勳貴,資歷足夠。
第二封,來自刑部。
摺子中提及的,並非一人,而是五人,統稱“丙申五君子”。
李明夷同樣不陌生!
當年文武皇帝提拔了一群新銳官員,於丙申年力主改革,為先帝衝鋒在前的八個人,便是“丙申八君子”。
謝清晏位列其一。
政變日,八君子兩人自殺殉國,謝清晏“投敵”,餘下五人關押於刑部。
尚書周秉憲在奏摺中提及,自己用盡各種手段,五名逆俳跃}默不語。
五個人怎麼當“領頭人”?
委實不方便,但李明夷意識到,這五人的身份太特殊,代表著最忠侦断鹊鄣蔫F桿。
算是一面獄中的旗幟。
只要能令五人折腰,必可令天下餘孽士氣大跌……所以勸降幾人,也是符合邏輯的。
第三封摺子,來自大理寺。
提名寺內關押的要犯,文允和。
看到這個名字時,李明夷眼皮跳了下,心臟略微加速,他忙低頭掩飾住眼底的一抹精光。
文允和,大周名儒,文壇魁首,於翰林院中聲勢極高。
所注聖人典籍,為天下士子科舉必備,門生眾多,是“清流”中的前排人物。
也是,李明夷想要救援的舊臣名單中的一員。
當然,準確來說,三封摺子裡提到的人,都是他的目標。
文允和於儒林的影響力巨大,揮手間,眾多讀書人景從。
丙申五君子各個都是可獨當一面的能臣!忠斩葮O高,是駕崩的先帝留給自己最大的幾筆財富之一。
也是李明夷早就確定,必須救下的五人。
寧國侯雖差一些,但能被頌帝選中,可見其在朝中影響力遠比很多人想象中更大。
而且,他還是沒有脫離權力中心的勳貴。與中山王完全不同。
李明夷之前還在想,自己一兩年內,都未必有機會營救他們。
但沒想到,機緣巧合下,機會竟然就這樣主動擺在了他面前。
而且,還是趙晟極親自送給他的……這樣想著,心中的情緒便愈發微妙古怪起來。
李明夷竭力壓下心頭的興奮,擺出犯愁的模樣——他的確很犯愁,因為機會來的太多,他每個都不想放過。
小孩子才做選擇,大人當然是……呸,當然不可能全都要。且不說,自己也沒把握全然將三方都輕易說服,讓他們配合自己。
退一步,他哪怕利用“景平皇帝”的身份,可以將這群人集體“詐降”,但這也未免太妖孽離譜。
趙晟極只要不是蠢貨,就必然覺察出問題來。
所以……心中雖百般遺憾,李明夷也只能選擇其一。
“如何?可選好了?”
頌帝的聲音打破了安靜,將李明夷的注意力從奏摺中抽離回來。
“陛下……這三封摺子中提及的人物,都是死硬派……”李明夷故作為難,“皆堪稱景平餘孽的摯愛親朋。”
頌帝瞥了他一眼:“所以?你要拒絕?”
“不,”李明夷認真道:
“得加……我的意思是,此等死硬分子,想要勸降,常規手段已不可能成功,唯有用非常手段。可在下一介布衣,哪怕有王府門客這層身份,許多事仍不方便做……”
頌帝來了興趣,他這兩日極為煩躁,昨日太子與他說,可將此難題交給這個李明夷,他也並不覺得這人敢接,哪怕接受,也該是畏懼懲戒,百般推脫……可如今……
“你要用何手段?”他問道。
李明夷搖頭道:
“對付不同的人,要先深入瞭解後,才能對症下藥,在下不敢妄言,但只怕總得能順利出入這些牢獄重地,也要相關衙門的人配合,甚至,必要時候,在下還可能用一些偏門手段……”
頌帝擺擺手,坐直了幾分,眼珠盯著他,饒有興致道:
“少年人倒是有幾分膽色,無妨,你若敢接,朕稍後便命人起草一道旨意給你,你奉旨行事,只要不過分,便都無妨,相關衙門自會配合……哪怕略有出格,也無礙。”
非常人,用非常手段。
若真能啃下一塊硬骨頭,解他心中煩憂,這點要求,自然不會不準。
李明夷鄭重道:“陛下委任,在下豈敢不盡心竭力?”
頌帝盯著他:“你可選定了目標?”
“選好了,”李明夷將第一封摺子遞回去,“刑部這五人……只勸降幾個用處不大,全說服,在下也沒把握。何況,在下以為,這五人也非陛下亟需,故,不選。”
他又遞回去第二封摺子:
“臺獄的寧國侯……身份雖足夠,但在下當日曾見過此人寧死不屈……也把握不足,況且其聲望一般,想必也非陛下渴求。故,也不選。”
頌帝面對這少年人坦罩卑椎脑捳Z,倒也不怒,反而眼神怪異,嘴角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莫要怪朕沒提醒你,你手裡僅剩的這人,若論風骨,當屬鐵做的,比之前兩個,難度有過之,無不及。”
李明夷認真道:
“在下卻以為,文人雖重名聲、風骨,但也自有其薄弱處。況且,在下觀察三封摺子中,這一封翻閱的痕跡最重,想必陛下也最渴求此人。故而,我願將功贖罪,拿下此人——”
他雙手捧著大理寺的奏摺,氣沉丹田,念出了那個名字:
“我選,當世大儒,文!允!和!”
164、偶遇殿學士
李明夷從頌帝寢宮中走出時,恰好撞見遠處迴廊裡,昭慶風風火火地趕過來。
“李先生,”黑心公主雙手虛提裙襬,腳步加快,幾步來到他面前,焦急而擔憂地觀察他的面色,見李明夷表情還算平靜,不由鬆了口氣,猶豫地問,“你……沒事吧?”
李明夷笑著反問:
“在下只是覲見陛下,又不是……能有什麼事?咦,殿下您不是去後宮請安麼?這麼快就結束了?”
“你別轉移話題,”昭慶有些惱火,看了眼四周,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二人走遠了些,她才盯著他,問道,“我父皇與你說了什麼?”
李明夷也沒隱瞞,原原本本,將自己進入後,如何被獨自丟在房間裡,又如何被逼著與頌帝對弈,破了殘局,之後被詰問,如如何應對的過程講述了一番。
他說的風輕雲淡,可落在昭慶耳中,卻無異於一顆顆炸雷,令她跟著心驚膽戰。
她瞪圓了眸子,匪夷所思的樣子,不理解李明夷為何彷彿說的是別人的事一樣?
“……陛下責問,我不敢再隱瞞,只好坦眨f是我用了小心機……”
李明夷又解釋了下他回答的,有關廟街事件的故事版本。
恩,這就是在與昭慶對賬了,讓她之後不要說漏嘴。
昭慶心跟著揪起,沒想到父皇最關心的,壓根不是他的來歷,而是這個……
就有種,考試前押題押了半天,結果上了考場,押的題沒怎麼考,專挑沒準備的冷門知識點考一樣。
好在,李明夷的回答應付了過去……昭慶也不由讚歎起他胡說八道的急智來,趕忙追問:
“然後呢?”
李明夷“哦”了聲,淡淡道:
“然後陛下給了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他將一個月期限,完不成就流放的事講了下,又從袖中取出一封摺子,遞過去:
“我選了這個。”
昭慶愣愣地接過,展開,看了一遍,白皙的臉孔有些僵硬起來。
接著,她“啪”地合攏了奏摺,難以置信盯著李明夷,咬牙切齒:
“你……就這麼答應了?!”
李明夷苦澀道:“陛下可不給我討價還價的時間。”
昭慶一時語塞,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被尤達支開,就是頌帝不想她在裡頭攪合。
李明夷面對自己父皇的壓力,還能怎麼辦?
“你中計了……”
她壓低聲音,焦急、懊惱地說,“這是太子搞的鬼,他暗中向父皇舉薦了你,沒準還說了些別的不好的話。”
她心中充滿了懊悔,太子的這一招打了她個措手不及,主要也沒想到,太子手段陰損,竟用了“捧殺”的手段。
昭慶捏著奏摺,在粗壯的紅漆木柱後頭轉圈:
“若早有準備,本可以提防的……如今你被迫接下這差事,分明就是太子做的局,來報復你,打壓我們……”
李明夷微笑道:
“殿下不必擔憂,還有一個月,未必……”
“你不明白!那可是文允和!還是你被之前的幾次勝利衝昏了頭?以為什麼都能解決?你……唉!”
昭慶瞪著眼睛,一臉沒法和你說明白的表情,她跺了跺腳,一咬牙道:
“這樣,你先回去,我來想想辦法。”
“殿下沒必要為了……”
“你還知道本宮是殿下?聽話!”
“……”李明夷閉上嘴,心說其實這事吧……倒也未必是壞事……
他當然知道文允和極其難啃,更知道按照原本的歷史線,文允和是最早死在獄中的南周重臣。
甚至,現在就處於“絕食”狀態中。
也因這一點,他才只能暫時放棄“五君子”與“寧國侯”。
不過,這些他不好表露,只好嘆了口氣,閉上了嘴。
這時候,尤達不知從哪裡走了過來,打斷二人交流,笑呵呵道:
“李先生,咱家送你出去。”
“有勞總管。”李明夷客氣道。
……
目送二人離開,昭慶站在原地,沉默了下,邁步走入了寢宮中。
很快,掀開簾子,進入了頌帝所在的房間裡。
“父皇。”昭慶恭敬地行禮。
頌帝半躺著閉目養神,眼皮也不睜開地說:
“不必與朕請安,多陪陪你母妃吧。”
昭慶一咬牙,抬起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