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父皇,兒臣聽聞您責令李明夷去勸降文允和……兒臣以為,此令委實過重,那文允和何等人,與中山王完全不是一個勸降難度,李明夷固然有錯,但也是一片忠心,若只因此便要發配,實在是……”
“退下吧。”頌帝平靜打斷。
昭慶苦勸道:
“父皇,李明夷是個人才,弟弟不懂事,正需得力人才輔佐,何況他剛立下大功,如此對待,底下人如何……”
頌帝睜開眼睛,沉下臉:“朕說退下!”
昭慶張了張嘴,久久無言,最終只好長嘆一聲:
“……兒臣告退。”
走出房間,昭慶杵在冷風裡,想了想,扭頭直奔後宮。
這次,她沒有前往皇后居所,而是直奔自己的生母,羅貴妃的“鳳棲宮”。
抵達時,遠遠就聽見宮內傳來絲竹管絃聲。
羅貴妃喜好音律舞蹈,尤其擅長舞技,只是這年月歌舞者多少地位有些低,故而,羅貴妃從不公開獻舞,只私下於私房內,給頌帝獻舞,是夫妻情調之一。
哪怕頌帝不在,她為了解悶,也時常自娛自樂。
“殿下。”
門外的宮女見昭慶氣咻咻走來,忙行禮。
昭慶沒理她們,直接闖了進去,就看到屋中有樂師彈奏,貴妃羅煙一身居家的薄裙,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輕輕舒展肢體,拉伸筋骨。
滕王正沒心沒肺地在角落桌旁嗑瓜子。
“姐?”小王爺抬起頭,驚訝地道,“你回來了?李先生那邊怎麼樣?接進宮沒有?”
“……別吃了!就知道吃!”昭慶劈手打掉他手裡的瓜子。
滕王一臉懵懂,縮成一團,彷彿犯了錯的學生,不知道老姐怎麼大清早就發飆。
“他吃便吃些,你何必吼他。”羅貴妃清淡的聲音傳過來。
樂曲聲停下,那名樂師抱著古琴,起身無聲退下。
羅貴妃這才停下拉伸動作,轉回身來,露出一張頗為年輕柔美的臉龐。
整體氣質有點像李明夷看過的民國劇裡,租界裡的“滬上阿姨”。
“母妃,”昭慶臉色不妙,在自己生母這裡,她沒那麼拘束,直接說道,“太子暗中出手,搞了小動作,李先生被算計了!”
接著,她原原本本,將事情講述了下。
旁邊的滕王一下炸了,騰地站起來,怒不可遏:“好哇,他又動我的人?!我找他去!”
撂下這話,小王爺怒氣衝衝就要出門。
“回來!”
“坐下!”
母女兩個同時開口。
滕王出師未捷身先死,耷拉著耳朵重新坐下,嘟囔道:
“實在是欺負人……他哪是算計李明夷?分明是打我的臉……”
昭慶沒搭理他,憂慮地看向羅煙:
“母親,那文允和是何人?如何勸降的動?父皇不肯聽我的勸諫,只能指望您出面了。”
羅貴妃自始至終神色淡然,這會嫋嫋娜娜地坐下,輕描淡寫的語氣:
“出面做什麼?勸你父皇?如今咱們家可不是尋常人家,皇帝金口玉言,哪裡說收回來,便收回來?何況,太子敢這麼做,你覺得皇后不知道?”
昭慶焦急道:“可……總不能……”
“寬下心,”羅貴妃笑了笑,“不還有一個月?還來得及,何況,你就不想探探這個李明夷的深湥俊�
昭慶怔了下:“母親的意思是……”
羅貴妃似笑非笑,雙手捧起一盞精緻的杯子,抿了口養顏湯,才慢悠悠道:
“你不是懷疑,他這個鬼谷傳人暗中有一張情報網?這次正好是個機會,看他有幾成本事,若是等沒法子了,他總得向你們求助。
到時候,便可讓他將情報網拿出來……呵,這個李明夷或許是個人才,但更重要的,還是他手裡那些情報,不是麼?”
昭慶怔住:“可是……”
“沒有可是,”羅貴妃不滿地道,“你莫不是忘了為娘教你的馭人之術?底下的人,要獎賞,但也要敲打。
這個李明夷……就算按你所說,是個有力的助力,但終歸只是個下屬,你如今模樣,倒好像是被他所駕馭了一般……莫不是,你與他有了別樣心思?動了什麼不該有的念頭?”
藤王耷拉著的耳朵“啪”地豎起來,眼神充滿了警惕。
昭慶怔了下,眼神荒唐:
“母親你說什麼,我怎麼會……”
“沒有就好,”羅貴妃看了女兒一眼,輕輕嘆了口氣,眼神也柔和了許多,“你可知道,你方才去見你父皇,為何被趕出來?你呀,莫非忘了與吳家有著婚約?
新年時,你一個有夫之婦,竟與男子私下去廟會……此事如今已小範圍傳開,你猜吳家在京城中的那些耳目會不會將此事記下?傳回去?
這個節骨眼,你少給你父皇找不痛快才是第一等要緊事。”
昭慶語塞。
她終於明白,為何父皇連與她解釋,說話的機會都不給。竟是因為這個麼?
昭慶沉默片刻,嘆息一聲:
“女兒……明白了。”
……
……
另外一邊,養心殿外。
尤達將李明夷帶到院外,正看到一道身影等在這,手裡還捧著一摞摺子。
那人眼睛一亮,客氣道:
“尤總管,這是楊臺主命我送來給陛下過目的。”
尤達一笑:“陳學士辛苦了,交給咱家吧。對了,正好託學士帶這位李先生出宮,咱家不好走開。”
“哦?李先生?這位是……”
陳學士疑惑地看向李明夷,驚訝於他的年紀。
李明夷也打量著這位“陳學士”,眼神突然一亮。
好巧。
165、三人密�
“在下滕王府首席門客,李明夷,今日得蒙陛下召見,這才結束。”
李明夷臉上揚起客氣的笑容,朝這人拱了拱手。
“哦?你就是蘇將軍的那個……”陳久安驚訝道,旋即意識失言。
李明夷笑呵呵地,不以為意:
“沒錯,正是在下,蘇將軍的‘媒人’。”
他如今最出名的事蹟,就是這一件。
至於勸降中山王府……只有極少數知道是他的手筆,大部分人不知內情,只知道是滕王府發力。
陳久安眼神彷彿打量稀罕物,笑道:
“我乃殿前學士陳久安,如今在鳳凰臺,楊臺主手下做事。李先生應該沒聽過。”
不,誰說我沒聽過,我可對你太熟了……
李明夷心中嘀咕,同時仔細打量著眼前人。
陳久安年歲同樣不算大,約莫也剛剛而立之年,穿著一身學士藍袍,個子不高,五官也不算出挑,只能說看著還算順眼。
要說特點麼,便是天生是一張“忠厚臉”,沒什麼進攻性,加上說話慢聲細語,待人周到,給人一種很可靠,老實本分的錯覺。
是的,錯覺!
陳久安這個名字如今的確並不顯赫,雖說以而立之年,便躋身“鳳凰臺”,成為了這座參政議政的“小內閣”中的一員,本就是極為不俗的。
但如今的“鳳凰臺”剛成立,還沒太大實權,只是一個參謲徫弧�
為頌帝處理一些文書工作。
如果說李明夷是滕王門客,那陳久安就是皇帝的門客之一,也算同行。
加之因為年歲在鳳凰臺中較小,經常被楊文山叫著跑腿,陳久安在鳳凰臺內的諸多“殿前學士”中,排行也較為靠後。
但那是現在!
李明夷卻十分清楚,十年後的陳久安,一度曾經爬到了鳳凰臺的“二號”位,僅次於楊文山。
更是深得頌帝信任,被趙晟極親口譽為“鳳凰臺的‘文膽’”,有了“陳文膽”的綽號。
更是朝廷第一“筆桿子”。
至於陳久安如何爬起來的,方法也十分簡單粗暴,簡而言之,就是……造神!
頌帝登基後,最頭疼的就是“得國不正”四個字,所以尤其在意政權合法性。
陳久安便看中了這一點,接下來幾年裡,陸續會發表多篇極富文采的“討逆書”。
基本上,內容只有一個,就是換各種角度批判前朝“文武皇帝”。
在他的筆下,文武皇帝不是個銳意改革的君王,而是個好大喜功,沉迷享樂的昏君。
是文武皇帝導致民不聊生,百姓怨聲載道。
故而,上天才拋棄了南周皇室,為趙晟極降下天命,趙晟極是應叨摹奥}君”。
陳久安屢次公開將趙晟極與北周的中興之帝“皓帝”做類比。
以此強調頌帝的合法性,還先後為頌帝起了一大堆拉風顯赫的稱號。
諸如:“大聖神君”、“聖人皇”、“十方萬世顯聖救民大皇帝”、“天冊金輪神皇威武大帝”……等等。
而其巔峰之作,便是為了將頌帝塑造成天命的聖君,屢次人造“神蹟”。
用神蹟來忽悠百姓,相信頌帝是天神選中的帝王。
就是所謂的“造神邉印薄�
而這一手效果顯著,令陳久安地位迅速攀升,巔峰時期,他雖只是大學士,卻連六部尚書也對他畢恭畢敬,權力觸手延伸至大半朝堂。
而陳久安掌權過程中,為了排除異己,打擊報復,更是無所不用其極。
更親手炮製出幾起經典的“文字獄”,將不少頌朝的能臣入獄,是個極擅長內鬥的人材。
……
李明夷並沒料想到,自己會在這個時間點,碰巧與陳久安這位“大才子”碰上。
這讓他又驚又喜……不禁心下感慨:
昨天去護國寺的祈福真的太管用了!
顯而易見,對於這位大頌朝廷內,未來的一大“蛀蟲”,李明夷充滿了興趣!
不斷救人,充實自身陣營固然重要。
但想方設法向敵人搞破壞也是一劑良方啊!
“久仰大名!陳學士年紀輕輕,便能躋身殿前學士,未來成就不可限量,”
李明夷熱切地恨不得拉著他的手,“鄙人看來,陳學士眉眼間有大展宏圖之象,十年內,必有大成就!”
“啊……李先生客氣了。”
陳久安一臉懵懂,被這個少年人的熱情搞的有些無措。
他不禁疑惑,自己真的很有名嗎?
人家怎麼這麼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