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我父皇這人,明察秋毫,有時到了過分的地步,一旦他對下屬的某些事起了疑,往往不會聲張,而是自己琢磨,思索,在心中假定出一個可能,做出一種判斷……之後,命人調查……也只是為了印證心中的猜測是否正確。”
是了!
心思敏感之人,的確是這樣的。
李明夷對此有深刻認知,就像有人發了訊息出去,半天沒獲得回信。便會心中不由自主地猜測,對方發生了什麼事,才不回自己……
這種猜測往往會朝著“壞”的方向發展,比如經典的:
對方是不是出事了?或者外頭有人了?
李明夷曾看過相關的解析文章,知曉這是人類這個物種在進化中,衍化出的一種能力,高敏感人群往往尤為突出,會胡思亂想,乃至於為了解決這種普遍的心理問題,甚至有人提出了“鈍感力”這類概念……
毫無疑問,頌帝這個疑心病人,同樣具有這個特徵。
這也意味著,頌帝並不是在詢問李明夷,要求他給出回答。
而是頌帝心中已經有了一個設想,需要李明夷給出回答印證。
如果李明夷給出的答案,與頌帝的腦補並不吻合,而且在邏輯上也無法說服頌帝,不夠合理……那這頭盤踞龍椅上的兇人,便可能露出獠牙與利爪。
怎麼辦?趙晟極究竟腦補了什麼?
這一刻,李明夷大腦宛若一臺挖礦機器,竭力榨取掌握的一切情報,回憶起頌帝與他會面後,說過的每一句話,給出的每一個表情。
房間中,陷入了一陣安靜。
就在頌帝有些不耐煩的時候,李明夷驟然起身作揖:
“陛下明察秋毫,在下些許心思真如螢火之於皓月,不敢賣弄分毫。”
“哦?”頌帝饒有興致地審視著他。
李明夷整理了下話語,垂眸解釋道:
“廟會當日,在下與公主殿下確非巧合出現在南城,而是得知了徐、範二位也會前往,故而有趁機親近之意,尤其是範宰相,代表著歸附派的官員,處境並不算好,故而……若能唤j一二,總也……有助於新朝穩固。”
有助新朝穩固……頌帝嘲弄地“呵”了聲,也沒戳破:“繼續。”
“是,”李明夷仔細感受著趙晟極的反應,從而調整自己的思路:
“之後,刺客出現後,殿下與在下的確很驚詫,之所以未及時出手,一來是不知刺客有幾人,是否還有潛伏其中的,甚至也擔心,刺客是否得知了殿下的行蹤……二來麼,也……也……”
他故作遲疑,吞吐的模樣,猶豫了下,才硬著頭皮道:
“也是在下提議,常言道,迳咸砘ú蝗缪┲兴吞浚舻榷淮笕讼萑胛>郑儆枰猿鍪郑倸w……總歸……”
“哼!”頌帝冷哼一聲,盡顯不悅!
總歸什麼?不用說了,都明白,無非是更好賺人情,一來讓徐南潯與範質感激,欠下人情債。二來,也是立功給頌帝看,側面為滕王爭寵。
“然後呢?”頌帝道。
李明夷吐了口氣,飛快道:
“之後,刺客逃脫,在下本想勸諫王爺也參與搜捕,為此案出力,只是……只是……又得知東宮已見了姚署長……所以……”
頌帝冷冷道:
“所以,你心知哪怕參與其中,也分不到多少功勞,反而若案子沒查出來,插手其中則要吃罪……便冷眼旁觀了!?”
李明夷頭愈發低了:“在下……在下也是……”
頌帝揮手打斷他,哂笑道:
“好一個忠心的門客,為了那點算計,連國之大事,也不顧了,都成了你們這幫幕僚門客爭權奪利的棋盤了!”
聽到這句話,李明夷心中驟然一鬆!
直到此刻,他終於確定,自己猜對了!
他給出的答案,很趨近於頌帝腦補的戲碼,哪怕細節上有所出入,但邏輯上足夠合理!
至於主動“認罪”,會不會有事?
李明夷不知道。
但他知道,主動認下這個“罪”,肯定比負隅頑抗,將自己摘的乾乾淨淨要好得多!
況且,他身為王府門客,為滕王盡心竭力……哪怕心思髒了些,但無非與冉紅素那幫東宮幕僚、客卿半斤八兩。
冉紅素給太子出那麼多餿主意,不也安安穩穩的麼。
李明夷將自己抹黑成另外一個冉紅素,哪怕頌帝要治罪,滕王姐弟也有理由出手救他。
“在下知罪!一切皆是在下心思,與二位殿下無關,請陛下責罰!”
李明夷躬身請罪。
……
……
坤寧宮。
昭慶辭別李明夷,便獨自前往這座皇后居所。
宋皇后雖非她生母,但卻是主母,加之趙晟極的母親早亡,沒有“太后”,故而按照規矩,昭慶請安應先來見宋皇后。
宮女通稟後,引領昭慶進入坤寧宮,甫一入內,就見屋中儀態雍容華貴的皇后端坐等待著。
太子在一旁佇立。
“兒臣昭慶向母后請安。”昭慶恭恭敬敬行禮。
宋皇后“恩”了聲,笑著打趣:“你可是今天來的最晚的。”
頓了下,不等昭慶解釋,皇后又看向旁邊的親生兒子,笑道:
“不過,太子也比你早不了幾步,還不如你弟弟來的早。”
太子笑道:“下次兒臣準保第一個來。”
又看向昭慶,微笑道:“這冬日裡,兒子尚且起不來,何況二妹。”
昭慶眨眨眼,沒接茬,三人短暫寒暄了下,皇后表示要小憩一會,昭慶與太子便走出了坤寧宮。
等來到外頭,太子與昭慶並肩而行,其餘下人皆拉開距離。
“聽聞二妹今早出宮去了?”太子目視前方,輕聲開口。
昭慶也不看他,同樣眸子望著遠處,頷首道:
“父皇之前說年後要見一見勸降了中山王府的門客,總得有人去接,以免外頭的人沒進過宮,失了禮數,不小心犯了錯。兄長不知此事麼?”
太子淡淡一笑:
“那個李明夷麼……我自然再印象深刻不過。說起來,之前因為安陽的事,我還與他有過些誤會,後來底下人更是胡鬧,繞過我做了些失禮之事,鬧到了刑部去……
本宮聽說這李明夷前段時日受傷了,還想有空去看看,也好修補關係……呵,本宮向來敬重有才學之士,何況還是如此年輕的……只可惜,因禁足在家中,只好作罷。”
昭慶聽著太子虛偽的話語,沒吭聲,等待下文。
果然,太子遲疑了下,繼續道:
“不過麼,本宮雖不能去探望,卻也想著略作彌補,正好得知他要來見父皇,昨日單獨與父皇相處時,索性幫了他一把。”
昭慶猛地停下腳步,霍然扭頭,盯著他:
“你做了什麼?”
太子也停了下來,回以微笑:
“妹妹不必緊張,這有才學之人,當予以重用,李先生既然連中山王那等硬骨頭都啃的下來……這勸降的好本領,總不好浪費了。
正好,範質一死,朝中人心浮動,最要緊的是……歸附派一下缺了帶頭人,周秉憲的名望總歸是差了些……所以,我想著父皇肯定也希望,能有人為他分憂,便推薦了李明夷。”
昭慶面無表情,與太子對視著,她的神色一點點轉冷,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163、極限三選一
皇帝寢宮內,安靜的落針可聞!
李明夷高聲認罪過後,便維持著垂首的姿態,等待著頌帝的宣判。
他無法看到趙晟極的神態,因此難免忐忑,好在安靜持續了並不長久的時間,頌帝便幽幽地開口:
“認罪?”
“認罪。”
“認罰?”
“認罰。”
“……好。”
彷彿就在等這一刻,頌帝臉上的冷色如冰山融化為雪水,屋中近乎凝結的空氣也恢復了輕快。
“抬起頭來。”
李明夷應聲抬頭,四目相對。
頌帝坐姿依舊慵懶,若非那股藏也藏不住的多年沙場養出的煞氣,他甚至像個文人。
頌帝神色平靜地道:
“朕領兵多年,講究個賞罰分明,你於廟街一案中私心太重,要罰,但勸降柳景山卻是功,要賞。這樣吧,朕給你一個機會。”
李明夷表現出了恰當的疑惑。
只見頌帝伸手摸向旁邊那幾個摺子,將最上頭涉及大雲府的放在一旁,撿起餘下的三封,朝李明夷面前小桌一丟:
“你既擅長洞察人心,連柳景山都啃的動,那朕這裡給你三個選擇。
這三封摺子,分別有關三名獄中關押的南周舊臣,你來選一個,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將其啃下來,只要你能做到,那方才的罪便一筆勾銷,朕還要大大地賞你!”
李明夷看著面前桌上三封奏摺,沒有去碰,反問道:
“若辦不成呢?”
頌帝笑了:
“辦不成,就要認罰。念及你為滕王辦事忠心,朕不殺你。那就……流放滄北,開春啟程。”
流放!
滄北!
李明夷嘴角抽搐了下!暗罵僮痈覡枺。�
滄北是什麼地方,是奉寧府西北,大頌與胤國交界的一個地方,在沙漠裡頭!是兩國國境線邊上的一座苦役之城。
犯官大都發配過去,修築城牆,抵禦風沙,條件苦寒。
就因為這,就要發配?李明夷心下微寒,不認為趙晟極在開玩笑,於他而言,一個無官無職的門客,委實與螞蟻無異。
這當然不公平,但……李明夷沒有與之辯駁,而是重新將視線落在那三封奏摺上。
他沒吭聲,只伸出手,將摺子捧在手裡,依次翻看起來。
頌帝沒有打擾,很有耐心地讓他挑選。
李明夷逐一翻看後,表情有些微妙。
這三封奏摺,分別來自於御使臺、刑部、大理寺。
內容大同小異,皆涉及到其附屬牢獄中某些“政治犯”的情況,大體都是他們如何嘗試勸降,對方卻執迷不悟,死不悔改云云。
顯而易見,正如歷史上那般,因景平皇帝失蹤,頌帝失去了合法“禪讓”的機會,因此對勸降,獲得南周舊臣認可很上心。
原本麼……年前時候,中山王的歸降令趙晟極心中快意,哪怕中山王的“歸降”扭扭捏捏,並不正式,但也是個不錯的開端。
獄中餘下的死硬派,也大可不著急,慢慢去磨。
可範質身死,無疑留下了一個爛攤子……以範質為首的“歸附派”失去了首領。
頌帝也失去了一個足夠有分量的,可以代表南周承認他的合法性的門面。
故而,這才剛撫卹了范家,趙晟極便已急著再次物色新的,替代範質的“門面”了。
可類似的人選委實難找。
已經歸降的人裡,愣是找不到合適的。柳景山民間名望足夠,但又遠離朝堂太多年……何況,也不會願意站出來,做這個領頭羊。
所以,只能去監牢裡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