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
次日,正月十五,上元節。
李明夷上午用過餐飯,便命人備車,前往護國寺上香。
一路上,明顯注意到街上巡邏的禁軍多了至少一倍,導致節日氛圍也被徽至艘粚用C殺。
街頭巷尾,百姓們行色匆匆,也都在交頭接耳議論。
不過,大部分人並不知曉範質的死,官方的說法是:南周餘孽縱火,朝廷予以搜捕。
李明夷放下車簾,閉目養神,直到馬車停下,車伕說了聲:“公子,到了。”
他這才睜開雙眼,起身,掀開厚厚的擋風簾子,看了眼外頭的護國寺正門。
這會,寺廟門口有不少香客聚集,有僧人在維持秩序,隔著黃色的院牆都能看到裡頭佛殿上空升騰嫋嫋的青煙。
心情也莫名地平靜安寧了起來。
“在外頭等我。”李明夷隨口說道,邁步下車,整理了下棉袍,邁步往大門裡走。
而後相當親民地跟著百姓排隊,上香,於蒲團上跪拜,為自己與親人祈福。
當他來到第三座佛殿上香時,知客僧就注意到他,只是忙碌,雙方點頭致意。
等李明夷走完程式,感受著柔和如風的神秘力量徽衷谏砩希涂吹叫∩硰洝按箢^”搖頭晃腦走了過來,於他身前站定,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法師知曉施主到來,命我帶施主過去。”
李明夷回以微笑:“有勞。”
……
二人沿著大雄寶殿一側的小巷,入了護國寺後院,一排熟悉的禪房佇立於此。
小沙彌將李明夷領到了上回那間禪房外,便轉身走了。
李明夷瞧了眼禪房外的石燈唬兹昭e熄滅著,牆角的梅花倒是開的絢爛。
他走上前,輕叩禪房木門。
“進。”
推門而入,樸素的禪房與上一次幾乎沒有變化,牆壁上的佛字佔據了最醒目的位置,地上鋪著可以席地而坐的席子,一張小桌,幾個蒲團。
鑑真法師披著一身黑色的僧衣,盤膝於矮桌後,面前是幾卷佛經。
他正手持細毛筆,在空白的書冊上抄寫著經文。
“見過法師,晚輩又來叨擾了。”李明夷行禮。
鑑貞老和尚停筆,抬起頭,微笑著看著他。
那雙清澈透亮的眸子仔細地審視他,似乎注意到了他修為的變化,微微挑眉,卻也沒說什麼,只是道:
“小施主受傷了?”
你特麼這不是明知故問?
李明夷心中吐槽,臉上客客氣氣:
“一時不慎,遭了人暗算,好在傷勢並無大礙,反而因禍得福,有所精進。說來,還要多謝大師……”
鑑貞抬手打斷他,有些好笑地問:
“你受傷了,怎麼要謝我?莫不是老衲傷的你?”
李明夷莞爾,心知這老登不願意承認,索性也順著話打趣道:
“只是想謝過大師上回賜茶,強健了體魄,養傷也就快些了。”
一老一少相視一笑,只當求藥的事從未發生。
鑑貞打趣道:
“你便是這樣說,我這裡也沒有好茶給你喝了。貧僧倒也聽聞近日城內不安生,你小小年紀,也要惜命,離刀光劍影遠些才好。”
這就是告誡了。
李明夷認真道:“晚輩曉得,如今朝廷嚴查,想必接下來很長一段日子,城內都是安全的。”
他在隱晦表示:接下來我暫時不搞事了。
鑑貞微微嘆息一聲,卻也沒就這個話題再說什麼,而是轉而道:
“距離上次你與秦施主相約,恰滿一月,又逢上元節,寺內熬出了不少湯圓,之後可贈予你們吃。”
李明夷說道:“只是城中近日波折,也不知秦姑娘還能否到來。”
鑑貞瞥了他一眼,淡笑道:
“秦施主昨晚已遞來訊息,今日會來。不過沒那麼早,你只能等一等了。”
呼……李明夷吐了口氣,心中有些喜悅,由衷笑道:“不妨事,正好有事想向大師討教。”
他大大咧咧,拽了一個蒲團坐下。
跟在自己家一樣。
鑑貞饒有興趣問:“討教?與佛法有關?”
“……沒有,是私事。”
李明夷猶豫了下,迎著鑑貞好奇的注視,解釋道:
“法師也知道,晚輩如今在滕王府當差,前些日子辦事得力,不小心入了當今陛下的耳,明日我便要入宮,給陛下瞧一瞧……晚輩一介布衣,難免緊張,擔心殿前失儀,故而想向大師討教,該如何寧心定氣?”
鑑貞看了他一會,沒吭聲。
禪房內陷入了一陣詭異的安靜。
李明夷有些忐忑,因為他不確定鑑貞是否願意給他建議。
可面對這避無可避的會面,他委實難以安心,生怕被趙晟極看出破綻與蛛絲馬跡。
那將是無法承受的代價。
思來想去,眼下京城之中,唯一有可能給他有價值建議的只有鑑貞。
“寧心定氣……”
良久,就在李明夷懷疑老和尚不會予以回答的時候,鑑貞緩緩開口道:
“少年人見當今聖上那等沙場中走出的人物,緊張在所難免。不過,當今天子也只是修行有成的人,又非猛虎,更非可洞見人心的神明,又有何懼?”
李明夷咀嚼著老僧的話,眨眨眼,問道:
“可我聽聞,陛下武道修為不凡,雖說不知多強,但沒準都摸到了大宗師門檻也不一定,還算凡人?”
他試圖從鑑貞口中,確定趙晟極如今的實力!
說到底,他最擔心的一點,就是趙晟極修為過高,近距離看出他的偽裝來……因為鑑貞已經證明了,爐火純青大宗師是可以看破人皮面具的易容的!
趙晟極走到了哪一步?
李明夷還真說不好。
因為哪怕上輩子他打過那麼多條劇情線,也沒有見過趙晟極出手。
而官方設定集中,也語焉不詳,只說修為強橫。
而有記錄的,趙晟極上一次出手,還是十年前,踏入四境入室的時候。
在那之後,就再沒有全力出手過,或許有,但外人也無從得知。
鑑貞似乎洞悉他心中所想,輕輕搖頭,打趣道:“你可見過,大宗師領兵殺人的?”
李明夷一愣。
他回憶了下,驚愕發現還真沒有。已知的五境大宗師,無論是武夫,還是異人,無一例外都鮮少出手。
哪怕出手,也是與同級別的人切磋。
他之前從未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勁。
那麼強的人,誰瘋了去主動招惹?誰都畢恭畢敬的……
至於修為強大到了那個地步,為何不以武力奪權,當皇帝什麼的,為何哪怕當年兩國交戰,也沒看到雙方高手嘎嘎亂殺……更沒什麼野心的樣子……他一直將之視為“遊戲設定”。
別問,問就是設定!
但鑑貞不會毫無因由地說這麼一句。
“似乎……還真沒有。戰場上衝陣的最多就是入室強者,而且也很少……”李明夷狐疑道,“為何?”
鑑貞淡淡一笑,解釋道:
“修行者一旦入宗師境,與天地共鳴,便要受冥冥中天地的制約,不可肆意殺害凡人,哪怕是弱小的修士,都不願殺之。
若違反,便會折損壽數,只有與自身相差無多之人廝殺,才無礙。不只是修士,在古時候,神明亦是如z此。”
李明夷怔住!
這是連他也不曾掌握的情報,是屬於這個真實世界高品修士的“底層邏輯”!
可他突然又想起了巫山神女……這尊神可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各種殺……不對,神女也不是殺,而是將信徒轉化為“神僕”……
成為被其操控的提線木偶……只是對於信徒本人而言,等同於死亡。
李明夷大腦飛速咿D著。
可鑑貞為何與他說起這件事?
是了!
他腦海中突兀靈光一閃,脫口道:
“您是說,當今陛下政變時親自帶兵上陣……所以,他不可能是大宗師?”
156、廟中私會
李明夷念頭霍然通達!
倘若大宗師之上的修行者難以濫殺弱小這條規則存在,那於趙晟極而言,就成了某種制約。
且不說政變當日,他率兵攻城,難以避免參與殺戮……當然,這條規則也有方法繞過。
比如,不直接殺,而是將其擊敗,打的重傷,令其自然死亡。
或者乾脆讓手下去殺。
再或者,用別的稀奇古怪的法子……歸根結底,無論修行者還是神明,強大到了一定地步,哪怕受到冥冥中天命的限制,也是有限的。
並非被束縛手腳,規則以內仍是無敵的存在……這條規則更像是避免頂級強者大範圍濫殺弱小。
甚至仔細想想,還挺有道理的。
就像真實世界裡,強者就會被要求保護弱者,青壯年就有保護孩童與老人的道德要求。
一個國家強大到了一定地步,有些事就不能再做,需要保護瀕危物種,維護生態平衡,治理環境,遵守某些道德公約……恩,如果不要臉,當然也可以違反。
但至少這些制約的確是存在的,而違反也將付出相應的代價。
哪怕是個商賈,弱小時只需牟利,但生意做到了足夠大的規模,也必須承擔“社會責任”。
這更像是某種無形卻真實存在的規則。
它對尋常人是道德,對強者是法律,對修行強者是天道、天命制約。
但顯然對於一個立志於當皇帝的大將軍而言,總歸束手束腳,尤其戰陣之上,面對凡人軍隊圍攻,要確保只傷不殺,也挺高難度的……
萬一沒控制好力道,死了一片。
哦豁,那就完犢子了……
李明夷心中吐槽。
但他的心還是安定了下來,甭管因為天賦受限,只能到入室也好,還是避免自縛手腳也罷,總歸看樣子,趙晟極並非大宗師。
“當今陛下麼……”
鑑貞輕輕頷首,“論修為,確乎尚未爐火純青。不過,距離跨過那一步,或許也不遠。”
李明夷聞言,又是輕鬆,又是憂愁。
鑑貞瞥了他一眼,又補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