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人群中,官差們對視一眼,有人做了個手勢,若從天空俯瞰,足足三隊官差從三個方向,以一個賓士車標的形態,朝人群前頭擠去,直奔舞臺中央。
他們準備抓人。
只是因為人多,且不想驚走盜火者,所以官差們的移動速度並不快。
李明夷混在人流離,目光掃視著四周,尋找著百姓中可能存在的“玩家”,但並沒有發現。
是如自己判斷一般並不會降臨,還是時間未到?
他重新將目光移回臺上,心想:繩子。
下一秒,盜火者手中驀地出現了一條麻繩,麻繩很長,拖曳在地上,這手無中生有的戲法令百姓們眼睛一亮。
“所以,”盜火者聲音又昂然了起來,“我準備在這個日子,去天宮之上,向神仙彙報人間的事。”
話落,他右臂驀地一擺!
手中的麻繩前端“嗖”地脫手而出,筆直地朝夜空中飛去,眾人只能看到餘下的一端如蟒蛇般盤在地上,隨著拉扯,飛快地一圈圈減少。
最終,只剩下一個尾巴耷拉在地上,而繩子已經筆直地懸在天上,頂端消失在火光映照不到的黑暗裡。
“啊——”
人群發出驚呼聲。不明白怎麼做到的。
而接下來的一幕,更是令他們錯愕,只見“盜火者”縱身一躍,雙手抓住繩子,兩腳懸空,僅憑臂力,飛快朝天空上攀爬。
他爬的極快,幾個呼吸功夫,半個身子就沒入了黑暗,然後剩下的身子也被吞沒了。
人們齊刷刷仰著脖子,瞪大眼睛瞧著,藉助依稀的星光,黯淡的月光,只能看到一個黑點迅速地遠去。
“神仙手段——”有人喃喃。連人群中向前擠的官差們都愣住了,下意識停下腳步。
人真能上天?怎麼做到的?
不知是誰發出了喝彩聲,然後喝彩聲連綿成片,有人拍手叫好,都為能看到這精彩絕倫的雜耍而興奮。
李明夷神色平靜,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他輕聲道:“該下來了。”
“什麼?”昭慶看向他,沒聽清。
下一秒,隨著驚呼聲,繩子盡頭,天空上有黑色東西掉了下來,砸在了舞臺上,不是人,比人小了很多,長長的一條。
歡呼聲先是戛然而止,而後有靠近的百姓驚撥出聲:
“胳膊!一條胳膊掉下來了!”
然後,又一條腿掉了下來,接著是一隻手,一隻腳……一截砍掉四肢的軀體……如下雨般落下。
人們又是驚悚害怕,又是好奇期待……若是往常,他們肯定要嚇跑了,但眼下人們仍覺得,這可能是戲法的一部分。
尤其,有人想起了那個表演者之前說過“讓你們害怕的一幕還在後頭!”
最後,“咚”的一聲,一顆圓滾滾的人頭掉下來,在舞臺上滾了幾圈,滾向了舞臺邊緣。
火光映照下,那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斷口還有猩紅的鮮血流淌出來,而那張臉上還帶著茫然之色,彷彿在仰望著什麼,卻被神不知鬼不覺地摘掉了腦袋,死不瞑目的雙眼圓睜,瞪著人群。
“啊……”看到人頭的瞬間,附近的百姓們頭皮發麻,驚懼的後退。
心底恐懼炸開!
這實在不像是“戲法”,更像是真的有人剛被分屍!
而這時候,藉著火光,終於有人覺察出不對勁,這掉下來的人並不是那個表演者,而是一個頭戴濮頭,身上穿著官差制服的人!
是的,其他地方看不出,但那軀體上分明是一個碩大的“差”字!
沒有人膽子大到,用官差做“道具”。
“殺……殺人了!”
“殺官差了!!”
這一刻,靠前的人們終於意識到了什麼,恐懼地呼喚起來,恐懼在人群中炸開!
而後頭的人們還茫然不知。
人群中,其中一隊官差聞言愣了下,領頭之人下意識扭頭看去,卻怔了下,道:“怎麼少了個人!?”
隊伍最末尾,一名官差離奇消失了。
這時候,一陣笑聲壓制全場,伴隨著“砰”的一陣火光,消失的盜火者突兀自舞臺中現身!
他依舊是那身打扮,只是手中多了一把刀!
那是官差的佩刀!
“安靜!”他揮舞著刀,宛如君王下令。
可這時候,人群中恐懼蔓延,已經有點壓不住了。
盜火者不悅道:“我說要你們安靜,怎麼就不聽話?”
下一秒,他手中的刀子忽然隔空朝人群中,另外一群官差凌空虛點。
“呼!”的一聲,一條火龍驟然自大地噴湧,將領頭的官差包裹,瞬息間燒成一截火柱,伴隨著淒厲的慘叫聲。周圍人無不恐懼地退散,擁擠的廣場出現了一小片空地。
“這可不是戲法,是真的會死。”
他刀鋒一轉,朝向第三支官差隊伍,又一道地火竄出,點燃了一名差役。
“也不是玩笑。誰再叫,誰就是下一個。”冷酷的聲音迴盪在夜色中。
【戲師】將長刀插入身前的地板,彷彿什麼無形的力量悄然擴散開,遠遠地傳遞開去。
地上那被分屍的屍體也燃燒起來,發出刺鼻的氣味。
“聽懂了嗎?”
廟街廣場上,鴉雀無聲。
官差們也頭皮發麻,恐懼地再不敢靠近!
122、來自南周餘孽的“審判”
三名官差死了。
那由簡陋木架搭建的臺子上,鮮血被火焰灼燒地凝成了固態。廣場上寂靜無聲,底層百姓面對這“殺官”的一幕,驚懼地縮成了鵪鶉。
李明夷感受到了昭慶在顫抖。
不是恐懼,就是憤怒。
“安靜,別出聲。”李明夷在黑暗中,用力攥住她有些冰涼的小手,很用力,以致有些疼。
昭慶大腦迅速冷卻,她再次看向身旁這個神秘的男子,只覺對方臉上彷彿徽种造F。
“南周餘孽,是嗎?”她輕聲詢問。
李明夷心臟跳了下,旋即意識到她指的是臺上那個。
在京城最熱鬧的街上,在建業元年新春的晚上,公然殺死代表大頌朝的官差……哪怕只是最底層的胥吏,也無疑是極大的挑釁。
“不知道,繼續看。”李明夷低聲說。
“諸位……”戲師彷彿笑了笑,可惜表情隱藏在面具下看不見,“你們似乎很開懷,歡樂……這不意外,今日乃是新春,每年最盛大的節日,理應如此。”
這個戲師說話文縐縐的,不像個藝人或異人。
“但……你們不覺得羞愧嗎!?”
戲師的音調驟然拔高,彷彿鋼琴猛地抬高三個度,他面具上對應眼眶的窟窿裡,一雙略微發紅的眸子兇狠地掃視全場,如同猛獸在俯瞰獵物:
“你們!是大周的百姓!你們是周人!而如今,大周京師淪陷還不過兩月,你們就忘記了君王,忘記了文武年,忘記了景平年,在建業歡慶!在這裡笑逐顏開,粉飾太平!”
餘孽!
這一刻,幾乎所有人都確定了,這人絕對是個官府通緝的“南周餘孽”!
“當然,”戲師音調又降了下來,他在舞臺上踱步著:
“你們是有理由的,你們只是最底層的百姓,沒有吃過皇糧,反倒是皇朝在吃你們稅收的糧,你們並無官職在身,你們有家有業,有妻兒老母,手無縛雞之力,所以投降並不可恥,我也無意批判。
甚至你們或許很多人,飽受大周朝廷裡一些壞種的欺負,無處伸冤,從而認為,換一個朝廷總不會更壞,而新頌也的確很會收買人心……
這樣,你們覺得改朝換代並不壞,因而笑得出來,甚至心底覺得亡的好……雖說鄙人並不認同,但倒也不失道理,也可以理解,乃至同情。”
這人究竟要說什麼?
人群中也不只有底層百姓,也有許多讀書識字的富貴人,這會既緊張又糊塗。
紛紛揣測,這名南周餘孽難道是要煽動人群嗎?
散播對新朝的抗拒?
李明夷平靜地看著戲師的“廣場演講”,眼神中有些懷念。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聽,甚至對接下來戲師要說的每個字都記憶清晰,但他還是首次以“大周皇帝”的身份,站在這裡聽……就挺奇妙的。
所以……他的下一句話應該是——
“有人可能困惑……”李明夷於心底呢喃。
“有人可能困惑……”戲師站在臺上,居高臨下地開口,“我說這些有何意圖?是煽動你們反抗朝廷嗎?不,不不……”
他搖了搖頭:
“你們是如此軟弱,又是如此膽怯,而敵人如此兇狠酷烈,我怎麼忍心?
所以,我今日出現在這裡,不是審判你們,而是你們之中的某些人!某些……吃過大周皇糧,食君之祿,卻未忠君的奸伲 �
這一刻,昭慶豁然一驚,彷彿被公開點名!
她雖不是南周的官,但身為趙晟極的家眷,趙家絕對符合這個盜火者的描述。
她無疑是奸僦械匚粯O高的一個!
可這餘孽怎麼會知道自己在這裡?念頭急轉間,昭慶猛地掙脫了李明夷的手,後退數步!
警惕地盯著這個“鬼谷傳人”,冰兒、霜兒兩姐妹也將劍無聲拔出,隨時可以合力斬向李明夷!
毫無疑問,自己之所以出現在這裡,是被李明夷“邀請”來的。
那麼,這是否是一起陰郑莶坏盟蝗绱讼耄瘜嵤翘珊狭恕H衾蠲饕呐c南周餘孽聯手,故意取信自己,再將自己騙到這裡……
李明夷似乎有些“錯愕”地扭頭,看向她。
戲師抱著肩膀,冷笑著俯瞰人群,那黑暗中模糊不清的一張張臉,憤怒地道:
“普通百姓可以不知恥,但你們怎麼可以如此無恥呢?吃著大周的俸祿,卻反了大周,在大周位高權重,面對敵人卻如一條老狗搖尾乞憐……身為男子,卻無半點骨氣……面目可僧!”
“……”昭慶。
李明夷眼神幽怨。
昭慶一時湧起強烈的愧疚情緒,顯然,這餘孽所指的人並不是自己……而且,冷靜下來後,仔細思索:
倘若李明夷是奸人,他何必只將自己騙來這裡?自己雖尊貴,但歸根結底,只是個公主罷了。
就算殺了,對大頌朝的影響也委實不算大,李明夷若懷有歹心,完全可以將滕王也騙過來,這幾乎沒有難度。
甚至,只要他願意,以他的智慧,稍微用一點手腕,將太子也勾引過來,也不太難。
念及此,那懷疑頓時煙消雲散,猶豫了下,她默默地重新靠近過去。
貼貼。
“……”李明夷哭笑不得。
冰兒、霜兒也默默收斂殺機,假裝警惕別處。
但三女的疑惑並沒有減少,李明夷顯然是對這件事早有預料的,他的目的依舊成謎。總不會是單純看戲。
……
人群騷亂起來。
戲師的話如同炸彈,引爆了人群,他們都聽懂了——他們之中,隱藏著新朝廷的高官。
“不出來嗎?”戲師哂笑著,“也是,面對強者你們肯定會畏懼,所以就妄圖隱藏在百姓的汪洋大海之中……不過,諸位!”
他環視眾人:
“那隱藏在你們中的官員我看不見,但你們肯定看得見。這種人哪怕沒有穿官袍,可舉止儀態,也與尋常人迥異,你們不妨觀察下週圍,誰是這樣的……”
話音未落,人群中,一個老者洪亮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