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中山王沒有打斷。
片刻後,李明夷才緩緩道:
“先帝曾留給景平陛下一條可以直通城北的密道,這條密道,您或許也知道,因為這就是當年您與先帝閒談時,曾立下的志願之一,先帝登基後,還沒有與您徹底鬧僵之前,你們曾藉助那條密道密會,私下商談國事,以避開朝中耳目。”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
“景平陛下政變日之所以能逃掉,就是利用了這條密道。有關您與先帝的往事,也是當初將密道告知景平陛下時,先帝講述的。恩……陛下說,若您還不信,先帝還告訴過他一首詩,是由您與先帝一起寫的。”
接著,他用低沉的聲音吟誦出了一首七言:
儲宮雖擁帝城春,未掌乾綱豈敢真。
玉階日對丹墀議,心馳柳巷念芳塵。
暫斂風情稚琊ⅲ的ヤh鍔待經綸。
青樓遙望空牽念,待執乾綱日日臨。
恩……這首詩自然也是《中山王回憶錄》中記載!
老登,這來自十年後的你自己跨過時間,兇猛錘向年輕時自己的一拳,你……扛得住嗎?
“青樓遙望空牽念,待執乾綱日日臨……”
柳景山神色恍惚,彷彿當真回到了三十幾年前,年輕的摯友大大咧咧,避開宮女和官宦的監視,坐在宮中屋脊瓦片之上,眺望深紅宮牆外柳樹的畫面。
有人說,最羨慕歌手,因為只要一首歌紅了,那就可以唱一輩子,都不會被聽眾們嫌棄老套。
甚至等幾十年後,歌手與粉絲們都老了,再次唱起老歌,臺下的聽眾還會感動的熱淚盈眶,紅著眼圈說:老子的青春回來了!
可從事其他文娛行業的人就沒有這個好邭猓≌f作者若將同一個故事反覆講,只會被讀者們無情地吐槽:吃老本,沒新意!
……
李明夷靜靜等待著,樓下的音浪漸漸低了下去,雜劇開始收尾。
柳景山回過神,梳理著嚴絲合縫的邏輯線,心中已信了八分,心臟也狂跳起來!
109、收服中山王
他心情微微激盪,扭頭看了眼房門。
李明夷小聲道:“沒有人在偷聽。”
以他如今的修為,這麼近的距離,若有人貼近門扇,他不會毫無察覺。
之前柳伊人與他談話時,丫鬟的偷聽他其實就感知到了。
“本王的下人自然不會竊聽,”柳景山下意識反駁了句,然後才意識到,這少年好似將一切都預料到了。
從交談場所的選擇,接觸自己的時機,談話的節奏……都彷彿精心編排過一樣,柴承嗣手下竟還有這等人才?他有些感慨。
柳景山沉澱情緒,重新拽開椅子,坐了下來,端起略有些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李明夷也笑著坐下。
二人好似回到了最開始的狀態。
柳景山放下空盞,眼珠上下審視著他,低聲道:“陛下在何處?”
“在安全的地方。”
“我如何能見到陛下?”
“王爺,您也清楚,當下您被太多眼睛監視著,我們不可能冒險讓陛下與您相見。但只要時機恰當,我們承諾儘快安排見面。”
“……我沒想到,你們會找到我。”
“旁人也想不到,”李明夷笑道,“所有人都認為中山王府與大周皇室早已恩斷義絕,所以偽帝趙氏更不會想到。”
柳景山有點困惑:“但你們是如何判斷的?就只因為知曉那些往事,所以就揣測本王的心思?不怕犯錯?”
我看了你的回憶錄,當然不怕……李明夷心中嘀咕,臉上鄭重:
“陛下與我說,先帝臨終前,曾交待身後事,告知陛下登基後可以信賴仰仗誰,其中大多是文臣武將,唯獨只有一位勳貴,便是中山王。”
柳景山怔住了。
這一刻,被他始終控制的很好的情緒,險些決堤潰敗,他聲音變得有些沙啞:“有……我?”
“有的。”李明夷鄭重其事,“若無先帝叮囑,陛下……也未必敢聯絡您。”
柳景山默然不語。
因為妹妹與衛皇后的關係,他對於柴承嗣這個小皇帝,從不曾親近。
卻不料……
好一陣,他才有些蕭索地說:
“可你們聯絡我,又有何用呢?中山王府也自身難保。更無力抗衡新朝。”
李明夷正色道:
“您固然無法正面抗衡,但卻可以假意投效。以偽帝的心思,只要您肯點頭,中山王府固然難以有多大權柄,但保住現有的一切,是沒問題的。尤其是印書局與大周各州府生意的渠道,可以幫到我們很多。”
柳景山皺了皺眉:
“陛下要我假意歸降?他知不知道,一旦王府表態,會讓趙晟極位置坐的更穩?更容易收歸天下人心?”
李明夷自嘲的語氣:“您不表態,難道偽帝就坐不穩江山嗎?”
他是知道歷史劇情線的!
因而,他很清楚,趙晟極的造反不是靠邭猓缫寻抵姓莆樟舜蟛糠直鴻啵戏轿ㄒ荒芘c他稍微抗衡的吳珮也選擇了聯合。
所以,李明夷當初沒有選擇逃亡江湖,搞什麼“振臂一呼”那一套,因為兵力太懸殊了,憑藉地方上那些毫無戰鬥力的衛所士兵,根本無法抗衡。
原本劇情線中,西太后就曾擁立端王登基,以天子身份召集兵馬,結果被輕易擊潰,險些被抓。
李明夷預知了未來,自然不會去做無用功。
至於你要問,為什麼懸殊成這樣,恩……那就要問天下潮的劇情策劃了……
“柳王爺,不用我說,您肯定也知道,無論您表態與否,都改變不了大局了。相反,不如利用機會,蟄伏下來,儲存火種,等候天時。”李明夷真盏氐馈�
柳景山一時沉默,旋即問道:“你們的計劃是什麼?”
李明夷沒有隱瞞,將“暗中在新朝廷中收攏舊部,利用頌朝內部各勢力,剷除偽帝羽翼,等待機會反攻”的計劃說了一遍。
“天方夜譚,”柳景山聽完,給出了客觀的四字評價,隨後又補了句,“卻也是一手極妙的險棋。”
“險棋也好過棄子認輸,想要贏,重要的不是一兩把的輸贏,而是決不能下牌桌。只要還在牌桌上,就有翻盤的希望。”李明夷道。
柳景山深深看了少年一眼,讚歎道:“你比當年的本王有魄力。”
“只是人逼到絕境上而已,那王爺的意思是……”
柳景山看了他一會,忽然笑了:
“你們都把死去的文武搬出來了,我還有退路嗎?”
拿下!
直到此刻,李明夷緊繃的神經才終於舒緩,無聲長長吐出一口氣!
成了!
這次冒險,終歸獲得了巨大的收益。
若說蘇鎮方、莊安陽、昭慶姐弟是他給自己拉攏的護身符。
那時至今日,他真正可以呼叫的力量,只有謝清晏、黃澈二人罷了,且還不敢輕易啟用。
如今,中山王加入,無疑將整個組織的架子真正撐起來了。
“與我說說你的想法吧,具體要我怎麼做。”柳景山冷靜道。
李明夷壓下激動,飛快道:“首先,是賣書的事……”
柳景山愣了下,眼神古怪至極:
“你真的要賣那什麼西廂記?你們若是要用錢,本王可以私下想辦法給你們。”
李明夷笑道:
“柳家的錢財也不夠揮霍的,何況大筆資金暗中流動,未免太容易被偽帝察覺。而公開的生意便要隱蔽的多,西廂記必然會火的,也能幫我們賺錢。
當然,這筆生意還有個好處,柳家若突然決定投靠,只怕會引起趙晟極的懷疑,所以,我的想法是,您不要歸降,只答應與滕王府合作,一起做生意。
這樣一來,在外人看來,便是一種扭捏的歸降了,也更不容易被懷疑,偽帝那邊,見您做出這樣的‘讓步’,雖未必滿意,但應該也可以接受。”
柳景山愣了下,細細思忖了下,看向他的目光又有不同。
考慮到趙晟極多疑的性格,這的確是個好方法。
“可以,”短暫考慮了下,柳景山點頭,“那就這麼辦。”
他仍舊不認為《西廂記》會火,只是覺得以這書的生意,作為與滕王府合作的由頭比較合適。
做出這決定的瞬間,這位老牌勳貴只覺壓在心頭一個多月的陰霾,好像一下散開了。
自己,終於做出了決定。
雖然是可能導致全家滅門的決定。
但這一步跨出,天地寬。
“對了,我還需要王爺配合,施下一門守秘術,以確保您不洩露我們的存在……”
“……好。”
“對了,還有一事相求。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我們需要一樣古物,來獲取某位厲害的異人的保護,而這件古物,是王爺您的藏品之一。”
“……什麼古物?”
李明夷就描述了下“破碎風華”那把劍的樣子。
在他的記憶中,王府內藏品很多,那把古劍雖很是古老,是近千年的老物件,但應該並不算特別珍貴。
然而,柳景山聽完他的描述,表情卻發生了一絲很奇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可以,”但他最終沒說什麼,甚至連給誰用都沒問,“擇日不如撞日,你稍後便跟隨本王去府中取吧。”
這麼順利?還是並不怎麼在意?嘶……老牌勳貴就是不一樣,不像瀾海那種家道中落的幸邇骸�
李明夷意外之餘,不禁感慨著。
接著,他再次動用“鎖心咒”,等中山王心口也出現一株銀白色的小樹,徐徐隱沒於皮膚下後,李明夷才徹底放下心。
在他的計劃中,若暴露身份後,中山王不肯答應,為了自保,他也只能兵行險招。
好在,一切順利。
這時候,樓下的雜劇也到了尾聲,柳景山起身笑道:“走吧,今天這場戲倒是沒有白聽。”
李明夷笑著起身。
就在二人往門口走的時候,柳景山忽然冷不防問了句:
“對了,陛下心口痛的毛病好了沒?我記得,先王逝去的那天,他痛的難以呼吸。”
李明夷神色困惑道:“心口痛?您記錯了吧,陛下沒這毛病啊。”
柳景山笑了,心中最後一點疑慮散去:“許是本王上了年紀,記差了吧。”
“哦哦。”李明夷一臉單純,心中暗罵:還詐我……幸好我疼不疼自己清楚……
……
……
大包廂。
房門開啟。
一身黃裙的柳伊人正乖巧地坐在凳子上,“專注”地看著樓下的戲子謝幕。
書稿已經被她看完,塞入裙子裡了,她眼圈微紅,扭過頭來嗔道:
“爹爹怎麼去了這麼久,戲都演完了,你都不知道多好看,女兒都快聽哭了。”
柳景山笑呵呵地走進來,大手撫摸著女兒的頭,笑道:
“是麼,爹爹出去偶遇了一位小友,攀談了一陣,頗為投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