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柳景山緩緩放下雙手,重新直起腰來,他的眼眶發紅,卻沒有淚。
他好似脫力一般,那是情緒劇烈起伏,消耗精神導致。
“這些事,你們不應該會知道。”柳景山重複道。
李明夷坦然地迎接著中山王的審視,風輕雲淡的語氣: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柳景山深深吸了口氣,又吐出,一次呼吸間,他竟好似便調整好了情緒,恢復了冷硬的姿態。
哪怕許多年不曾入仕,但他終歸不是等閒之人,不會因被點破心思與往事,就潰不成軍。
“罷了。所以,你們想做什麼?”
柳景山冷漠地詢問,“你們掌握了這些事,揣測本王的心思,目的呢?讓我承認,之所以不肯投降是因為忠於大周?以此給我柳家治罪?
不,若想治罪,根本不必這樣麻煩。那麼,就還是拉攏了,滕王府是要以此,讓本王屈從?你不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嗎?”
他有些迷惑,想不明白滕王府的這名門客的目的。
說出這些,難道就能讓自己投靠過去?
憑什麼?
用這個揣測威脅自己?
扣帽子?
他一個至今未投降的“餘孽”豈會怕這個?
李明夷見火候差不多了,他微微正色了幾分,很認真地說道:
“柳王爺,您真的誤會我了。”
誤會。
又是誤會!
這句話李明夷反覆說了快四五遍,就彷彿在刻意強調,暗示什麼一般。
柳景山此前沒在意,可當聽完了“故事”,再次聽到這少年說“誤會”,他隱隱咂摸出點別樣滋味。
柳景山眼神略微異樣:
“誤會?本王究竟誤會了你什麼?”
李明夷平靜地與之對視:
“我一開始就說過,這次來接觸清河郡主,接觸柳王爺你,是在下一個人的安排。”
“所以?你不是來勸降本王?”
“準確來說,在下是要拉攏您的。”
“有什麼區別?”
柳景山被這人云山霧罩的說話風格搞的有些煩躁,可他終歸不是蠢人,說出這句話後,腦海中電光火石間,突兀迸發出一個靈感!
勸降和拉攏……若對方是趙頌新朝之人,那的確沒有任何區別。
而一旦兩個詞含義不同,則意味著……
柳景山瞳孔微微放大。
李明夷微笑道:“看來王爺您已經猜出來了。”
他頓了頓,略等了下,樓下一段唱腔結束,大堂中響起一陣嘈雜的喝彩聲。
藉著喝彩聲的掩蓋,李明夷身體前傾,靠近了些,飛快地道:
“在下今日乃是奉景平陛下命令而來,只問柳王爺一句,您可念舊,肯幫一幫死去摯友的遺孤麼?”
柳景山大腦轟的一聲,霍然變色!
……
……
紅拂巷另一頭,冉先生與柳世子的談話也到了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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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的,我也都說完了,但其實我相信,世子你心中其實早對當下局勢,家族未來想的很透徹了,甚至包括若要歸降,如何做沒準都有過設想,我今日所代表東宮做出的承諾,其實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來了,世子你也來了,我們坐在一起將一切都說開了,而留給貴府的時間並不多了。
一旦各地州府悉數歸降,天下穩定,中山王府對陛下而言便沒那麼重要,而倘若在逃的景平皇帝被找到,那中山王府更是半點存在的必要都沒有了……
你越早做決定,就越能為家族謼l更好的活路,哪怕要揹負一些罵名,可子孫後代卻會感念你。而現在,需要世子你做出決定了。”
柳世子沉默地坐在對面。
良久,他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定,長嘆一聲,說道:
“我可以幫你們去說服我父親,但父親的性格……”
冉紅素笑道:
“世子殿下還是沒想清楚嗎?其實意志堅定,不肯歸降的始終只有柳王爺一人罷了,整個王府其他人,誰又想整日擔驚受怕?”
柳世子愣了下,忽然道:“你是想讓我去‘逼宮’?”
冉紅素淡淡道:“世子你什麼都清楚,又何必問我一個弱女子?”
柳世子深吸口氣,一咬牙,道:
“好!擇日不如撞日,今日我父親和妹妹出門去了,趁著他們沒回來,冉先生不如與我一同去王府,只要我將你帶進去,於外界而言,柳家就等同於歸降,父親回來也再沒了退路!”
冉紅素眼中掠出喜色,笑道:
“如此甚好,只是……柳王爺為何今日離家?”
進展很順利,但世子的話讓她生出些許不安。
世子道:“是妹妹攆著要去勾欄聽曲,父親向來最寵溺她,不放心她去外頭,這才……”
冉紅素眸子閃爍了下,她這幾日也在派人跟蹤觀察滕王府,李明夷那幫人。
知曉其似乎在設局誘拐柳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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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不是巧合,難道是李明夷的算計?
他的真實目的,並非是先拿下柳伊人,而是將柳景山誘出府,再針對性地勸降?
想到這裡,冉紅素不驚反喜。
在她看來,李明夷這手段的確厲害,但他卻漏算了一步。
那就是柳世子才是王爺之外,最能代表中山王府的人。
而柳世子顯然更傾向於倒向東宮。
或許正因知曉這點,滕王府才沒有在世子身上白費力氣,而是選擇了清河郡主入手。
可清河郡主只是女子,壓根無法左右王府的命撸踔了谋響B也毫無意義。
所以,李明夷只能去啃最難啃的骨頭,直面中山王!
表面看來,固然是讓李明夷搶先一步,得以與中山王見面。
可中山王那個老頑固,豈是能輕易說動的?
而中山王離開王府,卻給了她一個絕佳的機會!
只要讓世子將東宮的人公開迎進府,甚至在中山王回來前,將一切做“實”!
讓世子造他爹的反,那等柳景山回府,也很可能被迫接受現實,再沒有退路!
“李明夷啊李明夷,你這叫聰明反被聰明誤,如此費力地將人請出去,卻是為我做嫁衣……若柳景山守在王府裡,世子還真未必敢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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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賜良機!
這一回,是她贏了。
“既如此,你我立即騎乘,切莫耽擱。”女质砍雷拥馈�
她要抓緊時間,將歸降坐實。
……
……
“你……你是……”
柳景山霍然變色,後退幾步,險些踢翻椅子!
看向少年的眼神也不對了!
景平皇帝的人?他不是滕王府的人,真實身份是“南周餘孽”?
是藏身於新朝的“間諜”?!
柳景山本能地懷疑起,這是否又是什麼陷阱和試探。
但他又覺得沒必要,因為中山王府至今未歸降,滕王閒著沒事誆騙自己有什麼意義?
再聯想到,傳言中這個姓李的少年崛起的極為突然,好似憑空冒出來的一般。
排除一切不可能,真相呼之欲出。
可……
怎麼能是他?他分明是趙頌皇帝兒女倚重的門客,與蘇鎮方也……
等等!
柳景山回憶著時間線……這個李明夷也是最近才出現在昭慶姐弟身邊的,出道以來,只做了兩件大事,一個是用情報拉攏蘇鎮方……但這份“恩情”,卻只是他與蘇鎮方兩個人的事,並且結識沒多久。
而且,還利用這恩情,讓蘇鎮方與周秉憲爆發衝突。
險些導致“奉寧派”與“歸附派”的鬥爭,令新朝廷陷入動盪。
第二件大事,是利用頌朝內部的派系的爭鬥,幹掉了太子黨羽莊侍郎……
唔,若說還有什麼事,就是奔赴怡茶坊,帶走了被兩股叛軍包圍的“景平皇后”。
這三件事……怎麼看,好像都……沒有讓頌朝的人佔到半點便宜啊!
甚至,若假定這少年真是“南周餘孽”,再重新看這三件事。
分明……
是一直在搞破壞才對!
“柳王爺,”李明夷起身,豎起一根手指,抵住嘴唇,示意他不要製造動靜,同時飛快說道:“除非您想賣掉我。”
柳景山下意識屏住呼吸,看向對面少年的神色已截然不同。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為何對方從一開始,會屢次說“誤會”二字。
窗外的喝彩聲還在持續。
李明夷雙眸直視中山王,嗓音低而快速:
“您或許心存疑慮,懷疑我身份的真實性,或者設想我在欺詐的可能,但以您的智慧應該明白,這其實並不難驗證。”
驗證……柳景山心中一動,道:
“你是說之前的那些秘密。”
李明夷頷首:“都是陛下告知我的,至於陛下自然是從已逝的先帝口中得知。”
是了!
柳景山此前就死活想不通,那諸多細節如何被外人知道。
若是文武帝說給柴承嗣,就可以解釋……這位老牌勳貴眼中透出恍然明悟的神色。
“你還知道些什麼?”柳景山盯著他的眼睛,補充道,“或者說,先帝還說給了景平陛下什麼?”
他仍在懷疑,所以需要更多的外人不該掌握的細節,以增強信任。
李明夷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想,似乎在思索、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