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滿朝皆知吧 第101章

作者:十萬菜團

  “那時候,你們同樣厭煩讀書,同樣喜歡摔跤,當然也都沒有修行天賦,所以菜的出奇。而你們做的最大膽的一件事,是一起偷偷在一個夏日,偷看了一個妃子在溫泉洗澡……”

  柳景山臉色一下變得有些驚悚。

  看向李明夷的眼神都不對了!

  李明夷依舊風輕雲淡地講述著:

  “當然,這是極大不敬,極冒犯的事,但也是荷爾蒙旺盛的少年的自然舉動,恩,荷爾蒙大概就是青春慕艾吧……總之,也就只遠遠看過一次,但少年飛漲的心,卻已飛出了宮去,那時候,因老王爺時常不在家,您得以時常去逛青樓。

  每一次進宮,都會給太子描述青樓見聞,太子便眼饞的不行,卻又無法掙脫開身邊的侍從前往,以至於他曾立志,以後等登基了,定要叫人在宮裡挖一條直通紅拂巷的密道,下了朝就去,去到膩歪。而您則打趣說,那時候三宮六院一堆妃嬪就已經臨幸不過來了,瘋子才去青樓。”

  “但沒過多久,您就沒心思炫耀了,因為一次宴會上,您彼時竇蔻年華的妹妹被太子看到了,一見傾心,於是,身為太子的文武皇帝茶飯不思。

  因為年歲漸大,也有了一定的自主權,雖然去不了青樓,但他可以頻繁地去中山王府,名義上是尋您交流學業,讀書心得……實際上嘛……”

  柳景山恍惚了下,因這講述,許多幾乎快忘記的細節,皆從腦海中的舊時光中上浮。

  他不明白,這些自己幾乎都快遺忘的過去,為何李明夷能說出。

  不過,出於某種難以描述的複雜心情,他並未打斷,由著李明夷繼續訴說:

  “那時候,您與妹妹便感情很好,就像是如今您寵愛清河郡主一樣,因此對太子嚴防死守。

  但慢慢的,你們三人見得多了,也無可奈何,接受了結果,於是三個人時常一起談天說地,吟詩作詞,射獵遊戲,令妹也與太子漸生情愫,老皇帝同樣樂見其成,索性賜婚,令妹便也成了太子妃。

  您與他的關係,也從摯友,更深一步,成了被同一個女子緊緊聯絡在一起的親人。也是那時,太子逐漸有了令大周和平興盛的志向,而你也如老中山王一般,答應之後要成為他最可靠的戰友,你們將聯手,開創一個盛世……多高遠的志向。

  若一切順利,或許你們真的會成為史書上一對君臣典範,可惜……沒有如如果,世事也往往難以如願。”

  “前線爆發的一場大型戰役之後,老中山王,以及跟在他身邊的,你的弟弟一同戰死沙場。”

  “而胤朝那邊同樣被拼掉了幾個大將,兩國皆損失慘重,又恰逢一場席捲兩國的天災,一時間,兩國都清楚,不能再打了,必須和平。可雙方都死了這麼多人,誰敢言和?誰願言和?”

  “只有皇家!”

  李明夷輕輕嘆了口氣:

  “於是,一場聯姻發起了。胤朝那邊因沒有合適的公主,便由一位地位絲毫不遜色於公主,甚至猶有過之的女子遠嫁而來。

  同時,大周老皇帝年老,頒佈罪己詔,主動退位,讓太子登基。而作為聯姻的代價,令妹這位太子妃只成了貴妃,而那位遠嫁而來的女子,則成了衛皇后。”

  “登基的太子自覺愧對柳家,於是,他力排眾議,將年號定為了‘文武’這個有些不大合適的詞,其暗喻的,便是柳家每一代文武各一脈的傳統。”

  “可這仍無法彌補,你們之間的悄然出現的裂痕。”

107、破防

  “咿咿呀呀——”

  包廂外的戲臺上傳來唱腔的唱腔在大堂中迴盪著,而李明夷的故事也似乎講完了。

  “少年人。”中山王柳景山從回憶中抽回思緒,他凝視著李明夷,說不上來是什麼表情:

  “我不知你究竟從何處聽來的這些故事,我也不問,我不否認與文武皇帝曾為好友,但正如你所說的,那些都結束了,從他登基後,聯姻了衛皇后開始,我與他的交情便淡了,而在……”

  中年人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之色:

  “在伊人的姑姑去世後,更是再不曾往來。”

  李明夷點點頭:

  “柳王爺的確沒有欺瞞我,您與文武皇帝后來的確不相往來。”

  柳景山淡漠道:

  “既然如此,你與本王說這些做什麼?展示你們的‘淵博’?”

  李明夷緩緩搖頭:

  “晚輩的故事還沒講完,且容我用一點點的時間收尾。”

  此刻,他彷彿也站在戲臺上,與樓下的排演雜劇的藝人們一般,都在講述一個故事。

  交相輝映。

  “其實,最初文武皇帝對這聯姻是抗拒的,但彼時的太上皇與他進行了一場長談,那場談話對剛登基的文武帝衝擊很大,令他真正意識到,成為帝王所代表的不只是無上的權力,還有無法逃避的責任。

  當時的狀況下,若皇家不肯聯姻,底下那多年交戰的仇怨,便無法消解,最終只會將兩國都拖入死局,率先被犧牲掉的,當然是兩國百姓……當然,百姓死活可以不顧,但緊接著,就要輪到皇家了。”

  李明夷語氣異常平淡:

  “往大了說,聯姻是為了天下黎民,往小了說,是關乎皇室存亡。況且……說到底,古今皇帝也都有後宮,又不是要休妻,只是名義上的正室、側室的區別罷了,所以,文武皇帝最終同意,而得知這個訊息的柳王爺您,雖說十分不悅,但其實……當時並非沒法接受!

  甚至,您最終選擇了去勸自家妹子,幫她解開心結……因為在您看來,名分這東西,相較於天下,委實太輕了。何況,只要文武帝最寵愛的是令妹,甚至若干年後,將令妹誕下的子嗣定為儲君,也不是難事。”

  頓了頓,他凝視著對坐的中年人的眼睛,說道:

  “可那時候的您,並沒有意識到,這是自己做過的最錯誤的決定。”

  柳景山瞳孔中,流露出痛苦之色!

  之前李明夷說了那麼多隱秘,他都只是驚訝。

  可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造成的威力更遠超之前!

  “別說了……”他一陣胸悶,試圖阻攔。

  李明夷冷靜的宛若一名外科醫生,不帶一點感情地繼續道:

  “身為王爺的您對女子的心思並不瞭解,更沒意識到,對令妹而言,名分二字遠不是權衡利弊可退讓之物,令妹從小被養在閨中,拋開那顯赫的出身,其實與凡間女子並無多大不同,她與您和文武皇帝不一樣,並不是‘政治動物’,關心的也並不是‘大局’、‘天下’這些,因為哪怕她成了皇后,所能掌管的也無非只是後宮那麼大的宅子……

  或許,在您與文武帝看來,這是見識短湥遣粔蚶硇裕踔劣悬c愚蠢?

  在您看來,只要忍耐幾年,等兩國和平成為定局,完全可以將衛皇后駕成一個空殼,讓令妹成為實質上的皇后,甚至更進一步……等時機成熟,廢后也並非不可能……

  這些道理也沒錯,相信當年的太上皇也是這般勸說的,甚至哪怕老中山王沒有戰死沙場,也會這樣想。”

  “但……”

  李明夷輕輕嘆了口氣:

  “但這些終歸只是你們的想法,而不是令妹的想法,在她看來,便是心愛自己的夫君冷血地要換個正室,而她寄予厚望的孃家人,父親與二哥死了,剩下的大哥,竟也來勸她答應……”

  “……於是,令妹最終答應了,甚至主動向文武帝提出,請其娶衛氏為妻,自己成了貴妃。皆大歡喜,似乎所有人都很滿意。

  隨著婚禮落成,兩國迅速停戰,專注於恢復國力,文武帝也趁著戰後的機會,為日後的改革做準備,您呢?也繼承了中山王的位置,在朝堂中任要職。

  雖說與文武帝的關係生疏了,但之所以生疏,令妹的事只是一個原因,卻非主因,真正的主因還是你們的身份不同了,以前可以是摯友,如今……則成了君臣!

  所謂君臣有別,就像少年時再好的朋友,成年之後,彼此往來也不會如當年一片赤眨矔袡嗪猓杏嬎恪�

  “別說了……”柳景山不知何時垂下了頭,雙拳緊握,被勾起了不願回首的往事。

  更是對被外人無情地解開血淋淋的傷口的恐懼。

  李明夷卻彷彿沒聽見,想要拿下對方,必須先摧垮中山王的心牆。

  “一切似乎都在變好,只有令妹在深宮中孤獨地生活著,她為了大局,選擇了退讓,文武帝為了補償她,也的確給了她極好的待遇,一應生活所需,與衛皇后幾乎沒有區別。

  然而,百廢待興的周朝事務太多,年輕的文武皇帝每一日都全身心撲在朝政上,您也是如此,以至於再沒精力投在身邊人身上,更不要說所謂的男女之情……”

  “其實這很正常,哪怕沒有衛皇后,沒有聯姻,也註定會如此。可在令妹的世界裡,便是自那以後,無論是夫君還是兄長,都不再關注自己,一個月裡,能見一兩次,也都匆匆,甚至敷衍。

  深宮中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加上之前父親與二哥戰死的打擊,令她患上了嚴重的心病,變得瘦削,鬱鬱寡歡,而您與文武帝也只是探望了幾次,便只是命御醫整日守著,可心病卻非藥物能治,終於,在一場大病後,令妹撒手人寰。

  聽到訊息的您與文武如遭雷擊,匆匆趕去後,洩憤一般責罵御醫,然而這時候,你們心中已經清楚,真正殺死她是誰。”

  “是文武帝的始亂終棄嗎?是,沒錯。但還有另外一個幫兇完美隱藏,便是中山王……柳景山!”

  李明夷一錘定音般,念出對面男人的名字!

  ……

  樓下。

  舞臺上也一段唱腔結束,一聲沉重的鑼鼓聲響,崔鶯鶯與張生的故事,由喜轉悲。

  柳景山如遭重擊!

  就如同隔空一枚子彈命中了胸膛,令這位嚴肅古板的前朝王爺身子都搖晃了下!

  這就是他最不願回想的過去。

  李明夷沒有給他緩和的餘地,冷冰冰的話語如子彈瓢潑打來:

  “若說有兇手,也該是您與文武帝一同造成了令妹的死亡。

  您和文武帝都清楚,若當時能注意到這點,哪怕多耗費時間來陪陪她,或許結局都會不同,但彼時大展拳腳的君臣二人,也是令妹在世上僅剩的最親近的兩人都忽略了,然而已經追悔莫及。”

  “您異常憤怒,於是,您將一切的怨恨都推到了文武皇帝身上,認定是他導致親人的死去,可您內心最深處,其實很清楚,您之所以如此憤怒,是因為不敢面對,自己也是兇手之一。

  所以,您為了緩解內心的譴責與痛苦,只能將罪責推給文武皇帝……當然,對方是皇帝,你也無法做什麼,所以您辭掉了一切的官職,公然再不與文武皇帝來往,只留下一個印書局的生意維持家族經濟……

  您這些表態,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個憐愛妹妹的兄長合情合理的憤怒,而文武帝內心同樣飽受煎熬,更不會說什麼,只默默將這些承擔了下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時間可以抹平一切的傷痛。

  文武皇帝有了自己的子嗣,一個又一個,至於衛皇后,也因為難產,在小皇帝柴承嗣生下時也逝去了,而您也有了自己的兒子、女兒。”

  李明夷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

  目光復雜地審視著面前已經弓起腰,用雙手捂住臉的的中年男人,緩緩道:

  “其實……後來你已經並不怎麼恨文武帝了,或許是因為時間,或許是因為你年歲漸大,肩負著家族的命撸l意識到了當年文武帝的無奈與妥協,也或許……是後悔。”

  “你後悔自己當年做的太絕,將一切都推給昔日的摯友,將自己摘的乾乾淨淨,你其實……對文武皇帝心存愧疚,一直想當面致歉,握手言和。但……多年的冷戰之下,你始終無法拉下臉,走向那個男人。”

  “直到文武皇帝駕崩,你才時隔多年,久違地急匆匆奔入皇宮中,見到的卻已經是一具屍體,你再沒有機會,與他坦白自己當年的錯。

  而隨著妹妹與妹夫都已經死去,你心中其實對大周皇室,早已沒了恨意,只有愧疚。

  而隨著這場政變,大周皇室也幾乎覆滅了,城頭變幻大王旗,你連贖罪,以讓自己心安的機會都沒有了。”

  李明夷停頓了下,臺下的唱腔也短暫休止。

  他凝視著心牆徹底被撕裂的男人,聲音很輕地說:

  “我說的……對嗎?”

108、王爺,景平陛下託我給您帶句話……

  坦白講,李明夷上輩子在翻看有關柳景山這個人的設定資料的時候,便覺得這是個很擰巴的人。

  他既有少年任性的一面,比如與文武帝少年時做的那些荒唐事,又比如,因為妹妹的死,而拋棄了曾經的志向與所擁有的權與錢。

  可他又不是個真正任性的人,他擁有不差的政治眼光,知曉進退,胸腹有格局。

  越年長,便越古板嚴肅,除開對柳伊人放縱外,對兒子的教育,治家,對手下人也都很嚴格。

  他板起臉來,足以勝任任何官職。

  他任性起來,又會做出很多看似兒戲的,近乎於賭氣的舉動。

  或許,這就是真實的人,本就有矛盾的地方,而非性格一以貫之,從不改變。

  李明夷上輩子仔細研究過中山王,目的也是為了獲取王府內珍藏的那把古劍。最後選擇的方案,是潛入盜取。

  而就在盜竊的時候,他在王府寶庫內,意外發現了一本回憶錄。

  柳景山手寫的回憶錄,裡面記錄了他人生中,記憶深刻的一些事,包含諸多細節。

  甚至有許多獨白一樣的,對自我心理的剖析。

  李明夷方才之所以能說出那段故事,描述出諸多外人難以知曉的細節,都是依仗回憶錄的內容。

  當然……

  在當前這個時間點,柳景山還沒有寫回憶錄。

  那是許多年後,他花甲之年後的事了。

  正因回憶錄內,他毫不保留地表達過懺悔與遺憾,李明夷才決定拉攏此人。

  因為他很清楚,看似強勢的柳景山因摯友的死,而懷著深切的愧疚。

  他甚至在回憶錄中,隱晦寫過他後來,私下援助,支援外地“南周餘孽”,以及尋找失蹤的景平皇帝的事。

  沒有細節,大概是擔心回憶錄洩露,為家族帶來災難。

  而此刻,當他攜著十年後的柳景山的懺悔,攻破十年前的中山王的心牆,效果顯著。

  ……

  “你,究竟如何知道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