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恩,不意外,自己終歸太年輕,委實不像個操盤手的模樣。
況且,柳景山或許還有一句話沒說,就是李明夷的年紀,打扮,樣貌……完全是瞄準了清河郡主貪戀的型別。
這就太刻意了,彷彿是幕後之人,仔細調查了郡主的喜好後,才精心安排了勾人的話本,年輕的郎君……
“柳王爺真的誤會了,晚輩對郡主並無企圖,背後更沒什麼人操控,當然,若說企圖,也是對王爺倒有一些,恩……王爺應該知曉了,晚輩只是想結交郡主,來與王爺你談一樁生意罷了。”李明夷風輕雲淡地解釋。
“生意?你說的那賣書的生意?”柳景山不悅地皺眉,“你在消遣本王?”
……
……
就在李明夷與柳景山見面的時候,紅拂街另外一頭,一座茶樓包廂內。
同樣有一場對話進行著。
其中一個,赫然是身穿紅衣的女质浚谝沃校皇瞧ü上聣|著一個寬大的軟枕。
在她對面,則是一位與柳景山樣貌有幾分相似的青年。
正是中山王府的世子,柳景山的長子。
柳世子語氣疏冷:
“冉先生,東宮來尋我,有何目的不如直說。當然,若是勸降一事,便免開尊口了。”
冉紅素微笑道:“世子殿下……”
“如今已是新朝,冉先生既在新朝效力,這般稱呼我,給人聽見可不妥。”柳世子打斷道。
紅衣女质啃α诵Γ参丛诜Q呼上糾結,繼續道:
“中山王乃國之棟樑,祖上文治武功,天下無有不稱讚。
上代老王爺,更是為護國身死於二十年前,與胤朝交戰中……哪怕如今周朝改了姓,但終歸仍在這片土地,終歸還是這些百姓。
中山王府,便是當今陛下也是敬佩的。
若非如此,也不會時至今日,仍對王府秋毫無犯。
只是時代終歸改變,我料想中山王的後人也不是迂腐愚忠之人,南周治下,朝廷腐朽,各地受災都難以救治,唯有換片新天,才於國於民有利。
否則,若任由南周朝堂腐朽下去,而北方的胤國卻蒸蒸日上,保不準要不了幾年,北胤或將南下,撕毀這二十年的和平,這也定然不是中山王願意看到的。”
柳世子沉默了下,並未在這點上予以反駁,而是說道:
“你們有你們的道理,我也不想與你爭論。但我中山王府,是大周的勳貴,這不會改變。哪怕你們以刀斧加身,以高官厚祿誘惑,也是一樣。若冉先生只是老調重彈,說些勸降的話來,請恕在下不能奉陪。”
他作勢起身,準備離開。
冉紅素渾然不在意,紅唇開合,露齒一笑:
“柳世子何必著急,你若當真沒有心思,又何必出來與我見這一面呢?”
柳世子表情一僵。
冉紅素連珠炮地說道:
“中山王府上下清名天地可鑑,王爺如何想,我不做揣測,但王爺所想就一定都是正確的嗎?
南周駕崩的文武皇帝本就是個薄情寡恩之人,對世子的姑姑始亂終棄,致其鬱鬱而終,中山王便是改換門庭,也無損於名聲,亦無所愧。”
“退一步,哪怕王府不認同我新頌,但世子也要為家族想想,不要誤會,這絕不是威脅,只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當今陛下對中山王府欽佩,秋毫無犯,甚至連印書局的生意都禁止旁人接手,可以後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能容許一個前朝王爺在京城存續,但遲早有一天,局勢會變得惡劣,到時候,王府又何去何從?
恩,那時候現在的王爺或許已經不在了,可世子你卻很可能面臨那終局,世子你真的能接受,累世榮華的中山王一脈在你手裡衰落下去麼?”
她的聲音如同魔鬼在誘惑人心:
“……長者未必便都是對的,否則要年輕人何用?中山王一脈的興衰榮辱,整個柳氏宗族的命撸磥矶紩翟谑雷邮种校闶遣粸樽约嚎紤],也該為整個柳氏考慮,你說……呢?”
柳世子陷入沉默!
……
……
“消遣?”
李明夷詫異的樣子,“王爺哪裡的話?晚輩豈敢?”
柳景山氣笑了:
“所以,你是說是你自己,費盡心思,將清河郡主乃至本王釣出來,就是為了賣一本閒書?為了那一萬兩的高價?”
他眼中帶著荒謬的神情。
然後,這荒謬又轉為了一點譏諷:
“少年人,莫要異想天開,何況……退一萬步,即便你所說為真,你那話本也真能有好銷路。可你確定,要在這個節骨眼,尋本王來談生意?”
言外之意:你也不看看時候?
政變才過去多久?柳家還能存續多少日子都沒人可以保證。
最差的結果,沒準過幾天就給頌帝一道旨意,全家斬首了。
這種情況下,瘋了才找他賣書。就不怕被牽連?丟掉性命?
李明夷訕笑了下,語氣依舊平和:
“王爺息怒,這生意麼,自然是要談的。不過麼,卻也不只是談生意。至於柳家的狀況,晚輩自然清楚明白。”
頓了頓,他笑道:“可若做這一樁買賣的,不只是柳家,還有旁人,那就不一樣了。”
“旁人?”柳景山心中一動,問道,“你指的是誰?”
“滕王府,如何?”
柳景山面色一沉,心中霍然洞開,冷笑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趙晟極兒子的說客。竟是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子,當真可笑。”
他失去了交談興趣。
起身便準備離席。
李明夷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屁股也不抬地緩緩道:
“柳王爺又誤會了,晚輩只說可邀滕王府加入這生意,卻可不曾說過,是代表滕王府來見您。”
柳景山皺了皺眉,忍住拔腿就走的衝動,仍想弄個明白,他俯瞰這少年,忽然問了句:
“你不叫王實甫吧,你真名是什麼?”
“在下李明夷。”
“……是……你!?”
106、往事
“柳王爺也知道在下?”李明夷笑著,神態自若。
柳景山重新打量他,淡然道:“本王雖自封在家月餘,不曾出門,但卻也聽過蘇鎮方圍堵刑部的事。”
略一停頓,他彷彿想明白了什麼,失笑道:
“聽聞就是你替滕王拉攏到了那蘇鎮方。所以,這次趙家那個二公子再次將你派了出來?年輕人,莫要眼皮子太湥就蹩蓻]有什麼多年不曾尋到的相好。”
調侃意味濃厚。
不過,李明夷的身份的確令他有了多聽幾句這少年話語的想法,不為別的,只是好奇。
李明夷假裝沒聽出中山王的挖苦,他神色自然地道:“王爺真的誤會我了。”
這句話他已經說了三遍。
柳景山淡漠道:“本王雖在家中,也對趙家兩個皇子接了勸降本王的旨意有所耳聞。”
言外之意:別裝了,你的心思太明顯不過。
李明夷見狀,面露困惑:
“柳王爺對勸降這般牴觸,又不反抗新頌,這搖擺不定的姿態,難道在待價而沽?”
柳景山似乎被“待價而沽”四個字激怒了,他面色驟然沉下去,眼神也冷淡許多。
並非被戳破心思,而是他知道,整個京城中,許多人……尤其是那些投降的南周舊臣們,大多持此看法。
認為他柳家不表態,不站隊,就是在抬身價,想賣個高價。
柳景山對這種汙衊深惡痛絕,但他又如何與外人解釋?
可李明夷下一句話,卻令他微微愣神:
“您心中應該有所憤怒吧,惱火於我的汙衊,更惱火於,其實您自己都不願面對的,複雜的內心。”
什麼意思?
柳景山再一次停下了要離開的腳步,哂笑道:
“黃口小兒,便學人家故弄玄虛,好似你能看穿本王內心?”
李明夷很認真地道:
“若在下看的不錯,王爺心中真正的癥結,其實是您仍對南周皇室,對駕崩的文武帝,懷有極深的感情吧。但這感情,又與這些年的怨恨糅雜在一起,委實難以分隔,以至於面對新頌,您不知該接受,還是對抗,若投降,一來會揹負罵名,有損家族清譽,二來麼,您內心也是不願的。
可若反抗?為南周盡忠?你並非沒有過這個念頭,事實上,在政變的那個晚上,以及後續的那個白天,您曾有過舉家反抗的想法,但多年來,與文武皇帝的惡劣關係,您親妹妹的死,如鯁在喉,令你又不願去做,而這一猶豫間,改天換地,大局已定。
您又發現,這個時候再反抗似乎更不對勁了,恩,就像是戰場上敵軍湧來,有人衝上去了,有人跪下了,而只有中山王府猶豫不定,轉眼功夫,周圍已是無數雙眼睛,這時候再戰再跪,似乎都會被人恥笑,偏生內心仍無法做出決斷。”
柳景山怔住,內心中最隱秘的想法被戳破。
他麵皮一下漲紅,死死盯著表情平靜的少年,心中掀起層疊巨浪。
對方的每一句話,幾乎都紮在自己內心中,好似一錘子打破了密室的玻璃,陽光肆無忌憚地驅散黑暗,每一絲念頭皆纖毫畢現。
“你……妄加揣測……可笑……”柳景山駁斥著,可他自己都察覺到底氣不足。
李明夷抬手,示意對方坐下說話,真盏氐溃�
“或許在下可以幫助王爺解開心結。”
柳景山仍舊維持站立姿態,卻也沒再走了,而這時候樓下戲臺一陣唱腔高過一陣,大堂裡有喝彩聲山呼海嘯。
“你說本王對文武帝有感情?呵,何其可笑,還是說,你是代表背後的主子來試探我柳家?”柳景山稍微冷靜了些,想到了一個可能。
他大腦迅速鎮定下來,伴隨著警惕:
“若想以本王忠於大周為話柄,來拿捏本王,你便不必做無用功了。我柳家身為周朝勳貴,新朝要殺要剮,本也反抗不得。”
李明夷搖頭,緩緩道:
“試探,不。在下只是替王爺說出真相而已。”
柳景山失笑:
“京城誰人不知,我與文武皇帝積怨多年,他背信棄義,令本王親人喪命,你說本王要臉面,在乎名聲,都比說這荒唐言論可信。”
李明夷說道:
“的確,您與文武帝的仇怨幾乎是人盡皆知的故事,這也是趙頌皇帝始終認為,中山王府可以被拉攏,至少不必殺害的原因。但不巧,在下這裡還有另外一個故事版本,您要聽一下嗎?”
柳景山一言不發。
“那就當您想了,”李明夷溫和地笑了笑,他沒急著講述,而是先不急不緩,拿起溫熱的茶盞潤了潤喉嚨,才娓娓道來:
“外人只道您與文武帝早年相識,後因柳家小姐嫁入皇室,成為太子妃,柳家也成了外戚,並對此津津樂道,但卻少有人知曉,您與文武帝是先有了極深的私交,乃至成為了摯友,之後你才肯將妹妹許配過去。而這……還要從幾十年前說起了。”
他回憶一般的語氣,講述道:
“您與文武帝年歲相仿,境遇更是相似。昔年周朝與胤朝連年戰爭,彼時的老皇帝與您的父親,也就是上一代中山王皆是主戰態度,中山王一脈人傑輩出,更有個習慣,便是每一代子嗣,皆分別走文、武兩條路,老中山王走的是武將一途,而培養出的子嗣,您走的是文脈,您的弟弟走的是武將的路子。”
“也因此,您很小時候,便被送去了宮裡,與太子一同讀書。恩,宮中的學堂裡,往往都是皇親子嗣,以及相關的外戚,勳貴的子女就讀,您也是在那時候,便與少年的文武帝成了同窗。
因脾氣相投,加之上一輩本也有意令柳家下一代子嗣與太子交好。當然,更重要的或許是,彼時的文武皇帝一個朋友都沒有。
總之,你們因一次學堂外的切磋,或者索性說的直白些,因為瞞著老師的一場約架,不打不成交,稀裡糊塗成了要好的朋友。”
柳景山沒有打斷他的講述,反而被拖入了曾經的記憶一般。
李明夷說道:
“少年的時光總是珍貴而短暫,身處其間的人只覺是尋常的一日,在若干年後,回首望去卻已是再不可挽回之物。而那時的友情,也尚未摻雜朝堂上那些利弊權衡,若脫去太子與世子的光環,也無非就是兩個半大孩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