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人间如约
一股皮肉焦糊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漢子渾身猛地一僵,發出最後一聲淒厲至極的嘶啞嚎叫,隨即頭一歪,再次昏死過去。
小吏提起一桶冷水,“嘩啦”一聲潑在他頭上。
那冷厲的推官這才放下茶杯,淡淡開口:“行了,別真弄死了。讓他畫押。”
書吏連忙拿起一張早已寫滿字的“供狀”,抓起漢子血肉模糊的手掌,蘸着他自己的血,在供狀上按下一個清晰的血手印。
唐陌眼神淡漠,他見過的殘酷場景多了去了,自然不會因此動容,他看向引路的周百戶,問道:“此人所犯何罪?”
周百戶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低聲道:“回侯爺,此人名叫鐵臂猿胡猛,是‘鐵掌門’的掌門人,也算個小有名氣的江湖人物。前些時日,他……他聚集了數千流民,衝擊幾個縣,殺了十幾個官員,其中不乏縣令,強行打開了縣裏的備用糧倉放糧。”
唐陌立刻明白了。武州大旱,賑災不利,流民遍地,這胡猛是看不過去,採取了極端手段。
然而那糧倉就連縣令沒有命令都不得打開放糧,他帶人衝擊強行開糧倉,簡直就是死罪中的死罪。
而官府抓到他後,顯然不想僅僅以“聚恤[事、殺官搶糧”定罪,那功勞太小。他們想給他扣上更大的帽子。
那推官拿起按了手印的供狀,看了一眼,冷哼道:“萬龍本尊教餘孽,煽動流民,殺官造反,罪證確鑿!好生看管,別讓他死了,等候上峯裁決!”
以“聚恤[事、殺官搶糧”和以邪教址炊ㄗ铮@功勞便天差地別了。
前者估計都傳不到神京去,而後者,則是能到皇帝案桌上,最後論功行賞的。
唐陌聽完,心中對胡猛生出一絲同情。這漢子或許手段激烈,但其初衷,恐怕更多的是不忍見災民餓死。
第143章 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他邁步便走向那間血腥氣瀰漫的牢房。牢內的推官、行刑小吏以及記錄書吏見兩位百戶大人陪着一陌生青袍年輕人走來,皆是一怔,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臉上露出疑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周百戶見狀,立刻上前一步,厲聲喝道:“放肆!朝廷欽差、安定侯爺在此,還不快快打開牢門?!”
那推官臉色驟變,慌忙從腰間摸出鑰匙,手忙腳亂地打開了沉重的鐵鎖,推開牢門,躬身退到一旁,聲音帶着惶恐:“不……不知侯爺駕到,下官有失遠迎,侯爺恕罪!”
唐陌面無表情,踏入牢房,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和焦糊味撲面而來。他目光掃過刑具和昏死過去的胡猛,最後落在那推官手中緊攥的供狀上。他伸出手,淡淡道:“拿來。”
推官不敢怠慢,雙手將那份墨跡未乾、按着血手印的供狀呈上。
唐陌接過,快速掃了一眼,目光如刀,直刺那推官,聲音冰寒:“這上面所寫,勾結萬龍本尊教,意圖址础墒亲镒C確鑿?”
推官額頭瞬間滲出冷汗,眼神閃爍,求助似的瞥向周百戶。
周百戶微微搖頭,使了個眼色。
推官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帶着幾分哀求道:“侯爺明鑑……這……這都是上峯的意思,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按流程……走個過場。還請侯爺……莫要爲難下官啊……”
“我問你,”唐陌打斷他,聲音陡然加重,其中蘊含着一絲無形卻凌厲的氣勢,直逼推官心神,“是、不、是、罪、證、確、鑿?!”
這聲音並不響亮,卻如同重錘般敲在推官心口。
推官只覺心臟猛地一縮,隨即狂跳不止,一股難以抗拒的威壓讓他渾身血液彷彿都要凝固,雙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慄起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好半晌,才擠出一句如同生鏽鐵器摩擦般刺耳難聽的話:“回……回侯爺……經……經查……無……無論怎麼查……此……此獠與萬龍本尊教……確……確無關聯……”
“哼!”唐陌冷哼一聲,掌心微一發力,那份捏造的供狀瞬間化作一蓬細碎的紙屑,紛紛揚揚飄落。
他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腥耍坏溃骸按巳司坌殺官,衝擊縣衙,按《大夏律》,自是死罪無疑。該是什麼罪,便定什麼罪,我不會干涉。但若想搞莫須有,屈打成招,羅織罪名,我既然見到了,就絕不會裝作看不見!”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不管你上面是誰,上面的上面又是誰,若對此有意見,儘管讓他們來尋我理論!”
推官嚇得面無人色,連連躬身,聲音發顫:“下官明白!下官明白!謹遵侯爺鈞旨!”
唐陌不再理會他,走到被倒吊着、氣息微弱的胡猛面前,對旁邊的獄卒道:“放他下來。”
獄卒不敢違逆,連忙上前解開鐵鏈,將胡猛放下。
胡猛癱軟在地,劇烈地咳嗽着,勉強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唐陌,猛地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含混不清地嘶吼道:“呸!狗官!少……少在老子面前演……演戲!滾!老子一人做事一人當!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和……和旁人無關!”
唐陌側身避開唾沫,看着漢子雖瀕死卻依舊桀驁的眼神,沉聲道:“你不惜己身,開倉濟民,這份膽魄,本侯確有幾分欽佩。”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冰冷:“但你聚袣⒐伲n擊數縣,觸犯國法,按律當誅,這也是不爭的事實。我能做的,是讓你在伏法之前,少受些零碎折磨,留個全屍,死得痛快些。”
胡猛聞言,佈滿血污的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狂躁的眼神略微平息,陷入沉默。
他雖恨透了官府,但也聽得出來,眼前這年輕權貴,似乎與那些一心構陷的小人有所不同。
唐陌看着他,又問:“可還有家人?”
胡猛喘息着,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嘶啞道:“有……有個丫頭……被……被充入教坊司了……”
唐陌點了點頭:“我會將她從教坊司中撈出來,妥善安置。”
胡猛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慘笑,帶着譏諷:“呵……老子……可沒銀子賄賂你這大官……”
唐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我之行事,無需你賄賂。只是敬你算是條敢作敢當的漢子,了你一樁心願罷了。”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對周百戶道:“找個郎中來,給他治傷,別讓他死了。按律審理,明正典刑。”
隨即,便邁步離開了這間充滿血腥的牢房,向着地窖深處那存放宋存遺體的冰室走去。
胡猛望着唐陌離的背影,眼神複雜,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意味不明的嘆息,癱倒在地,不再掙扎。
穿過陰森血腥的牢房區域,周百戶引着唐陌一行人走向地窖更深處。越往裏走,空氣愈發陰冷潮溼,溫度驟降。推開一扇厚重的、裹着鐵皮的木門,一股混合着腐臭與冰寒的刺鼻氣味猛地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門後是一間更爲寬闊的石室,四壁和地面都堆砌着大塊大塊的白色冰塊,寒氣瀰漫,使得石室內溫度極低,與外面盛夏的酷熱形成鮮明對比,恐怕只有零上幾度。
饒是如此,也無法完全阻止腐敗的發生。石室中央的石臺上,停放着一具用白布覆蓋的屍身,那令人窒息的惡臭正是從中散發出來。
“侯爺,宋通的遺體就在此處。爲延緩腐壞,卑職命人日夜更換冰塊,但……時日已久,終究難以完全保全。”周百戶指着石臺,面色凝重地說道。
唐陌微微頷首,示意趙文龍、薛濤等人:“你們去仔細查驗一下宋存留下的所有遺物,衣物、隨身物品,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是,侯爺!”趙文龍等人領命,立刻開始在石室一側擺放的幾個木箱和包裹中翻查起來。
唐陌則深吸一口氣,走向石臺。越是靠近,那股難以形容的腐臭味就越是濃烈,彷彿化作了實質的觸手,鑽入鼻腔,直衝腦門。
饒是唐陌經歷過無數生死搏殺,見識過各種血腥殘酷的場面,但如此近距離地接觸一具高度腐敗的屍體,還是第一次。他的胃部一陣劇烈翻滾,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
第144章 長青山
他強行壓下不適,屏住呼吸,伸手緩緩揭開了覆蓋屍體的白布。
宋存的遺體暴露在眼前。
皮膚呈現出一種灰敗浮腫的色澤,多處出現暗綠色的腐敗水泡,面部五官因腫脹而扭曲變形,難以辨認生前的模樣。屍斑遍佈,顏色深暗。
整個屍體都散發着一股死亡和朽爛的氣息。
唐陌強忍着生理上的極度不適,仔細檢查屍體表面。
他解開屍體的衣物,從頭到腳一寸寸地查看。
果然如屍格所記載,體表並無任何明顯的外傷創口,沒有利器傷痕,沒有鈍器擊打痕跡,也沒有繩索勒痕。
當檢查到腹部時,他看到了一條縫合粗糙的縱向切口,從胸骨劍突下方一直延伸到肚臍附近。切口周圍的皮肉翻卷,顏色異樣。
“這是怎麼回事?”唐陌指着切口問道。
周百戶連忙回答:“回侯爺,這是仵作驗屍時剖開的。當時懷疑是中毒,但體表無跡可循,便想切開腹腔,查驗內臟是否有中毒跡象或內部損傷。不過……據仵作回報,臟腑雖有些許腐敗,卻也未見明顯的中毒表徵或致命內傷。”
唐陌點了點頭,這個解釋合乎情理。他湊近些,仔細觀察那道切口以及暴露在外的、顏色暗沉且有些糜爛的內臟。
儘管腐敗嚴重,但他敏銳的感知還是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若有若無的異樣氣息。
這氣息並非單純的腐臭,而是帶着一種陰冷、詭譎的特質,與他曾經在臨淵城那個僞裝成逐日王朝攝政王之子身上接觸過的某種東西隱隱相似。
他回想起當初在神京,爲了應對可能的暗算,曾特意通過逡滦l的卷宗和某些特殊渠道,深入瞭解過江湖上一些詭祕手段,其中就包括令人聞之色變的——蠱術!
“是蠱!”他幾乎可以斷定,“宋存是中了某種極其厲害的蠱毒而死!”
雖然無法確定具體是哪種蠱蟲,但蠱術殺人,往往詭異莫測,殺人於無形,正符合宋存這般離奇暴斃的特徵。
但重點不是宋存如何死的,也不是查殺他的兇手是誰,重點是需要查到宋存身上,或者他的遺物中有什麼能和那印章扯上關係。
一行人迅速離開了這陰冷腐臭的地窖,重新回到地面,溫暖的陽光和新鮮的空氣讓人恍如隔世。
“走,”唐陌翻身上馬,對腥说溃叭J差公館,見李文山大人。”
他需要將目前的發現與那位正使通個氣,也要看看這位在武州蹉跎這麼久的老臣,究竟掌握了哪些線索。
大夏東北邊境,與遼闊的逐日草原接壤之處,橫亙着一片綿延的山脈。
其中一座山,名爲長青山。此山不高,不過一千多米的海拔,山勢平緩,並無奇峯險壑,林木也只是尋常的松柏樺楊,混生於北地常見的山石之間。
在尋常樵夫、獵戶眼中,這長青山與周邊無數山巒並無二致,平淡無奇。
然而,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自從三十年前慕容獄選擇在此山隱居後,長青山在天下有心人眼裏便擁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它不再僅僅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成了一處需要心懷敬畏、謹慎靠近的地方。
據說,慕容獄之所以選擇此地,並非因爲什麼洞天福地,僅僅是因爲他的亡妻生前喜愛此處的寧靜,死後便葬在這青山之中。
於是,這位已然超凡脫俗的神仙人物,便在此結廬而居,長伴亡妻之側,鮮少踏足紅塵。這份情愫,更爲長青山增添了幾分傳奇色彩。
這一日,一隊人馬沿着蜿蜒的山路逶迤而上。爲首者,正是從神京遠道而來的徐文瀚。他身着迮郏嫒菝C穆,身後跟着十數名氣息沉穩、眼神精幹的徐家心腹護衛。
一行人馬蹄輕快,卻無人高聲喧譁,氣氛顯得格外凝重。
行至山腰處,約海拔四五百米的地方,地勢豁然開朗,一片依山而建的山莊映入眼簾。
山莊規模不算宏大,青磚灰瓦,格局古樸,與山色融爲一體,透着一股返璞歸真的意味。
山莊門前冷清,只有兩名穿着樸素灰衣的童子靜靜灑掃,不見什麼豪僕健婦。
這便是慕容獄清修之所——長青別院。院中常住之人極少,除了慕容獄本人,便只有他早年收下的幾位早已出師的徒弟輪流前來侍奉,以及少數幾位徒孫在此打理雜務、聆聽教誨。慕容獄的直系後人,並不居住於此,以免擾其清靜。
徐文瀚在莊門前勒住馬繮,示意隨從停下。
他整了整衣冠,親自上前,將一份製作精美、用料考究的名刺交給門前灑掃的童子,語氣客氣地說道:“有勞通稟,神京徐家徐文瀚,特來拜見慕容太舅公。”
童子接過名刺,乖巧地點頭,轉身小跑入內。
不多時,莊內走出一位青年。此人約莫三十出頭年紀,身穿一襲簡單的藍色布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帶着一股山泉般的清冽之氣。
他步履輕盈,落地無聲,眼神明亮而沉穩,雖年紀不算大,卻已顯露出不凡的實力。
這正是慕容獄的一位徒孫。
“青師叔。”
兩人年齡雖然相仿,但徐文瀚卻口稱‘師叔’,畢竟慕容獄是他爹的舅爺爺,他爹和這個青松纔是同輩。
若不出意外,一年兩次徐文瀚是雷打不動的來拜訪慕容獄,因此兩人是認識的。
青松點點頭,伸手指向雲霧繚繞的山頂,說道:“師祖此刻正在山頂。文翰你若欲相見,可隨我上山。”
“如此甚好,有勞師叔帶路。”徐文瀚點頭。
第145章 龍象大法王和慕容獄的論道
就在徐文瀚一行人準備隨青松前往山頂之時,山莊門口另一側,還等候着另外一夥人。這夥人衣着華貴,氣度也不凡,顯然也是來自某個頗有勢力的家族或門派,爲首者是一名面色焦躁的中年人。
他們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時,卻未能得到接見。此刻,他們見到慕容獄的徒孫青松竟然對徐文瀚如此客氣,還要親自引領其上山頂去見慕容獄,臉上頓時露出強烈的不滿和嫉妒之色。
那中年人忍不住低聲對同伴抱怨道:“我等在此苦候半日,連門都進不去!他們徐家一來,便能直上山頂?真是……”
他身旁一人連忙拉住他,壓低聲音警告道:“慎言!此地是長青山!在慕容前輩的地盤上,豈容放肆?徐家與慕容前輩淵源匪湥M是我等可比?忍一忍吧!”
那中年人悻悻地閉上了嘴,但眼中的不忿卻難以掩飾。在陸地神仙的地盤上,再大的怨氣,也只能強行壓下。
青松彷彿沒有聽到那邊的竊竊私語,對徐文瀚做了個請的手勢,便轉身在前引路,沿着一條更爲陡峭隱祕的小徑向山頂行去。
路上,青松一邊步履輕盈地在前帶路,一邊看似隨意地開口說道:“文翰來得正巧。昨日,逐日王朝的龍象大法王前來拜訪師祖,此刻正在山頂,與師祖坐而論道,此時去看,或許能有所領悟。”
徐文瀚腳步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驚詫之色。
龍象大法王!那可是逐日王朝地位尊崇無比的國師,亦是威震草原的陸地神仙之一!他竟無聲無息來到了長青山。
長青山頂,景象與山下截然不同。
這裏並非尖峭的峯巔,而是一處略顯平坦的開闊地,中央匯聚着一汪碧綠的湖泊,湖水清澈澄淨,倒映着藍天白雲和四周的蒼松翠柏,靜謐而幽深。
然而,此刻這湖面的寧靜之下,卻蘊含着足以令天下武者心神震顫的磅礴力量。
湖心之處,兩道身影相隔百米,跌伽而坐,懸於水面之上。其身下雖是波光粼粼的湖水,但在他們周身無形氣場的徽窒拢撬鎱s彷彿化作了堅不可摧的琉璃地面,不起絲毫漣漪。
左邊一人,身着玄色布袍,鬚髮皆白,面容古拙,正是此間主人,慕容獄。
右邊一人,身形魁梧異常,披着象徵逐日王朝至高身份的絳紅色鑲金邊法袍,頭頂寶冠,面如淡金,眼簾低垂,寶相莊嚴,乃是逐日王朝國師,龍象大法王。
兩人皆閉目不語,如同兩尊凝固的雕像,既無言語交鋒,亦無招式往來。在尋常武夫看來,這場景未免太過枯燥乏味,遠不如刀來劍往、罡氣橫飛來得精彩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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