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陳根生細細體味着腦中多出的那份傳承。
心念動,張其口器。
然此番未吐出蜂子。
一聲非蟲鳴非獸吼的怪啼,自他口器迸發。
音浪過處,周遭數丈林木瞬間化飛灰,地面亦留焦黑一層。
此神通,竟以音波催動,殺人無形,防不勝防。
丹無雙那廝,怕是至死也想不明白,自己這啼日大公雞,神通未及施展半數,竟被一蟲生吞。
自己生吞活雞,操弄人心,更在那老魔頭面前搖尾乞憐。
陳根生覺得一陣反胃。
他這副身軀這顆心思,究竟還剩下幾分原來的模樣?
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堅硬的節肢與溼軟的泥地碰撞,發出沉悶噗嗤聲。
‘徒兒,如今成了個什麼東西。’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喫了啼日雞,得了純陽力,日後,是不是還要去喫真龍,吞鳳凰?
喫了這許多生靈,得了這許多神通,最後拼湊出來的,會是個什麼魑魅魍魎?
然如今,這副日漸強悍的蟲軀,卻令他生出前所未有的迷茫。
‘江歸仙師父……’
他將那顆巨大的蟲首,重重地磕在泥地裏。
‘弟子一心向蟲道,此志不渝,縱是師尊屍殼,也已食之。’
‘做人滋味,徒兒嘗過了,苦多樂少,七情六慾盡是纏縛。’
‘如今重歸蟲豸之身,方知此乃真快活自在。’
他維持着跪地的姿勢,許久未動。
人心人思人軀,他早就不要了。
那玩意兒,只會讓他軟弱,讓他遲疑,讓他痛。
餓了就喫,困了就睡,遇敵便殺,從不問對錯,也無甚悲喜。
他心念沉下,意識穿過那層層疊疊的甲殼與血肉,歸於胸腔內的萬蠱玄匣。
玄匣之內,天翻地覆。
那棵豐汁樹,因着啼日雞純陽之力的滋養拔高了一截,枝葉愈發青翠欲滴,幾乎要觸碰到蟲室的頂壁。
樹下,玄青木骸蜂羣靜靜棲息於巢穴之中,再無往日的嗡鳴與躁動。
一隻四階上品的雷蚤,便足以鎮壓這滿室的兇物。
陳根生的意識飄過蜂巢,落在了豐汁樹的一片嫩葉上。
幾百只通體血紅的蚊子,正趴在那葉片上,尖銳的口器刺入其中,貪婪地吮吸着汁液。
正是蕭輕雁當初給他的那兩隻食血蚊的後代。
區區一階下品的靈蟲,本不該入他的眼。
可在這豐汁樹的滋養下,短短時日,竟已繁衍出如此規模的族羣。
領頭幾隻個頭最大的,氣息已隱隱摸到了一階中品的門檻。
【品階:一階下品】
【屬性:血、毒】
【血脈:無】
【天賦神通:吸血、注毒】
【進化路徑:有】
【數量:372只】
玄匣之內,豐汁樹的生機何其磅礴,便是分潤一絲一毫,也夠這些小東西脫胎換骨。
“希望這豐汁樹,能改變你們的血脈吧。”
“估計,也要一些時日了。”
他意識退出玄匣,那具龐大的蟲軀自泥土深處爬出。
漫霧山依舊霧氣繚繞,陳根生收回煞髓蛙正欲離去。
他頭頂那對細長的觸角,忽然向着東南方向微微一偏。
觀其氣息,皆是築基修爲,其中一道,尤爲雄渾,怕是已至築基後期。
陳根生蟲翅一斂,縮回了地底之中,只留下一雙眼睛在外。
不多時,三道劍光破開霧氣,落在方纔的戰場之上。
爲首的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穿玉鼎宗服飾。
他身後跟着兩名中年修士,亦是滿面怒容,殺氣騰騰。
“是這裏!”
其中一名中年修士取出一枚破碎的玉符,其上殘留的氣息,正與此地空氣中那股尚未散盡的純陽之力遙相呼應。
“丹師侄的啼日雞,便是在此處被人所殺!”
“觀此地鬥法痕跡,場面之慘烈,丹師侄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長老一言不發,只是緩緩蹲下身,捻起一撮沾染了丹無雙血跡的泥土,放在鼻下輕嗅。
片刻之後,他眼中寒芒暴漲。
“竟敢在我金虹谷的地界上,下此毒手!”
另一名中年修士恨聲道。
“此獠太過猖獗!前幾日在哭風原害我數名同門,今日又對玉鼎宗的丹師侄下毒手!若不將其碎屍萬段,我金虹谷顏面何存!”
“李長老,我等現在便循着氣息追上去!那妖物剛經歷一場大戰,定然元氣大傷,跑不遠!”
第127章 耳側低哼曲一支
被稱作李長老的老者,卻緩緩搖了頭。
“不必追,那妖物,狡猾遠超我等想象。”
“更何況,玉鼎宗太上爲其遮掩天機。我等便是追上去,也無異於大海撈針。”
兩名中年修士聞言,皆是面有不甘。
“難道就這麼算了?”
李長老冷哼一聲。
“怎麼算,丹無雙死在我金虹谷的地界上,玉鼎宗那邊,如何交代?”
“吳大那邊,怎麼說?”
“吳師侄自哭風原歸來後,便一直在據點閉關,說是要鑽研煉屍之法,誰也不見。”
李長老氣笑了起來。
“我那侄兒殞於哭風原,他這帶隊師兄,非但不思爲同門報仇,竟還有心思擺弄那些污穢之物!”
“五大宗天驕已死傷殆盡,他吳大還想獨善其身不成!”
三人計議已定,便要化作劍光離去。
一道音波,無聲無息自地底擴散開來。
那兩名中年修士身子一僵,齊齊爆成兩團血霧。
而李長老身爲築基大圓滿修士,在音波及體的瞬間便已察覺不妥。
他擋住了那必殺一擊。
饒是如此,他亦覺頭暈目眩,五臟六腑如遭重錘,一口老血湧上喉頭。
李長老又驚又怒,飛劍出鞘,盤旋於頭頂,劍光大盛,警惕地掃視着四周。
陳根生從地洞中緩緩爬出。
“蜚……蜚蠊精!”
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兇名赫赫的妖物,還一直藏在他們腳下。
“老東西,背後說人長短,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李長老一顆心直往下沉,厲聲喝道。
“妖孽!你已是窮途末路,還敢在此逞兇!”
“今日,老夫便要替天行道!”
他說着,手中法訣一掐,頭頂飛劍嗡鳴一聲,化作一道驚虹,直取陳根生頭顱。
陳根生不閃不避,飛劍斬在蟲足的骨刺上。
不等他再有動作,陳根生已暴飛而來,一隻蟲手,已然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到了半空。
李長老手腳亂蹬,滿臉漲得通紅。
陳根生口器開合,發出喋喋的怪笑。
“你方纔議論那吳大,說他不思爲同門報仇,反倒擺弄污穢之物。”
“你們正道修士,嘴上喊着同門情誼,心裏卻巴不得旁人盡死。”
“我卻不同。”
陳根生緩緩低下那顆猙獰的蟲首,佈滿倒刺的口器,幾乎要湊到李長老的耳邊。
“我從不背後論人是非。想誰死,便當着他的面,親手送其上路。”
一股灼熱腥臭的氣流噴在李長老的耳廓上,燙得他皮膚一陣刺痛。
“丹無雙那隻破雞被我喫了,臨死前,教了我一首曲子”
陳根生語聲壓低,那語氣,竟似要分享什麼天大的祕密。
“我唱與你聽。”
李長老眼睜睜見那可怖口器緩緩張至最大。
一聲啼鳴,直貫其耳道。
那聲穿其耳膜,攪碎腦漿。
李長老圓睜雙目中,先爆兩團細密血霧,繼之,七竅皆有暗紅粘液汩汩流出。
陳根生鬆手,屍體落地的一剎那,那顆頭顱竟像熟透的西瓜一樣,噗地一聲炸裂開來。
這啼日雞的神通,近距離用出來,威力倒是比預想中還要大上幾分。
他伸出蟲足,在那三具殘缺不全的屍身上挨個踢了踢,將三個儲物袋都勾了過來。
蟲軀一晃,便鑽回了地底尋了個山腹深處,掘開一處乾燥洞穴,又讓蜂子開闢了個洞府。
連番大戰,耗損心神。
尤其最後那老魔頭現身,雖只寥寥數語,卻十分累人。
他趴在深處,蟲首枕着前足,碩大的複眼靜靜望着洞府外的黑暗。
親手攪動的這場風雨,已將青州五宗年輕一輩的翹楚天驕去了大半。
赤太上的那隻眼睛,始終懸在頭頂。
他陳根生殺得再多,鬧得再兇,於那老魔頭而言,都不過是一場有趣的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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