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這是一處被山洪沖刷出的斷崖,崖邊那棵被雷劈斷的焦黑古樹,他在一刻鐘前,剛剛路過。
煞髓蛙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
它停在斷崖邊,巨大的頭顱困惑地轉來轉去。
它又閉上眼,再次感應。
這一次,它睜眼之後,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朝着來時的路,重新躍了回去。
陳根生靜靜地凝望着煞髓蛙遠去的背影,連一絲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又過了一刻鐘。
“呱呱呱!”
熟悉的蛙鳴自另一個方向響起。
那蠢物竟又從林子深處繞了回來,它看到立在原地的陳根生,還興奮地叫了兩聲,像是在邀功。
然後,它又一次,義無反顧地衝向了那處斷崖。
當這隻蠢蛙第三次繞回原點,準備開始新一輪的奔徙時。
它緩緩轉過頭,看到了那個直立行走的巨大蟲豸,正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來。
那覆蓋着層層甲殼的蟲手,自肋下伸出,末端的骨刺在昏暗的林間,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你是在耍我?”
煞髓蛙發出一聲哀鳴,龐大的身軀不住地向後縮,此刻竟顯得有幾分可憐。
“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找不到她,我就把你這身皮剝了。”
煞髓蛙嚇得渾身一抖,皮膚上那朵九瓣冰花都暗淡了幾分。
它不敢再耽擱,連忙將頭顱重重抵在地上,拼盡全力去捕捉那縷飄忽不定的氣息。
這兩年,這蠢物一直在尋找自己。
可之前重逢,它第一反應並非是久別之後的親暱。
直到自己開口問及李思敏,它纔像是得了赦令一般,吐出李思敏的衣料。
這蠢物,究竟是在尋他,還是在尋李思敏?
又或者,它尋找的是那口黑棺。
畢竟煞髓蛙平日裏更多的時候,是趴在那口棺材邊上睡覺。
煞髓蛙發出一聲疑惑的叫喚。
煞髓蛙連反抗的念頭都來不及生出,化作一道黑光,沒入了他的戒指中。
做完這一切,陳根生展蟲翅,遂向東遁去。
青州到底有多大?
這個問題,凡人或許會用幾輩子去丈量,修士則會用遁光的速度來計算。
可若是一具不知疲倦,亦無目的的屍傀,不眠不休地走了兩年,她能走多遠?
答案是,她依舊沒能走出青州的疆域。
青州東部一片有名的絕地。
此地不生草木,唯有萬年風蝕而成的嶙石怪巖,矗立在大地上。
風是這裏唯一的聲音,時而如鬼哭,時而如狼嚎,刮骨的罡風裏,夾雜着細碎的黑色沙礫,能輕易磨穿修士的護體靈光。
一道纖瘦身形,正行於這片絕域之上。
其揹負一口與身形極不相稱的巨大黑棺,步履穩健。
兩載風沙,已將她身上那套舊衣磨得襤褸,露出大片堅逾金鐵的蒼白肌膚。
李思敏一目爲凡俗之眸,一目無生氣的觀虛眼,皆茫無焦距地望向前方。
日升月落,風起風停,於她而言,都無甚分別。
對屍傀來說,她存在的意義,早就被那句‘往東去,就此別過,以後別再跟着我了’打得稀碎。
第119章 金虹修士圍黑棺
哭風原之風,已刮兩萬年。
陳根生振翅,懸於半空,巨複眼俯瞰這片絕無生機的土地。
他一路向東飛。
那若有似無的聯繫,隨他漸入青州東部,愈發清晰。
起初,他心中憋着一股邪火。
一具屍傀罷了。
然當其真立於哭風原上空,望見那渺小如蟻的身影時,心頭那股火竟莫名熄了。
她揹負那口巨大黑棺,一步一步,行於黑沙覆蓋的嶙石之上。
每步之距,竟似以尺量過,分毫不差。
襤褸衣衫早被風沙磨作布條,掛於身側,露出大片蒼白而堅硬的肌膚。
她的發被風吹得散亂如蓬草。
便如此走着。
日升月落,風吹沙揚,她宛如一座會移動的石雕,不知疲倦,永不停歇。
陳根生腦中一個荒唐念頭冒了出來。
這兩載,她竟就這般走着?
陳根生緩緩降下身形,蟲翅收攏,六條嶙峋的蟲足落在了一塊黑巖上。
李思敏依舊保持着固有的步調,從他身側不遠處走過,目不斜視。
她那隻凡俗的眼眸,與那隻毫無生氣的觀虛眼,皆茫然地望着前方。
李思敏的腳步戛然而止。
觀虛眼還在,只是眼眶周圍,積了一層厚厚的塵垢。
“這哭風原罡風,雖殺不得築基修士,卻能將上好陰沉木,磨去一層皮。”
陳根生自語,繞李思敏一週,伸蟲手,在那黑棺上敲了敲。
“再任你這般走下去,我的棺板,怕是都要被你走薄了。”
“向前行五十步,左轉,再行五十步。”
李思敏接了令,僵硬的身軀立刻開始動作。
她邁開腳步,精準地向前走了五十步,而後身子一扭,朝着左邊,又邁出了五十步。
最後,她停在一個怪石嶙峋的凹地裏,背對着陳根生,又成了那座一動不動的石雕。
風沙蝕盡陰沉木棺之澤,磨枯她屍身如柴。
她卻兩載獨行。
他口器磨振,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讓你停你就停,讓你走你就走,你是不是有病?”
李思敏不可能任何反應,彷彿那句話是吹過耳邊的風。
這世上,怕是再也尋不出第二件,如此聽話的物什了。
“你如此聽命……”
“我本來是毀了你這眼睛的。”
他那對巨大的複眼,盯着李思敏那張被風沙侵蝕得毫無血色的臉。
“現在想想,你也就只剩這一顆了。”
李思敏依舊一動不動。
陳根生伸出蟲手,拂去她眼眶周圍積着的厚厚塵垢,連帶着將那顆觀虛眼也擦拭得乾淨了些。
做完這一切,他後退兩步。
“好歹多注意點乾淨。”
“也不知是那《三陰煉神訣》把你煉得太好,還是《百竅通幽圖》的緣故。”
這具屍傀的順從,已經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地步。
神魂鏈接穩固得像長在了一起,百竅通幽圖打通的屍竅,也讓她比尋常鐵屍多了一絲活人般的靈性。
可這份靈性,似乎全都用在了執行命令上。
說起來,這兩本破書,是從萬丹冢哪個倒黴蛋手裏坑來的?
時間太久,記不清了。
陳根生伸出一隻嶙峋蟲手,搭在了李思敏的肩膀上。
經脈乾涸,屍竅黯淡。
體內的屍元力,幾乎已經耗盡。
全憑着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執念,還有那身堅逾金鐵的皮肉,才支撐着她在這哭風原裏走了兩年。
再走下去,怕是真的要成一具乾屍了。
李思敏僵硬地轉身,將背後的黑棺卸下,放在地上。
隨着一聲摩擦聲,棺蓋被她緩緩推開,又自行進去。
陳根生將棺蓋合上,嘟囔一句麻煩,將棺材往背上一甩。
此地罡風凜冽,陽氣過盛,不是滋養屍傀的好地方。
得尋一處陰氣匯聚之地,讓她好好喫一頓飽飯。
陳根生抬起頭,打定了主意,背後蟲翅便要展開。
就在此時,他頭頂那對細長的觸角,忽然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一股若有似無的波動,自極遠處傳來。
陳根生動作驟止,神識一散開,霎時間一整個人魂飛魄散,掘地三十尺鑽入地表之內!
風聲裏,夾雜着一道極爲純粹的靈力氣息,正朝着自己疾馳而來。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天邊一道刺目的金光,便由遠及近,一個穿着樸素灰袍的年輕修士,靜靜立於此地。
唯獨其揹負一柄連鞘古劍,劍鞘與劍柄皆是暗沉的木色,瞧不出什麼來歷。
風沙繞着他走,不敢近身。
來人正是吳大。
三十尺地底,蟲軀仍舊發緊。
土石的壓力自四面八方擠來,此刻卻半分安寧也無。
只因頭頂那道劍氣,如懸於頸上的一根針,即便隔着厚重土層,那股鋒銳之意,依舊刺得他渾身甲殼隱隱作痛。
他方纔遁地,確是連滾帶爬,慌不擇路。
背上那口陰沉木黑棺,自然成了累贅,被他想也不想,便甩在了身後。
一件死物罷了,哪有自己的命金貴。
吳大伸出一根手指,在棺蓋的邊緣劃了一下。
一聲脆響,棺蓋被他劃開了一道整齊的切口。
吳大愣了好一會。
風聲嗚咽,捲起黑沙,拍打在棺木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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