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這般對峙,不知持續了多久。
忽地,遠處傳來幾道破空之聲,由遠及近,顯得有些雜亂急促。
“吳師兄!等等我等!”
幾名同樣身着金虹谷服飾的修士,氣喘吁吁地落在了不遠處,看那狼狽模樣,顯然是花了大力氣才追上吳大的腳步。
爲首一人瞧見那口黑棺,面上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
“師兄果然神機妙算!竟真在此處尋到了那妖物的蹤跡!”
另一人也跟着附和。
“那蜚蠊精狡猾無比,我等追了數月,連其影子都未曾摸到,全靠吳師兄帶路!”
這幾人七嘴八舌,言語間滿是對吳大的吹捧與信服。
棺內景象,就此暴露在腥搜矍啊�
李思敏靜靜地躺在裏面。
她雙目圓睜,一目漆黑,一目無神,就那麼直勾勾地望着灰濛濛的天空。
兩年的風沙,在她身上積了薄薄一層塵土,那身破爛的衣衫,更是讓她瞧着像個從亂葬崗裏刨出來的野鬼。
“這……這便是那蜚蠊精的屍傀?”
一名金虹谷弟子湊上前,好奇地探頭探腦,臉上卻帶着幾分嫌惡。
“瞧着也沒什麼出奇之處,不過是一具煉製得還算不錯的鐵屍罷了。”
他說着,便已祭出自己的飛劍,懸於頭頂,劍尖遙遙指着棺中的李思敏,滿臉戒備。
其餘幾人見狀,亦不敢怠慢,紛紛亮出法寶,將那口黑棺圍了個水泄不通。
唯有吳大隻是那麼看着。
第120章 仙凡殊途憶故交
那金虹谷弟子甫一開口,便上下打量棺中李思敏,撇了撇嘴。
“還以爲那蜚蠊精的屍傀是何等三頭六臂的怪物。”
“到頭來,竟只是這般乾癟貨色?”
“吳師兄,你也忒過小心了。我金虹谷也有煉製屍傀之術,此傀屍元看着早已虧空。”
他說着,頭頂懸着的飛劍嗡嗡作響,劍尖吞吐着凌厲的劍芒,眼看就要落下。
“別看她的眼睛。”
那幾個還在嬉笑的金虹谷弟子,臉上僵住了。
那個被稱爲李師弟的,更是皺起了眉頭,覺得吳大在小題大做,故意耍威風。
“不就是一具屍傀嗎?眼睛還能喫了人不成?”
他非但沒聽,身子往前湊了湊,想把李思敏那張臉瞧得更仔細些。
吳大緩緩地轉過頭。
“我再說一遍,別看。”
幾名弟子對視,臉上輕鬆盡褪。
吳大在宗門本就是獨行客,實力高深,性子卻乖戾。
可當着型T的面,說出這等絕情的話,分明是沒將他們放在眼裏。
那李師弟,仗着叔父的勢,平日橫行慣了,哪受得這份折辱?
他冷笑出聲。
“吳師兄好大威風!”
“今日我偏要看,倒要瞧瞧,是怎樣的死法!”
他梗着脖子,死死盯住了李思敏那隻毫無生氣的觀虛眼。
一道快到極致的劍氣,從吳大揹負的古劍劍鞘中一閃而過。
那李師弟的頭顱,卻已經離開了他的脖子,高高飛起。
血噴出來,又被哭風原的罡風瞬間吹散,化作漫天血霧。
剩下的幾個人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吳大,腦子裏一片空白。
就因爲多看了一眼,吳師兄殺了同門師弟?
這可是金虹谷的門規裏,最嚴重的大罪!
“吳……吳師兄……”
一個膽子稍大的弟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這是做什麼!李師弟他……”
吳大之舉,宛若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行至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前,伸足輕碾。
此事畢,方轉過身,望向那幾個已嚇得面無人色的同門。
“如今,還有誰想看?”
吳大轉身便要帶着棺材離去。
“吳師兄!且慢!”
“師兄!李師弟雖然有錯,但罪不至死啊!”
“您就這麼走了,我們回去該如何向宗門交代?如何向李長老交代?”
吳大淡淡地開口。
“這屍傀的眼中,藏着蜚蠊精留下的一道歹毒神念,對視者,神魂立時便會被其侵佔,淪爲妖物新的傀儡。”
“我殺他,是爲宗門清理門戶,免得他日後爲禍蒼生。”
那幾個弟子聽得一愣一愣的。
也太玄乎了。
“至於如何交代,你們可以說,李師弟不聽勸阻,被妖物神念所惑,意圖對同門不利,被我當場格殺。”
“若有人不信,讓他來找我吳大。”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帶着那口黑棺,瞬間消失在了天際。
高空之上,罡風凜冽。
確認她身上的屍氣沒有因爲剛纔的變故而潰散,吳大微微鬆了口氣。
思緒飄回了二十年前。
那一年,靈瀾國與凡俗鄰國開戰,他還是軍中一個無名小卒,隨着大軍被困絕地。
天降大雪,連下十餘日,糧草早已斷絕。
活人喫死人,不再是駭人聽聞的故事,而是雪地裏每日都在上演的尋常事。
他餓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縮在一個破爛的營帳角落裏,覺得自己就要死了。
就在意識快要模糊的時候,一雙滿是凍瘡和老繭的手,將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遞到了他面前。
那碗湯,與其說是湯,不如說是一碗渾濁的熱水,飄着幾點油星子,還有些碎得不能再碎的馬骨頭渣。
可在那時那地,這便是能救命的瓊漿玉液。
端着碗的是伙伕營裏一箇中年男人。
那個男人的臉,普通憨厚,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口燻黃的牙。
男人把碗硬塞進他懷裏,聲音沙啞。
“傷兵營那邊分完了,還勻出你這一口。”
他那時已經沒有力氣說話,只是抱着那碗湯,狼吞虎嚥。
溫熱的液體流進腹中,驅散了盤踞在五臟六腑的寒氣,也把他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後來他才知道,這碗湯,是男人用了藏了半月的一截馬骨,熬出來的。
也是那一晚,軍中斷糧恐慌徹底爆發,一羣餓瘋了的兵痞,要去搶傷兵營的最後一點存糧。
那個男人被活活打斷一條腿腳。
而他吳大,靠着那一碗馬骨頭湯,活了下來。
戰爭結束後,他因緣際會,測出了靈根,被雲遊的金虹谷長老看中,帶回了宗門。
居然成了高高在上的仙師。
而那個跛了腿腳的伙伕,拿了微薄的撫卹金,回鄉去了。
吳大曾回去找過他。
在一個叫越西鎮的地方,他遠遠地看見了那個男人。
在他的身邊,跟着一個面容普普的小姑娘,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怯生生地跟在爹爹身後,手裏還捏着半塊麥餅。
仙凡有別,他的出現,只會打擾那對父女平靜的生活。
他悄然離去。
只是,現在他想不明白。
李思敏,怎會成了那兇名赫赫的蜚蠊精的屍傀?
又怎會出現在這青州腹地?
吳大尋了一處背風的石壁下,將那口黑棺輕輕放下。
棺蓋挪開,李思敏依舊靜靜躺着。
吳大盤膝坐在棺旁,沉默了許久。
谷中只有風聲與水聲,襯得此地愈發寂寥。
“小姑娘。”
他一頓,恍入遙遠回憶。
“人立於世,心中須有一道坎,邁不過去,便不成其爲人。”
“李老丈當年所授諸多道理,我皆銘記於心。如今,我會報其恩德,你大可放心。”
李思敏當然不會有任何回應。
第121章 掩棺避銳護親知
吳大思索片刻。
“倒也無妨,金虹谷的路數本就駁雜。既有堂堂正正的劍修,亦有那詭祕莫測的屍傀之道。”
“吳叔如今已是築基首席,大多不敢在我面前嚼舌根。”
“找個時間,把你這棺材換個樣式,弄得不那麼像棺材,或者乾脆就這麼揹着,倒也不是很麻煩。”
“往後你就跟着我。他們問起來,我便說,這是我的劍匣。”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有些離譜,不由得苦笑一下。
這已經他能想的最好辦法了。
“主要是我得把你這隻眼睛藏好了。”
“不然,讓那玉鼎宗知道了,怕是連你這剩下的一隻,也得給你挖了去。”
吳大像是要將心中鬱結一併吐出。
“不如待我尋到那隻蜚蠊精……”
棺中那具本該屍元耗盡,動彈不得的軀體,毫無徵兆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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