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男人像做錯事的孩子般,飛快搖了搖頭。
“回…… 回仙子……”
“小的…… 未曾有過。”
他低下頭,不敢去看蕭輕雁,那副侷促的模樣,倒顯出幾分真心。
“小的…… 小的是條爛命,村裏沒姑娘願意跟小的……”
說完這句,他便沒了聲音。
蕭輕雁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粥。
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流雲裙,被他的淚水和鼻涕濡溼,緊緊地貼在大腿上,黏膩又溫熱,一股無法言喻的羞恥感攫住了她的心臟。
“仙子……仙子……”
他的哭聲還在繼續,壓抑而沉悶,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嗚咽。
他那顆碩大的頭顱,就在她的裙襬上毫無章法地蹭着,將一路上的塵土與他額角的血污,一道道印在潔白無瑕的雲蠶絲上。
一個連女人手都未曾碰過的,粗鄙的凡俗男人。
他此刻的行徑,或許在他看來,已是窮盡想象的,對神明最崇高的獻祭。
可笑又可悲。
蕭輕雁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宗門裏那些師兄弟的臉。
他們彬彬有禮,言辭熨帖,看向她的表情裏,總是帶着恰到好處的傾慕與尊敬。
可那尊敬背後,藏着對她家世的覬覦,藏着對她美貌的貪婪。
就連林嘯天,那個抱着周芷碎肉哭得肝腸寸斷的男人,他的悲痛裏,又有幾分是真,幾分是演給宗門長輩看的戲?
他們都是修士,活了上百年,心竅玲瓏,沒有一個簡單角色。
而眼前這個凡人。
他骯髒愚昧,粗魯得像頭野獸。
可他的慾望,卑微,崇拜,全都明明白白地擺在臉上,像山間的泉水渾濁,卻一眼就能見底。
蕭輕雁緊繃的身體,忽然就泄了氣。
她長長地嘆出一口氣,有認命,有無奈。
“你也不必如此自卑。”
其聲含一絲難察之顫,於這寂靜夜中,尤顯清亮。
“你這樣……比宗門裏的那些人,好多了。”
“凡俗之人與修士,品性當真是天差地別。”
“往後,不可再這般無禮了。”
“宗門之內,人多眼雜,切莫再如此。”
陳大像是沒聽懂,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聽見沒有?”
蕭輕雁蹙了蹙眉。
“聽見了!聽見了!”
陳大如夢初醒,像是怕她反悔一般,連連點頭,聲音裏帶着狂喜。
“小的聽見了!小的都聽仙子的!仙子讓小的做什麼,小的就做什麼!”
他說完,便手忙腳亂地爬了下去,動作笨拙,生怕再碰到她分毫。
壓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蕭輕雁卻覺得渾身發軟。
她撐着身後的岩石,慢慢坐直了身體。
低頭一看,那身潔白的流雲裙,已經徹底毀了。
胸口以下,一片狼藉的污漬,血跡、泥印、還有不知名的液體痕跡,混雜在一起,散發着一股淡淡的汗味與土腥氣。
蕭輕雁的指尖動了動。
換作平時,她早已施展清潔的術法,將這污穢之物連同一整天的壞心情,徹底抹去。
可現在,她看着那片污漬,竟鬼使神差地沒有動。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篝火靜靜地燃燒着,火光跳躍,將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
氣氛靜得有些詭異。
蕭輕雁覺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火苗,一下一下,跳得有些不穩。
她冷聲命令。
跪在地上的陳大,身子一震,立刻依言站了起來。
他那兩米多高的身軀,在火光下投出巨大的陰影,幾乎將她完全徽帧�
蕭輕雁仰頭看着在明暗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的臉。
羞憤,惱怒,煩躁,還有一絲新奇的快感,在她心中交織翻湧。
她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第113章 雲泥相別求修仙
篝火燃盡枯枝。
此事是徹頭徹尾的荒唐。
男子在其身側,穿着那身補丁累累的粗布衣,高大身軀在暗夜裏如沉默之山。
他未再以那般狂熱之目視她,甚者未再看她一眼。
這突如其來的冷淡,令蕭輕雁之心莫名下沉。
這頭野犬,飽腹之後,便要離去了?
“天明之後,你隨我回百獸山。”
陳大系腰帶的手頓止。
他未回頭,唯垂首凝視自身腳尖。
“仙子,小的不願去了。”
蕭輕雁腦子裏嗡的一下。
“你說什麼?”
陳大火光既滅,唯清寒月光,照其塵垢覆面。
其眸中已無卑微與狂熱,唯餘一片深不見底之平靜,亦有一絲畏怯。
“小的爛命一條,配不上仙子,更不配去那仙家福地。”
“小的就此別過,謝仙子賞賜。”
他竟對着她,拱了拱手,轉身就要走。
蕭輕雁只覺稀裏糊塗。
視她爲何物?
道旁野花,採擷即棄?
抑或凡間勾欄娼妓,用罷便離?
她身形一晃,已攔於其前。
“你怕什麼?”
陳大的腳步停住。
他老老實實地回答,聲音有些發澀。
“怕什麼?”
蕭輕雁逼問。
“您讓小的當牛做馬,小的磕頭謝恩,心裏只有歡喜。”
男人垂下眼瞼,語氣裏透着一股子灰心喪氣。
“可現在怕了。”
“怕給仙子您添堵。”
“什麼添堵?”
“仙子您是天上的雲,小的我是地上的泥。雲和泥,本就不該混在一塊兒。剛纔我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陳大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後只是侷促地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
“小的此身污穢,思想也不潔。今日之後,若隨仙子歸山,往後何以自處?”
“仙子師兄弟,皆爲人中龍鳳,彼等見了小的,當如何看待仙子?若彼等知曉,仙子爲小的這坨爛泥所污……”
“小的恐其笑辱仙子,更懼其…… 取小的性命。”
聞此語,蕭輕雁心中憐惜更甚。
她竟未慮及此層。
此前唯念自身受辱,唯念不可任此男離去。
卻忘了若真攜他歸宗,方是真正禍端。
“現在我如何和你相稱?”
陳大又問,聲音裏充滿了迷茫與無助。
她竟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仙子,小的什麼都不懂。”
“我不懂修行,不懂法術,更不懂你們仙人的規矩。”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傾訴。
“仙子的宗門裏……會有凡人嗎?”
她點頭,語氣不自覺地放緩了許多。
“不過不多,也就那麼一兩個。大多是些有天資的弟子,在凡俗的親眷,被接上山來頤養天年的。”
“他們不會修行,壽數到了,自然也就死了。”
凡人生老病死,天經地義。
“會死啊。”
他喃喃自語。
凡人怎麼能跟仙人比。
就算仙子不嫌棄他,帶他回了山,給他喫穿,護他周全。
可百年之後呢?
他成了一抔黃土,仙子卻依舊貌美如花。
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
陳大忽然抬起頭,直直地看着她,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小的惜命,不願死。”
“亦不願百年之後,徒然看着仙子依舊,自身卻化爲一堆枯骨。”
他向前踏進一步,身上那股汗泥交織的氣息,復又將她徽帧�
“仙子,您是仙人,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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