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風瑩瑩自屏風後走出。
只是再見之時,她已換了一副裝束。
先前的淡綠羅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襲寬大的純白道袍,將她那驚心動魄的身段遮掩得嚴嚴實實,瞧不出半分曲線。
頭上還戴了一頂白紗斗笠,垂下的帷幔遮住了她的容顏,只在微風拂過時,偶爾露出一截光潔的下巴。
整個人瞧上去,如同一朵不染塵埃的白蓮,清冷,且遙遠。
方星劍瞧見她這副打扮,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
“瑩瑩,你這是……”
風瑩瑩並未理會他,一雙被白紗遮掩的眸子,徑直望向陳根生。
“陳大人,宮中長輩有請,要入內閣一見。”
陳根生腦子裏嗡的一聲。
念頭在陳根生腦中飛速閃過,他面上卻不敢露出異樣,只是對着風瑩瑩微微躬身。
“能得見貴宮前輩,是下官的榮幸。”
“只是不知,前輩召見,所爲何事?”
方星劍在一旁忍不住插嘴。
“族裏那些老傢伙找他做什麼?他可是護道人!”
風瑩瑩看向方星劍。
“此事你無需多問。”
言罷,她對着陳根生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陳根生心頭叫苦不迭,卻也明白,今日這一趟,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他硬着頭皮,正準備邁步,卻只覺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清風憑空而起,將他整個人輕輕托住。
周遭景物瞬間變得模糊,化作流光倒退。
腳下不再是珠光寶氣的殿堂,而是一間古樸素雅的閣樓。
閣樓內陳設簡單,只有幾張木案,一方香爐,爐中飄着嫋嫋青煙,散發着一股令人心神寧靜的檀香。
一個身着灰色布袍的中年文士,正坐於主案之後,手持一卷竹簡,看得入神。
瞧着就像個凡俗間教書先生,氣質溫潤如玉。
陳根生甫一落地,那中年文士便緩緩抬起頭來。
目光落在陳根生身上,露出了錯愕。
陳根生這張臉,怕是能把夜裏啼哭的小孩直接嚇得沒了聲息。
半邊臉是皮包骨的殭屍般,眼窩深陷、顴骨突兀;
另半邊皮下卻有蟲甲殼在緩緩蠕動,甲殼的紋路透過薄皮隱約可見;
其間還雜着幾片未變的人膚,硬生生湊出一副既像活人、又似蟲豸、更如死物的怪誕模樣,看得人脊背發涼。
中年文士緩緩放下手中的竹簡,平靜開口。
“瑩瑩用那溯靈瞳觀你,說你殺業纏身,血光沖天,所戮之人,恐有數萬之餘。”
閣樓之內,檀香嫋嫋。
“我且問你,爲何殺人?”
陳根生並未即刻開口,而是先對着中年文士行出一禮,神情與動作間滿是鄭重。
“晚輩這一身殺業,箇中緣由說來話長,絕非晚輩主動爲之,全是逼不得已纔有的結果。”
“晚輩出身微末,曾於一築基宗門內修行。本以爲是仙途坦蕩,卻不料那宗門掌門,狼子野心,爲奪我陳氏一族祕傳的煉體之法,竟設下毒計,害我全族上下百餘口性命。”
“闔族上下,唯我一人,因在外僥倖逃過一劫。”
“待我築基有成,返回宗門,見到的卻是族人屍骨無存,祖宅淪爲廢墟。那掌門與其門下,正用我族人精血魂魄,祭煉邪功。”
中年文士面無表情,既未打斷,也未表態。
一旁的風瑩瑩,立在紗幔之後,也未曾動彈。
陳根生搖了搖頭。
“前輩,您說,此仇,晚輩該不該報?”
“那一日,我便屠了那宗門滿門,上至掌門長老,下至看門弟子,一千五百七十二人,無一活口。”
“此爲晚輩第一樁大殺業。”
他說完,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像是在給對方消化的時間。
“自那之後,晚輩心灰意冷,遠走他鄉,機緣巧合之下,流落至西邊歸墟海。彼處混亂不堪,修士爲奪寶殺人,爲泄憤屠戮凡人,無法無天。”
“晚輩僥倖得了一官半職,充任那裏的刑裁官。”
“既食俸祿,便要爲一方水土負責。晚輩日夜操勞,審奇案,斷冤屈,將那些作惡多端的宵小之輩,一一明正典刑。”
“歸墟海十年,晚輩親手斬下的頭顱,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此爲第二樁大殺業。”
陳根生抬起頭,直視着中年文士。
“如今,晚輩又來了這東洲外海,同樣身負刑裁官之職。”
“外海之亂,想必前輩也有所耳聞。晚輩自上任以來,懲黑風,誅惡徒,爲的不過是還治下一片朗朗乾坤,讓我治下修士能安居樂業。”
“爲此,手上再多添人命,晚輩亦在所不惜。”
一番話說得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晚輩所殺之人,皆是罪有應得之輩,皆是律法難容之徒。”
“卻未曾想,在少夫人這般仙家瞳術之下,這些功績成了罪孽。”
他再一次對着中年文士深深躬身。
“若這世上惡徒太多,我這替天行道之人,便也成了惡徒嗎?”
“若當真是如此,那晚輩認罪。”
“只是晚輩不解,若我不殺他們,那些被他們殘害的無辜之人,又該向誰去喊冤?”
中年文士緩緩頷首。
“你的意思是,你殺的,都是壞人?”
陳根生答得斬釘截鐵。
“皆是當殺之人。”
中年文士笑了。
“殺一人而救百人,此乃功德。你殺數萬惡徒,救下的,怕是更不止十萬之數。如此算來,你非但無過,反倒有大功於這雲梧大陸。”
陳根生垂着頭,一副聆聽教誨的模樣。
“晚輩不敢居功。”
中年文士的笑意更濃了。
“瑩瑩,你怎麼看?”
白紗斗笠之下,傳來風瑩瑩清冷的聲音。
“宴遊師叔,我只觀其氣,不斷其事。”
中年文士宴遊聽罷,眉峯輕攏,露出幾分疑惑。
“不像是在說謊,這倒怪了,你可是修的謊言道?”
第249章 瑤臺仙子渡塵劫
陳根生深深躬身。
“晚輩修的是咒殺道,只是火候太湥屒拜呉娦α恕!�
宴遊聞聽此言,只慢悠悠在閣樓中踱着步,口中喃喃。
“咒殺道啊……”
“此道以惡緣爲利刃,能隔空施咒取命,全程不見半分血光。”
“上一次見此道傳人,還是赤生魔前輩座下那茼蒿精。”
“修此道者,個個精於算計,心腸更是歹毒至極。”
宴遊頓住腳步,一雙溫潤的眸子盯着陳根生。
“讓你這樣的人,去護着星劍與瑩瑩,我這心裏不踏實。”
“非常不踏實。”
話音落下,陳根生一驚。
“晚輩對天發誓!若有半點異心,叫我天打雷劈,魂飛魄散!”
宴遊只是靜靜地看着。
“護道人之事,就此作罷。”
“此次金丹道仙遊,你自行參加便可,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陳根生心裏樂開了花,表面驚恐。
一旁的風瑩瑩,立在白紗斗笠之後,始終一言不發,如同一尊沒有情緒的玉雕。
宴遊呷了一口茶,淡淡地說道。
“你沒錯,只是你的道則讓我不喜。”
“護道人選,我已經另外安排了。那紅楓谷陸昭昭會代替你,保護星劍和瑩瑩此行周全,你走吧。”
陳根生面上滿是不甘之色,卻也只能抱拳行禮,轉身離去。
誰曾想,竟在這閣樓之內足足走了好幾個時辰,才總算回到島上。
此時的陳根生未有遲疑。
縱身沖天,朝着遠離青棲島的茫茫外海疾飛而去。
他念及尋一處荒無人煙的礁岩暫避,又轉念思忖是否該折返玄巖島。
飛遁之間,陳根生忽覺周遭有異。
方纔還是萬里晴空,此刻頭頂蒼穹,竟不知何時聚起大片烏雲,黑沉沉壓落下來,恍若天傾。
下方海面,卻已狂濤翻湧,數丈高的巨浪憑空而起,相互撞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這景象,絕非無盡海自然。
那元嬰大修,怕是已存了對自己下死手的念頭。
心裏咯噔一下,他飛行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正這般思忖間,一道刺目紫金光芒自天際驟降。
那光芒彷彿憑空生出,徑直撕裂空間,穩穩落在他身上。
雷暴響徹這片暴虐的海域。
陳根生的道軀遭此一擊,居然正在分裂。
他龐大的身軀,砸落在遠處一座荒蕪的礁石島上,激起漫天煙塵。
撞擊出的深坑之中,景象詭異至極。
一具非人怪物軀體正躺在坑底,六條手臂斷了四條,背後的骨翅與蟲翅化爲齏粉,胸口一個巨大窟窿冒着縷縷青煙。
那是他的蟲屍道軀。
而在那具怪物軀體旁邊,竟還躺着另一個身軀。
一個赤裸瘦削的、屬於屍傀的人類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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