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我爲何,非要取你性命不可?”
趙盼兒低頭思索。
《蜚蠊真經》開篇便言,力不如人,則以計取之。
真正的強者,從不以弱小爲恥,反以弱小爲刃,爲餌。
這位陳島主,真正的師尊,絕不會因爲自己弱小就痛下殺手。
那又是爲何?
是自己看見了不該看見的?聽到了不該聽到的?
是爲了殺人滅口,以絕後患?
那就更不對。
這等修士行事,從不在乎旁人眼光,更不怕什麼後患。
“因爲弟子是舊屋的梁。”
“先生想推倒舊屋,自建華堂。”
“可只要弟子這根梁還在,這屋子便塌不徹底。”
“別人瞧見我,便會想起這屋子的舊主。”
孩童抬起頭,迎着陳根生的目光。
“我的存在,就是一枚釘子,釘在先生這新屋的門匾上,時時刻刻提醒着所有人,也提醒着先生。”
“先生曾是那舊屋的客。”
“殺了弟子,便是拔了這根釘,平了這塊匾。”
“從今往後,這海上只有陳島主的通天偉業,再無旁人的半點痕跡。”
“您殺我,不是因爲我弱,也不是因爲我能威脅到您。”
“而是爲了您那獨一無二、不容懷疑的無上心境。”
陳根生微微點頭。
這孩子的心思之細、口頭表達之利落,當真剔透。
他露出和煦的笑容,伸出了一隻手,那姿態瞧着,竟真與循循善誘的先生別無二致。
“你這次答對了。”
趙盼兒卻搖了搖頭。
他心裏很明白,自己其實答錯了,情急之下胡亂猜測的。
緩緩閉上眼,一副任他處置坦然受死的模樣,只等着他抬手那一下,自己便真的沒命了。
可預想中的劇痛遲遲沒來。
趙盼兒睜開眼,陳島主伸手只是丟了個東西。
一本嶄新的冊子躺在他面前的船板上。
封面上四個大字:李蟬真經。
機緣又來了。
趙盼兒再抬頭時,陳島主已然沒了蹤影。
他連忙拿起《李蟬真經》翻看,心裏還盤算着要仔細比對《蜚蠊真經》,找出兩處的不同之處。
瞧這字跡歪歪扭扭的,倒像是食血蚊叼着樹枝寫出來的,這般粗糙隨意,想來該是那個師尊的真跡了。
“侄釀樱斜厝肌R娢⒅烊擞^己。”
趙盼兒使勁揉了揉眼睛,又湊近了些。
沒有欲活必先殺。
也沒有天地爲豬狗。
他飛快地往後翻。
冊子裏的內容,與他奉爲圭臬的《蜚蠊真經》不同,簡直是南轅北轍。
“與友同行,可明得失。袍澤之誼,重於泰山。危難之時,分食者爲兄弟,背後託死者自然爲心腹。”
“若同門墮入歪門邪道,切不可棄之不顧,當傾力救治其心性,竭力制止其惡行,更以時日慢慢感化,讓他知曉這世間仍有人牽掛他、在意他,不讓他在歧途上獨行至黑。”
不看了,去你媽的!
趙盼兒攥着冊子,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又氣又懵。
跟陳島主親手寫的《蜚蠊真經》比,差得何止十萬八千里?
怎麼瞧着像個老年癡呆糊塗了才寫出來?
趙盼兒陡然反應過來,忍不住大喊一聲失算!
瘋了似的划着那艘小舢板,鹹澀的海水濺在臉上,混着汗水,刺得眼睛生疼。
這世道,只有《蜚蠊真經》上說的纔是真理。
欲活必先殺。
自己差點就被那老糊塗給騙了。
幸好還有陳島主。
他必須回去,跪在真正的師尊面前,求他繼續傳授自己真正的殺伐大道。
小舢板的船頭撞上沙灘,發出沉悶的聲響。
趙盼兒一抬頭,不遠處的礁石陰影下,站着三道小小的身影。
王念慈、孫來福、李有餘。
他們臉上的神情,說不出的複雜。
“你們怎麼在這?”
孫來福和李有餘對視一眼,默默地往後退了半步,把王念慈凸顯了出來。
王念慈上前一步。
“我們看見你一個人划船走了。”
“趙盼兒,你是不是要跑去找你爹孃?”
趙盼兒聞言,冷笑一聲,腦子裏,瞬間就翻湧起《李蟬真經》裏那些可笑的字句。
“我趙鐵柱會跑?”
袍澤之誼,重於泰山。
同門墮入邪道,當傾力救治。
這些話,他此刻全當是那個老糊塗的囈語。
真正的至理,是陳島主親手寫下的《蜚蠊真經》裏頭的欲活必先殺。
眼前這三個人是自己道途上的絆腳石。
他們會哭會鬧,會因爲思念凡俗爹孃這種瑣碎事動搖道心。
他們的存在就是一種污穢,居然時時刻刻都在玷污自己那顆嚮往強者、無比赤盏男摹�
陳島主,定然是在考驗自己。
他給了自己選擇。
是選那個老糊塗的婦人之仁,還是選他親傳的殺伐大道。
這還用選嗎?
只要殺了他們,自己便能向真正的師尊證明,自己已經徹底勘破了虛妄,領悟了真諦。
只要殺了他們,這世上便再也沒有人能用可笑的友情和同情來動搖自己。
這片沙灘,就是最好的葬身之地。
趙盼兒心頭一片火熱,先前的冷笑悄然隱去,緊接着,那張尚帶稚氣的臉上便只剩一片漠然。
“我不但不能跑,還應該把你們……”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女聲從不遠處的黑暗中傳來。
“你們幾個,不去長堤,聚在這裏做什麼?”
一道身影踏着月光,緩緩走來。
劉青手裏提着一盞散發着柔和光暈的燈唬樟亮诉@片小小的沙灘。
第213章 築基翻似爛柯人
趙盼兒對另外三個小夥伴的殺心就此作罷,絕非出於心軟。
只因他深奉《蜚蠊真經》之訓。
示弱非怯,乃誘敵之餌。當袣⑷擞拚郀懀贿^匹夫一怒。真強者殺人無形,事了拂衣,不沾因果。待來日馭天地猩钏罒o聲而杏X當然,此乃真本事。
現在明顯還不是時候。
“劉管事……”
趙盼兒聲音怯生生的。
“我就是睡不着,想我爹孃了,想去劃劃船看看爹孃。”
劉青瞥見岸邊那艘被丟棄的小舢板,心疼得不行,忍不住嘆了口氣。
“都回去吧,明日還要去長堤上工呢。”
她領着四個孩子,一路送回了村裏,看着他們各自進了屋,這才轉身離去。
趙盼兒倚着門,聽劉青腳步聲漸遠,臉上可憐之態漸漸剝落,只剩冰冷。
五年的光景,潮水漲落。
螢照嶼風光正好。
陳島主自五年前開始,每隔半年喚蜂子加固海上長橋。
此時的整個長堤已成奇景,足足千里。
島上修士早已超兩萬,坊市擴建五次依舊擁擠。
而近日一則傳聞,稱通往外海的傳送大陣生了變故,百年內難再開啓,腥私詫⒗г诖似夂!�
漁村一間屋內。
十四歲少年盤膝而坐,面容正氣凜然,內心卻冰冷如霜,透着生人勿近的氣息。
他就是趙盼兒,如今自稱天蟲道人。
五年時間,他已是煉氣大圓滿,距離築基,只差臨門一腳。
而王念慈那三人,早已被他遠遠甩在身後。
此刻,他卻沒有修煉,只是怔怔地看着攤在膝上的一本冊子。
《五靈根道體築基大法》。
這築基的方法,何其陰毒,令人作嘔、誇張至極。
偏偏,他也沒所謂。
卡在煉氣大圓滿已經整整一年了。
這本冊子給了他一條路。
他明察暗訪,觀察過島上無數人,前些日子,也將另外兩人納入了觀察,這纔算補齊了人丹的名單。
急着築基,是因明年蘆汀海陬有個十八礁築基修士交流大會,各島築基前輩會參與,能換功法、法寶丹藥,邭夂每商噪y得寶貝。
趙盼兒下定決心,拿出布條堵住自己的嘴和鼻,隨即做法施術,將一顆丹藥在空中點燃。
然後才取出丹鼎,從屋內拖出兩個被捂嘴綁緊的同齡人,靜靜等着兒時三個夥伴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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