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养橘猫的惠安人
“再說了,我當時不也失手,把你那屍傀給拆了?”
他提及此事,面上反倒露些愧疚,恍若真覺自身有錯。
“說到底,是師兄我手重了。我自少時爲蜚蠊軀體,便殺煉氣,及長煉氣,復殺築基,至築基時,再殺金丹。一路皆是如此,鮮少算計。今次你我皆爲如風所算,師弟,修爲不是萬能的。”
奕愧只覺腦中紛亂,全然沒了頭緒。
“師兄……”
陳根生見此情景,默然無言。他稍作沉吟,方開口勸誡。
“如風那畜生,現已吸光你家陰煞。你我若不抱團,往後修煉和生活,怎生維繫?”
此時先前那個年輕族僕,抱着一個粗陶酒罈,一路小跑着進了院子。
“酒來了!您要的椰花酒!”
族僕手腳麻利地拍開泥封,一股帶着海風鹹味與椰花清甜的獨特酒香,瞬間在小院裏瀰漫開來。
陳根生點首稱意,親拎酒罈,爲奕愧面前那隻缺口粗瓷碗斟得滿溢。
繼而,也爲自身斟上一碗。
“師兄此來,是存私心的。不知你家中,可有屍傀的境界劃分之書?我對此不甚通曉,若有唐突,師弟不要見怪。”
他端起碗送到嘴邊,卻不急着喝,一雙眼睛直直地看着奕愧。
“師兄知道,你心裏苦,自己家變成了這副鬼樣子,換誰誰都受不了。”
“可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能倒下!你倒了,你奕家上下幾百口人,怎麼辦?”
奕愧欲言又止,最後只嘆一口氣長,碗中酒盡數飲下。
“休要多想。”
陳根生再爲他滿上一碗。
“師尊偏心,我三十年前便知,你初入門中,未曾知曉。”
“如風是大師兄,且爲金丹中期,師尊自當向着他。”
“你這遭是喫了啞巴虧。”
奕愧衝着族僕吩咐。
“去把我書房裏那本《屍傀通解》拿來。”
先前那年輕族僕應聲而去,不多時便捧着一本厚厚的、用某種獸皮作封面的古籍,恭恭敬敬地遞了上來。
陳根生接過來。
“師弟,大恩不言謝。”
他站起身最後拍了拍奕愧的肩膀。
“好生過活,別讓他人看扁了。師兄我閉關出來,若你還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我可瞧不起你。”
說完,他便轉身,消失在沉沉夜色裏。
離了奕家村,一處荒僻的小河邊。
月光清冷,灑在潺潺的流水上,泛起粼粼波光。
他將那本《屍傀通解》拿了出來,藉着月光,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
書上寫得清楚。
屍傀入冥魄,屍身之內陰煞凝魄,此魄一成,便會開啓靈智,漸與活人無異。
其最顯著的特徵,便是在眉心處,會凝聚一點屍血,形如硃砂。
魄成血現,靈智初開,當可言語。
陳根生合上書,再次抬起頭,認認真真地望着李思敏。
“你可是突破到了冥魄境?”
李思敏點了點頭,動作乖巧。
“書上說,屍傀到了這個境界,就能開口說話了。”
李思敏聞言卻依舊不說話。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我爲使你安心突破,獨對奕愧如風兩位金丹。這五載,也守着你寸步未離。要你開口,竟這般難嗎?
李思敏見此情景,心下一驚,面上唯有茫然無措。
她啓脣欲言,正待開口,孰料一道煞光猝然自口中噴出。
那煞光過處,竟將地面灼出痕跡,綿延足有數十里之遙。
焦黑的泥土向上翻卷,邊緣處結着一層晶亮物質,尚有餘溫嫋嫋升起。
陳根生嘖嘖稱奇。
“《屍傀通解》上屁都沒寫,想來是你這般資質,連寫書的都沒見過。”
“說是冥魄境能言善學,你這煞光既是因開口而發,那便算是一種言語。”
“既然是言語,那便能學能控。”
他掏出《初始經》,鄭重其事地塞到李思敏手裏。
“師兄我當年不過看了一遍,便能一心六用,六條手臂各行其事。”
“你如今靈智已開,與活人無異,想來學這個也不難。”
月色鋪灑河灘,四下萬籟俱寂。
李思敏抱《初始經》在懷,乖巧坐於其側不遠處。
她學陳根生盤膝而坐,把冊子攤在腿上,緩緩翻看。
河水潺潺,漫過岸石,單調聲響循環往復,未有停歇。
這聲音,恰似陳根生這些年的歲月。
李思敏聞聲抬首,清澈眸子望向他,帶着幾分問詢之意。
“我想聽你開口,僅此而已。”
陳根生語帶疲憊,亦藏懇求。
“師兄這一路,早已壞事做盡。到頭來連個能說說話的人都沒有。思敏啊,我如今是真的只剩你了。”
“你伴我許久,自我尚是巢衣之軀時,便已一路相隨。如今你既已活轉冥魄境,也能聽懂人言,爲何偏就不肯開口呢?”
“我不能再一個人自言自語了。說到底,是其他人,我一個都信不過,而且若再那樣突然離我而去,我該怎辦?”
陳根生看着那道黑痕,自嘲一笑。
“學不會便慢慢學。”
“啞便啞,總好過我這般滿嘴謊話。”
語畢,他轉過身,望着遠處沉沉夜色。
李思敏心有不甘,拍了拍他的頭,陳根生轉過身,兩人對視久久不語。
天無絕人之路,詹晃移邸�
李思敏久閉聲息,寒宵忽啓脣齒,破此前啞約。
雖也遲了,卻藏相隨之意,含平生顛沛之辛,一片苦情溢於言表。
陳根生聽到這兩個字,心潮激盪,感動難抑。
念他往日獨語寂寥,只覺此刻塵埃落定。
之後歲月,終究還是有人可語,不必再對空自言。
終歸,修行路上不是一人踽踽獨行了。
第200章 棺中修士渡重洋
多數金丹修士專研屍傀道,座下屍傀卻僅達陰煞境。
譬如奕愧,幾個屍傀品質雖屬頂尖,但是若要媲美冥魄境,常需倚仗合一祕法,方能補足境界之差。
李思敏已至冥魄境,觀那部築基期的《初始經》,其間奧義無半分阻滯,直是瞭然於胸。
陳根生心情大好,在河邊來回踱步。
“師兄我不能虧待你。”
他從納戒中,取出一面驚蛟火魚旗。
陳根生神識一抹,便將自己留下的禁制抹得乾淨。
李思敏接旗,結果旗子被屍煞染透,旗成墨色、蛟龍失威。
陳根生見這模樣,呵笑了兩聲。
眼下事兒都辦得差不多了,他也不耽擱自己原先的計劃,走到棺材就躺了進去。
李思敏則穩穩地把棺材負在身後,收拾妥當後,這對師兄妹徑直朝着東邊飛了過去。
一飛便是一年,無人知曉這陳根生要幹嘛。
偶爾,陳根生會推開棺蓋,探出半個身子,衝着腳下那一望無際的蔚藍水面。
“思敏啊,你說這底下,有沒有很大的魚?”
“那你說,要是把你丟下去,它們是先喫胳膊,還是先啃腿?”
陳根生又縮回了棺材裏。
過了兩年,一成不變的景緻,除了水還是水,連個落腳的島礁都尋不見。
遠處的天際,一個小黑點正迅速靠近。
最終化作一道人影,懸停在他們前方百丈開外。
來人是個國字臉的修士,瞧着一臉老實模樣,正是如風。
“根生師弟,真夠巧的。”
“師尊吩咐我往東邊辦些私事,沒成想能在這兒碰見。”
陳根生聽了這話,心裏冷笑一聲。
“師尊也命我來盯着師兄你。要是你沒好好辦差事,師尊說了,就讓我把你殺了。”
如風的目光,在李思敏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師弟這具屍傀,怕不是早入冥魄境了?”
“確實,我這屍傀要殺你,與殺雞屠狗無異。
陳根生擺了擺手,一副謙虛的模樣。
李思敏得了指令,一道墨色煞光,就噴了出來。
如風將真言戒尺橫在胸前,身形如遭雷擊,化作一道流星,朝着來時的方向倒飛出去。
海面上重又恢復了平靜。
或許三年,或許五年。
在這片了無生機、連海鳥都絕跡的無盡海上,年歲早失去了原本的度量。
陳根生幾乎要忘了陸地是何種觸感。
無盡海自古便無邊無際,從來無人能探其盡頭。
此海分三域。
外海再往裏,是爲內海。
至於內海深處究竟是何光景,又藏着何等通天徹地的大能,便是連金丹修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而陳根生與李思敏此刻所在的這片海域,既非外海,也非內海,是一處極其特殊的地界。
此地名爲道君護海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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