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仙台上何人?靈臺方寸關門弟子 第101章

作者:小蟑螂七岁了

  而後,光芒散去,三生鏡恢復了古樸的青銅本色,鏡面平滑,再無半分波瀾。

  一個捻着鬍鬚的文書仙官,此刻一張臉漲得通紅,半晌,才乾巴巴地吐出一句。

  “這......這又是何苦?大仇得報,又有仙長許諾了前程,好好的仙緣就擺在眼前,他......他怎麼就這般想不開,自絕了生路?”

  他身旁那名仙官亦是搖頭嘆息:“凡人根性,終究是凡人根性。爲七情六慾所困,爲生死離別所擾,走不出這方寸之間的悲歡。”

  “聖人賜法,龜靈聖母親諾,這潑天的富貴機緣,他竟棄之如敝履。可悲,可嘆,可憐,可笑!”

  “說到底,還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給了他通天的梯子,他自己卻從上頭跳了下來,這又能怪得了誰?”

  這番話,卻再無人附和。

  “他不是沒有隱忍,只是他的仇恨,已燒盡了他所有的退路。”

  “父母亡故,手足離散,家不成家,活在這世上,於他而言,已是無間地獄。報仇,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如今大仇得報,這念想一斷,他又還能爲什麼而活呢?”

  “求仙問道?長生久視?呵呵......對於一個連家都沒有了的人來說,那永恆的歲月,只怕是比刀山火海更難熬的酷刑吧。”

  他這番話,說出了在場許多仙家心中那份五味雜陳的感受。

  是啊,他們是仙,是神,早已習慣了用千百年的尺度去衡量得失,去計算因果。

  他們看待凡人,總帶着一種俯瞰的視角,評判他們的對錯,指摘他們的軟弱。

  方纔還言語鑿鑿的幾位仙官,此刻亦是住了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都有些訕訕的。

  倒也不是他們聽完之後認可了陸凡自刎的事。

  而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爭什麼。

  是啊,爭個什麼呢?

  辯個什麼呢?

  說他陸凡不該自盡,說他該忍辱負重,等着龜靈聖母的接引,入了碧遊宮,修成大道,再圖後事。

  這話聽着,是千真萬確的道理。

  在座的哪一個不知曉後來那場封神大劫的結局?

  萬仙陣破,碧遊宮傾。

  截教偌大的基業,一夜之間便作了飛灰。

  通天師叔祖,更是被道祖鴻鈞親自帶去了紫霄宮,至今未返。

  龜靈聖母自己,尚且落得個身死道消,萬載道行化爲烏有的下場。

  她許給那陸凡的“封神事了,天地清明”,不過是一句永遠也兌現不了的空話罷了。

  他這一劍抹了脖子,雖是慘烈,卻也算全了自己的一片心,乾乾淨淨地隨着父母去了。

  比起後來那些身不由己,魂魄受困於封神榜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同門,倒也未必不是一種解脫。

  這般一想,先前那些關於他心性堅韌與否,根性深溑c否的評斷,便都成了無根的浮萍,風一吹,就散了。

  左右都是個死局,不過是早一步,晚一步的分別。

  在這裏爭論他走哪條路是對的,豈不是癡人說夢,可笑至極?

第146章 楊戩能懂的痛

  楊戩站在一邊,看着鏡中的畫面,是感慨萬千。

  但他始終未發一言。

  實在是懶得跟天庭這幫神仙分辨。

  天庭之上,冠冕堂皇者校苤死渑呦 �

  這滿殿神佛,論起道行法力,個個都高深莫測。

  可論起人心人性,怕是還不如他灌江口麾下那些飲毛茹血的草頭神來得通透。

  草頭神們快意恩仇,知曉何爲忠義,何爲血性。

  而這些仙官,萬載修行,修到最後,倒把那一點人味兒給修沒了,只剩下一具空洞的神仙骨架,與一肚子冰冷的規矩條陳。

  扶不上牆的爛泥?

  他心下暗道,好一番清高之論,好一番無情之言。

  這些神仙一個個,身居高位,享萬年清淨,口中談的是天數,是道心,是取捨。

  可你們誰的父母,曾被人如豬狗般囚於枯井?

  誰的弟妹,曾因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最終曝屍荒野?

  這世上,最輕巧的便是道理,最無用的也是道理。

  當那刀斧未曾加於己身之時,誰人不能說幾句“隱忍”“顧全大局”的漂亮話?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父母在井下受難,朝不保夕,你叫他如何去尋個清淨洞府,安安心心地坐上十年?

  那不是修仙道,那是修畜生道!

  他若真能捨了父母,獨自修行,那才叫真正的天性涼薄,禽獸不如。

  到了那時,你們這起子人,怕是又要換上一副嘴臉,說他“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不堪造就”了罷?

  橫豎,話都叫你們說盡了。

  他救,是魯莽。

  他不救,是涼薄。

  他救不成而逃,是懦弱。

  他報了仇,卻又隨父母而去,是愚鈍。

  在這斬仙台上,在這九重天裏,他陸凡無論怎麼選,都是錯。

  因爲他是個凡人,他有人心,有凡俗的牽絆。這便是他的原罪。

  楊戩自己也是人子。

  昔年爲救母親,他曾斧劈桃山,與自己的親舅舅刀兵相向,鬧得三界震動。

  他知曉那種眼見至親受苦,自己卻無能爲力,恨不能將天都捅個窟窿的滋味。

  那是一種能將骨血都燃燒成灰的煎熬。

  他也是兄長。

  爲了護住三妹楊嬋,他甘願擔下所有罪責,將她安置於華山,看似囚禁,實則保全。

  他明白一個兄長對弟妹的那份牽掛,是何等的沉重。

  所以,鏡中陸凡所行之事,在他眼中,沒有一處是錯的。

  他與陸凡,何其相似?

  只是,他楊戩生來便有神力,師出名門,手中更有開山裂石的神兵。

  他,賭贏了。

  而陸凡,只是一個凡人。

  他所有的,不過是一腔血勇,與聖人隨手賜下的一段仙緣。

  他用這血勇去衝,去撞,撞得頭破血流,家破人亡。

  到頭來,仙緣救不了他的父母,只救了他自己的性命。

  可這性命,於一個已經一無所有的人而言,又要來何用?

  活着,不過是日日夜夜,受那剜心之痛的煎熬罷了。

  死,於他而言,不是想不開,而是唯一的解脫。

  是一家人的團圓。

  別說如今已知曉,這陸凡的前身,正是自己那爲保全弟妹而身死道消的大哥楊蛟。

  便是不知曉這一層因果,單憑陸凡這一世的所作所爲,他也全然站在這凡人一邊。

  只可惜了,陸凡那一世的弟弟妹妹。

  楊戩看着鏡中那兩個衣冠冢,竟覺得有些自己與三妹當年的影子。

  都是兄妹,都是遭逢大難,命邊s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兩端。

  他大哥楊蛟,是拼着自己魂飛魄散,保全了他與三妹的性命。

  而封神那一世的陸凡,卻是眼睜睜看着弟妹離散,最終自己活了下來。

  旁人或許會覺得,活下來,便是萬幸。

  可楊戩卻能感受到,對於鏡中那人而言,活下來,比慨然赴死,要痛苦百倍,千倍。

  兄長之責,是庇護。

  庇護不了,便是失責。

  那份痛楚,足以壓垮一個人的心。

  大哥死了,死得其所,他是英雄。

  陸凡活着,活在無盡的自責與悔恨之中,他是罪人。

  至少,在他自己心中,必然是如此。

  難......

  這世間的道理,有時便是這般不講道理。

  求生,是本能。

  可當這求生的代價,是眼見至親一一離去,那這生,便成了一道永世不得解脫的枷鎖。

  陸凡最後那一刀,不是想不開。

  恰恰相反,是太想得開了。

  他想開了,這無親無故的人世,於他已無半分可留戀之處。

  他想開了,黃泉路上或許擁擠,卻是他唯一能與家人團聚的地方。

  他想開了,那仙長許諾的通天大道,那長生不死的無上仙緣,與父母弟妹的音容笑貌比起來,不過是鏡花水月,糞土泥塵。

  所以他去了。

  去得決絕,去得坦然。

  ......

  佛門陣中,淨念菩薩看着那三生鏡光芒散盡,又聽得四下裏那些截教仙官的議論,心中那股鬱結之氣,已是積攢到了極處。

  他原想着,這陸凡一世了結,便是罪證落定之時,自己正該站出來,爲本教那兩位枉死的前輩討個公道,將此案徹底釘死。

  可他終究是忍住了。

  畢竟之前燃燈給過他警告。

  他心念微動,目光朝着身側一位菩薩遞了個眼色。

  那菩薩法號普光,素來以辯才無礙著稱,與淨念關係交好,最是能體會他的心意。

  得了這示意,普光菩薩心中瞭然。

  他上前一步,自佛門腥酥凶叱觯㈧秷鲋校仁窍蜃拍倪杆诘姆较蚝鲜欢Y,隨即朗聲開口,聲傳四野。

  “三太子殿下,諸位仙友。方纔鏡中所照,陸凡此世之前因後果,已是分明。”

  “貧僧有幾言,不吐不快。”

  他頓了一頓,見腥四抗饨詤R聚而來,便接着說道:“此子陸凡,其罪有三。”

  “其一,棄親而逃,陷父母於死地,此爲大不孝。”

  “人子之身,受父母生養之恩,當捨身以報。他卻在危難關頭,爲求苟活,置生身父母於不顧,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天理不容!”

  “其二,恩將仇報,殘殺我教高僧,此爲大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