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cane酱
他將裝置零件卡入凹槽,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多留意西南象限就好,不必主動探尋人家的資訊,也不必刻意迴避情報來源。”
第二類反應,則帶著微妙的期待。
一位匿名的大巫師,在學術交流頻道上發下了這樣的評論:
“這個賽季已經過了六年,現在入局,留給他的視窗期只剩十四年。
在公共伺服器這種以‘經營’為核心的競技環境中,遲到六年等同於自斷一臂。”
“要麼他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底牌,要麼他根本不在乎排名,只把那裡當成了另一間實驗室。”
這條評論獲得了不少認同,也招來了幾條反駁。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條如此說道:
“別急著下結論,上一個被所有人低估的新手,叫卡桑德拉。”
評論區隨即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卡桑德拉這個名字,在任何場合提起都是塊沉甸甸的壓艙石,足以讓最輕浮的討論都沉入深水區。
然而,當目光都聚焦到角鬥場西南象限時,他們看到的卻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準確地說,羅恩拉爾夫在正式入局後的第一年裡(外界時間)。
他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灰域與綠潮邊界的那片丘陵上,種了幾棵灰白色的小樹苗。
就這樣。
沒有大規模的物種投放,沒有軍事化的領地擴張,連最基本的資源採集點都沒有佈設。
只有那麼幾株矮小的、灰白色的木本植物。
它們安安靜靜地紮根在赭紅泥土裡,葉片半透明得幾乎看不見,風一吹就顫顫巍巍地搖晃。
像是誰在棋盤上隨手放了幾顆棋子,然後就忘記了這回事。
觀望者們困惑了。
“他到底在搞什麼?”
這個問題在大巫師圈子裡被反覆提起,卻始終得不到令人滿意的回答。
有人猜測他在“試水”。
用廉價實驗體試探角鬥場的生態規則,為後續大規模投放積累資料。
有人認為他在“放煙霧彈”。
那些灰白矮樹只是幌子,真正的投放物種藏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等待合適的時機一鳴驚人。
還有人乾脆斷言他就是“玩票”。
一個剛入局的新手,對角鬥場的殘酷性缺乏足夠認知,把這裡當成了第二個私人格子。
只有極少數目光夠毒辣的觀察者,注意到了一些細節。
某位以精密計算見長的大巫師,在自己的分析日誌中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羅恩拉爾夫的初始投放位置,並非隨機選擇。”
“那片丘陵恰好位於灰域、綠潮和鐵潮三方勢力的交界地帶。”
“從地緣角度看,這個位置左右逢源:
向北八百公里是綠潮的擴張前線,向東一千二百公里是鐵潮的邊境採礦帶,而身後則是廣袤的灰域腹地,退路充足。”
“更值得注意的是光照條件。
赤道附近的年均日照時長,是全伺服器最高的區域之一。
他選擇這裡,或許與其投放物種的生理特性有關。”
“但問題在於,即便位置選得再好,一年只種了幾棵樹,這種展開速度也未免太慢了。”
“距離賽季結束還剩十四年。
在這段時間內,以綠潮目前的擴張速率推算,那片丘陵最遲在第三年就會被邊緣藤蔓群落覆蓋。”
“他要麼有辦法在這之前完成種群的快速擴張,要麼他根本不介意被綠潮吞噬。”
“又或者,他在等什麼。”
寫到這裡,那位大巫師停下了筆。
等什麼?
這個問題他沒有答案。
但一種隱隱的直覺告訴他,羅恩拉爾夫的“慢”,恐怕不是無能的表現。
一位獵手在下套前,總會先花很長時間觀察獵物的習性。
………………
北部莊園。
塞西莉婭將一摞整理好的情報放在桌上。
“老爺,大巫師們的態度和反應,我已經收集好了。”
銀髮女僕翻開第一頁:
“截至目前,共有十三位大巫師或其代理人,透過各種渠道對您的投放動向表示了‘關注’。”
“其中七位屬於‘純觀望’型別,只是例行收集資訊,沒有進一步動作。”
“四位屬於‘試探’型別,透過學術交流頻道或間接渠道,詢問了您的研究方向和物種特徵。”
“剩下兩位……”
她瞥了羅恩一眼:
“生命之樹學派的塞拉菲娜,以及鐵潮這一次的輪值大巫師,您的這兩個‘鄰居’,對您的關注度明顯高於其他人。”
“塞拉菲娜那邊,還有什麼具體動作嗎?”
“如果除去那些定期來信外,暫時沒有。”
塞西莉婭搖了搖頭:
“綠潮的擴張節奏沒有出現異常變化,邊緣藤蔓群落依然按照自然速率向西南方向蔓延。”
羅恩點了點頭,目光落回面前的實驗報告。
“先不管那些大巫師的團隊了,讓他們去看吧。”
“我沒有時間去管觀眾的反應。”
“現在最要緊的事情……是我的造物們。”
………………
但話又說回來,即使在實驗中如何盡善盡美。
但到了真刀真槍上陣的時候,模擬和類現實的環境相差著不止一道鴻溝。
與沙盤格中整齊劃一的實驗資料不同,公共伺服器傳回的資訊充滿了他意料之外的變數。
首先是迴響之樹的甦醒時間。
在γ-17號格子的理想條件下,種子從休眠到甦醒只需要七天。
但在角鬥場中,第一顆種子花了整整三個月才破土。
原因是當地靈界與實驗格中的設定存在微妙差異。
造物主鑄造的類真實環境,其靈界層擁有一種自然形成的紋路。
木頭有木紋、石頭有石紋,迴響之樹的靈界根系在扎入土壤時,也必須沿著這些天然紋路生長,而不能像在實驗格子裡那樣可以隨意伸展。
這導致了更慢的生長速度,但也帶來了一個意外的好處。
沿天然紋路紮根的迴響之樹,其根系結構比實驗格子中的更加穩固,與周圍靈界環境的融合度也更高。
“自然的東西,終究比人造的更有韌性。”羅恩在日誌中寫下這句評語。
迴響之樹的緩慢鋪開還是小事,血裔睜開眼睛的第一天,又出現了新的問題。
說來也諷刺。
他在γ-17號格子裡,花費了大量時間去設計三元共生系統。
反覆推演了肉體-迴響之樹-恆星碎片之間的能量迴圈、靈魂備份機制、乃至遺傳穩定性曲線。
每一個技術引數都經過了數百輪迭代最佳化,每一條資料曲線都平滑至極。
可當這些鮮活的個體真正站在那片陽光燦爛的丘陵上時,精密的計算在真實面前卻顯得蒼白至極。
第一批血裔是以“成年體”的形態被投放的。
它們擁完整的語言能力,這點繼承自血族的本能語庫。
它們擁有基礎的生存技能——採集、覓食、搭建簡易庇護所,這些行為模式被預程式設計在了神經網路中。
它們也能本能地感知陽光帶來的溫暖。
當清晨第一縷光線灑落,體內那些微小的恆星碎片會被喚醒。
但僅此而已,它們知道太陽是溫暖的,水是解渴的,食物是飽腹的。
它們卻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
不知道身邊那些長著同樣琥珀皮膚、虹膜有相似日暈的個體,與自己有什麼關係。
更不知道腳下這片赭紅色的土地,是否值得被稱之為“家”。
幾千個初代個體散落在丘陵各處,茫然四顧。
羅恩最初的計劃是“完全放手”。
讓血裔自行摸索、自行發展、自行在漫長歲月中積累出屬於它們自己的文明。
迴響之樹已經被提前埋設在了關鍵位置,靈魂備份網路隨時待命。
可接下來的觀察資料,很快就給了他一記悶棍。
投放後第三天,幾千初代種已經自發分裂成了十幾個互不來往的小群落。
這種分裂遵循的是最原始的生存邏輯:誰先佔據了水源和獵場,誰就擁有了生存優勢。
第五天,領地爭端開始升級。
兩個相鄰群落因為一條溪流的使用權產生了衝突。
推搡、怒吼、本能地亮出利爪和獠牙。
血族基因深處的攻擊性被啟用了,卻沒有與之匹配的秩序來約束。
很快,第一起血裔之間的殺傷事件發生了。
一個落單個體在覓食途中,誤入了另一個群落的“領地”。
它沒有來得及解釋,三根骨矛就從灌木叢中飛出,其中一根貫穿了它的肩胛骨。
羅恩在觀測室裡看著這一幕。
那隻受傷的血裔最終活了下來。
恆星碎片加速了傷口癒合,日光的溫暖驅散了感染風險。
可它的眼睛裡,從此多了對同類的陌生感。
“它們現在就是一群碰巧長得像的陌生人。”
羅恩揉了揉眉心。
這些初代實驗體,硬體確實無可挑剔。
可軟體呢?
語言有了,卻沒有故事;
身體有了,卻沒有歸屬;
血液有了,卻沒有血脈相連的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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