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卫四月
蕭婉兒聽完笑容越發燦爛,“妹夫當初做這首詞,的確有些……”
有些什麼,她想得到,卻說不出。
崔清梧同樣樂了,不過笑完之後,她卻是說:“所以他現在變化之大,讓人側目。”
“詩詞更勝以往不說,琴棋書畫皆有建樹,更是成了聞名天下的書聖。”
她看向“陳逸”所在,感嘆道:“若是當初他有這樣的成就,只怕陳家不可能讓他入贅……”
話沒說完,蕭婉兒已然明白她的意思,笑容收斂幾分點點頭說:
“若他不來到蜀州,還不知道我……和二妹會是什麼樣的境況。”
崔清梧沒接話,眼神微微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天色漸晚。
蕭婉兒告別崔清梧,回到院子裏後,照常吩咐翠兒給水和同送過去晚飯。
然後她便來到書房,清理完桌上堆疊的書冊,攤開一張紙開始書寫陳逸做的《送父親使佛國》。
字跡清秀,如閨中賢淑女子。
不一會兒她寫完,看了一遍後將其與另外兩張雲松紙放在一起,小心鎖好。
“二妹有輕舟作詞寫詩,我也有……”
……
行了三日,陳逸早已帶着席晏秋、邱山和張八旦三人穿過了拉爾山。
不過他們並未走遠,依舊在拉爾山山腳下逗留。
拉爾山的範圍極廣,北面接烏蒙山,有一角山峯延長至東面的蒙水關方向。南面接壤南海,且山勢呈北高南低走向。
陳逸幾人便就在拉爾山東北角的一處谷地休整——這是張八旦的提議。
“蠻族與中原人、茶馬古道雖有些不同,但是道理相通,有好蠻子就有壞蠻子。”
陳逸自是清楚他口中說的好壞蠻子的區分。
在他眼裏的“好蠻子”,恰恰就是蠻族的叛徒。
可沒有這樣的蠻子,張八旦這些往返蠻族的馬匪如何能夠成功擄掠走那些蠻奴兒?
想到這裏,陳逸看了一眼張八旦,他正蹲在石頭上用小刀削着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獸骨。
“你說的黑市,在哪兒?”
“不遠。”
張八旦頭也不抬,小刀在骨頭上刮出細長的弧線,說:
“翻過前面那道樑子,有一條幹河牀,順着河牀往西走三里就到了。”
“那地方叫‘歸南’,用中原的話叫‘石窩子’,意思是石頭肚子裏掏出來的洞。”
他把削好的骨片舉到眼前看了看,接着說:
“以前我們黑公王旗跑蠻族首先就是到石窩子,那邊的頭兒叫巴爺,在這片混了幾十年。”
他看向陳逸,語氣比之前客氣幾分說:“大人,那老東西脾氣怪,若是得罪了您,您可別一劍斬了他,容易惹出大麻煩。”
陳逸不置可否的問:“你跟他交情很深?”
“說不上深。”
張八旦把骨片揣進懷裏,“當年他欠我一個人情,不過八九年沒見了,難說他認不認。”
原本黑公部落在茶馬古道上的蠻奴兒營生做的好好的,結果有不長眼的擄了個大部落族長的子嗣,才被蠻子打殺了。
不過現在想想,黑公部落那會兒不滅的話,後面也很難再做蠻奴兒營生。
——左王木哈格北攻蒙水關的時候,茶馬古道上死的馬匪更多。
陳逸沒再追問,揮手示意,“走。”
臨近黃昏。
四人步行翻過張八旦口中的樑子。
之所以步行,是陳逸經過深思熟慮的結果,畢竟這裏不是魏朝九州三府,也不是沒什麼高手的茶馬古道。
他可不想在抵達黑熊部落前沾上什麼是非。
陳逸站在矮小的山脊上打量着遠處。
昏黃的日光斜斜打在山腳下那條幹涸的河牀上面,把那些被水衝了幾千年的鵝卵石照得發亮。
河牀寬約二十丈,兩側是風化的赤色巖壁,壁上鑿着一排拳頭大的圓孔——陳逸認出來,那是楔入木樁搭棧道留下的痕跡。
“以前蠻族在這邊設過哨站。”
張八旦站在他身側,說:“後來乾陽王朝的人打過來屠了幾批蠻子,他們就撤到更南邊去了。”
陳逸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的說:“帶路吧,天黑之前趕到你說的那座黑市。”
“好……”
席晏秋跟在陳逸、張八旦身後,碰了碰邱山,邱山看懂他的眼神,輕輕點頭。
兩人先前對張八旦很是不待見,但這三天裏,張八旦還算盡心,倒讓他們有所改觀。
半個時辰後。
陳逸等人穿過小山,面前是一面風化嚴重的石壁,裂紋橫七豎八,和河牀兩側其他的崖壁沒什麼區別。
張八旦朝石壁一指,說:“巴爺他們就在這座石壁的後面。”
陳逸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的看着那面石壁。
接着他手指勾動,天地靈機微微震盪,隱約聽到內裏傳出的聲音。
絕大多數是蠻語,時不時還有中原官話。
不過說話聲音極小,聽不真切。
陳逸微微頷首,示意張八旦上前叫門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況且這裏距離蠻族腹地尚遠,他謹慎歸謹慎,倒也不至於怕事。
張八旦應了一聲,走到石壁前,用手指在底部摸索一陣,然後撥開一塊鬆動的碎石,便見一個拳頭大的洞露出來。
他湊上去,嘴對着石洞,吹了三聲口哨——兩長一短。
約莫十個呼吸後,石壁背後傳來一道悶響,像是有人在挪動很重的東西,接着石壁中間的石板被人從裏面推開了。
推石板的人站在洞口,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團矮壯的黑影,用蠻語粗聲問:“誰?”
“黑公王旗張八旦,求見巴爺。”張八旦掏出先前磨製的骨片,回了一句蠻語。
黑影接過那塊骨頭片,看了一眼,“等着。”
沒過多久。
石洞深處便傳來陣陣腳步聲,轟轟隆隆,聲音之間跨度很大,步履也重的很。
藉着微弱的光亮,陳逸看清來人——五個蠻子,爲首的那人穿着獸皮縫製的短衣,臉上滿是褶皺,年歲應是八十往上。
蠻族壽命大都比中原人長一些,八十歲在蠻族裏只算剛剛步入暮年。
爲首的蠻族老者走出石壁,看了看陳逸等人,目光落在張八旦身上,咧嘴笑了。
“我還以爲你死在婆溼娑國了。”
張八旦上前用拳頭砸在胸口上,笑着說:“命大,黑公王旗出事那天,我正好不在。”
巴爺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陳逸、席晏秋和邱山,目光便落在了陳逸腰間的劍上。
他盯着不爭劍看了片刻,微微皺眉,“你是……不爭劍宋金簡?”
陳逸略有意外,“你認識我?”
茶馬古道上的魏人多些,知道不爭劍還算正常,怎地蠻族裏也有人能認得出?
也不知是這位“巴爺”特別,還是蠻族的人都很識貨。
若是後者……他這次蠻族之行怕是要有些波折了。
巴爺咧了咧嘴,“活到我這個歲數,又怎會不知道魏朝的兵器譜,況且……”
他盯着不爭劍笑容轉冷:“這柄不爭劍百年前可是殺了不少蠻族兒郎。”
他說的是魏語。
儘管還能聽出生硬的地方,但比阿蘇泰等人好了不少。
陳逸笑了笑,沒接話,乾陽王朝的事與他何干?
旁邊的張八旦出來打圓場,跟巴爺用蠻語說了幾句之後,便示意說可以進去了。
待陳逸幾人穿過石壁後,身後的那面石板又被守在門口的蠻子轟隆關上。
亮光隨之黯淡。
不過陳逸並不受影響,掃視一圈,心中對這裏有了底兒。
這是一座被掏空的天然巖窟,穹頂高約三丈,鑿了四五個不規則的孔洞引光。地面鋪着壓實的沙土,兩側靠石壁的位置擺了二十多張木架。
陳逸打量一圈,跟着巴爺等一路穿過幽深的石洞,直入地底。
隨後,豁然開朗。
便見這處寬敞的巖洞裏,四周火把點亮,約莫有數百人待在這裏,有蠻人有魏人也有婆溼娑國人。
聽到陳逸等人的腳步聲,所有人同時抬頭看來。
只是吧。
這些人的眼神都不怎麼友善。
也對。
刀口舔血的人,怎麼都跟“友善”沾不上邊。
張八旦湊過來,低聲說:“大人,別盯着他們看,蠻子不喜歡被人打量,尤其是魏人。”
陳逸嗯了一聲,收回目光。
這些蠻人不老實啊。
表面上他們沒停手裏的活,點貨的點貨,喝湯的喝湯。
但他們另外的手的位置都變了——都離各自的兵器近了一寸。
沒多會兒,巴爺領着他們來到巖洞最深處的一座氈帳裏。
氈帳不大,用料比外面那些都要講究,鐵木質地的骨架上面疊了兩層氈子,門口還掛着一整張熊皮當做門簾。
帳內陳設簡單,一張矮桌,幾塊獸皮鋪成的坐墊,角落裏擺着一口鐵爐。
巴爺盤腿坐在矮桌後面,示意陳逸等人落座,接着看向張八旦問:
“你這次來,還打算繼續那些營生?”
張八旦搖了搖頭,指着陳逸說:“他是東家。”
陳逸坐在巴爺對面,淡淡的說:“有些事要去你族腹地走一趟,還望巴爺指條明路。”
“你想去腹地?”
巴爺笑着搖頭:“老頭子既然認出你來,便清楚你的身份。”
“你替清河崔家做事,那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來我族的目的……必然不簡單。”
陳逸雖是有些意外,但依舊不動聲色,“我要去黑熊部落。”
巴爺似是早就猜到了,語氣意味深長:“黑熊部落啊……那地方可不近。”
說着,他直接伸出手掌。
張八旦會意,湊到陳逸耳邊說:“他要五百金。”
陳逸沒有遲疑,從懷裏取出金票遞給他,“這些可以?”
張八旦頗有些豔羨的點點頭,金票啊,他這輩子都沒見過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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