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卫四月
靜室內。
兩盞燭火分立八仙桌左右,火光交匯,照亮陳逸和山婆婆。
靜室不大。
僅有一張八仙桌,幾張椅子,以及一張書架,書架上面擺着幾卷術。
隱約能看到《巫蠱》兩字。
山婆婆聲音略高几分,沙啞的說:“武當山不愧是名門大派。”
“日前,空空道長來到互市,沒有太苛責我山族,反而帶來鍾吾道長的來信。”
陳逸面色沉靜的問:“鍾吾道長怎麼說?”
“鍾吾道長來信中說,既然永林是爲朝堂行事,他可做主——暫且不追究永林殺了‘小道君’之事。”
“但……”
山婆婆語氣不免有幾分嘆息,“但他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鍾吾道長說,在永林替朝堂解決掉冀州商行後,須要前往武當山。”
“那之後,是生是死全在鍾吾道長一念之間。”
陳逸有些沉默,“您怎麼打算?”
山婆婆滿是褶皺的臉上更顯深邃,“老身呵……”
“鍾吾道長沒有以勢壓人,已是顧全了老身與山族顏面。”
“老身又怎會得寸進尺?”
“在江湖上打打殺殺的事做多了,遲早會有還回去的時候。”
“永林也不例外。”
山婆婆身形佝僂幾分,擠出笑容說道:“何況不是你這娃娃給永林尋了條生路,他已是一個死人了。”
陳逸心下清楚這已是最好的結果了。
“婆婆能這般想,小子就放心了。”
他略微停頓,轉而正色道:“我有一樁事需要貴族長幫襯,不知婆婆可願聽一聽?”
山婆婆眼皮微動,“可是能讓永林繼續苟活?”
“不能。”
陳逸很乾脆的搖頭,“相反這件事還很危險,興許他剛一離開蜀州就會身死。”
山婆婆聞言,沒立即接話,只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注視着他。
陳逸也不着急。
他理解山婆婆的猶豫。
試想裴永林剛出虎穴,又要進龍潭,一起一伏,難免讓人心神浮動。
何況山婆婆還是裴永林親孃?
半晌。
山婆婆輕嘆一聲,“你說吧。”
陳逸要的就是她這句話。
接着,他便將先前謩澓捅P托出。
“……冀州商行勢力龐大,依着裴族長先前所說,其內還有陸地神仙境的老怪存在。”
“小子我不得不早做打算。”
“但婆婆知道,冀州商行、清河崔家那等地方,短時間內很難用尋常手段對付。”
“哪怕只是簡單安插個人進去,都是件難事。”
“因而小子想讓裴族長再回去。”
見山婆婆沒開口,陳逸便繼續說:“小子以爲,他身爲山族族長,身份特殊,又殺了‘小道君’,牽連山族得罪武當山。”
“縱使冀州商行的人對他起了疑心,應也不會立即殺了他。”
山婆婆沉吟問道:“你打算讓他做內應?”
陳逸點了點頭,“說是內應,不如說我想讓裴族長當個眼線。”
“冀州商行近些年崛起,其內多有隱祕。”
“別說外人想探知,便是他們自己人怕也只有極少數能全部。”
“若裴族長能夠勝任,我想應該能借他查探一些商行境況,不至於讓人如隔霧看花。”
“婆婆以爲呢?”
山婆婆聽完,臉色微有變幻,大抵還是一位當孃的不想看到兒子送死的心情。
可在沉默片刻後,她仍舊點頭:“老身同意。”
她嘆了口氣,“永林做了錯事,合該遭些劫難。”
陳逸臉上總算露出笑容,站起身說:“事不宜遲,婆婆跟我去見一見裴族長,可好?”
雖說他一人前去,也能讓裴永林答應行事,但有山婆婆在,便能免了裴永林的後顧之憂。
山婆婆自是沒有推辭。
她此來本就是爲了見一見裴永林。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靜室。
等在院子裏的裴乾趕忙過來,攙扶着山婆婆,面露急切,語氣卻是有些剋制。
“阿嫲……不知,不知我爹他……”
山婆婆擺了擺手,“你暫且在此處等候,等老身見過你爹再說。”
裴乾聞言,似是鬆了口氣,當即朝陳逸抱拳說道:“多謝前輩,裴乾感激不盡。”
“日後若有用得上晚輩的地方,前輩儘管開口。”
“前輩?”
山婆婆面上露出幾分古怪笑容,側頭看向陳逸,笑呵呵的說:
“‘龍虎’閣下的確當得起。”
陳逸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便戴上黑鐵面具,徑直向外走去。
山婆婆見狀,便只拍了拍裴乾的手,閃身跟上了陳逸。
裴乾張了張嘴,卻也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兩人消失在夜色中。
“……帶我一個,有何不可?”
當然不能。
裴永林所在恰是春雨樓——也是明月樓藏在蜀州的駐地。
他能在那裏,裴乾卻不能。
沒別的。
太弱。
陳逸和山婆婆兩人藉着夜色遮掩,徑直朝春雨樓而去。
“白大仙”、“雪劍君”兩人比鬥結束以後,府城內的江湖客明顯少了很多。
偶有一兩名高手,也分散在各坊。
陳逸不用像前些時日那般繞來繞去,避開那些上三品高手的查探。
山婆婆自也不用。
待穿過康寧街後。
山婆婆一邊跟在陳逸身側,一邊傳音說:“你隱瞞身份的事,乃是先前公冶白告訴老身。”
“老身並沒有說與其他人。”
陳逸微微頷首,傳音道:“有勞前輩。”
山婆婆身形雖是瘦削,但步法速度不慢,在陳逸沒有全力趕路的情況下,她可從容的踩着流星蝴蝶步跟上腳步。
“老身不解,你有這等天資,爲何不告訴驚鴻?”
陳逸腳下不停,“此事說來話長。”
他簡單說了說當初的無奈。
大抵是武道天資出校瑩氖捈叶嘞搿�
實際上呢?
內中藏着不少隱情。
起初時候,他得知自己的白虎衛口中的“雛鳥”之後,以爲他是白虎衛安插在蕭家的探子。
爲了不引起蕭家懷疑,他只好隱藏身份,在暗中行事。
之後雖是清楚白虎衛對他這位“雛鳥”不算在意,或者說,只要他在蕭家身份地位越來越高,白虎衛對他便會鬆懈下來。
但那時,他已經藉着“劉五”身份,在蜀州闖出了名堂,還做了幾樁大事。
且都是幫着蕭家料理一些心懷叵測之人。
其實這個時候,陳逸說出他的真正底細,相信蕭家也不會拿他怎麼樣。
頂多是對他有些防備,不太可能將他趕出家門。
可一樁事了,另一樁事又起來了。
不是別個。
正是蕭婉兒。
要知道不論陳餘還是劉五,都與蕭婉兒有過接觸,且很是曖昧。
若是這當口,陳逸說出實情。
只怕……會壞事。
蕭驚鴻再是對他有絲絲縷縷情義,得知他和蕭婉兒的事情後,應也難以接受。
人之常情。
陳逸也爲之奈何。
因而便只能繼續拖着。
山婆婆不知其中緣由,但也沒有全信了他的話。
她側頭看了一眼,驀地傳音說:“除了永林之事,老身還要謝你中秋救了琯璃。”
陳逸笑了笑,“婆婆今晚已經謝過小子多次了。”
“一碼歸一碼。”
“琯璃是老身的心頭寶,她若有事,老身第一個不答應。”
相比裴永林,山婆婆更在意裴琯璃。
“若不是那時老身在山族還有要事,得知此事後,定會出山滅了顏靜晨等人。”
山婆婆山色緩和一些,停頓幾息後,她驀地問道:
“你覺得我家琯璃如何?”
陳逸微愣,側頭迎着她的目光,略有遲疑道:“那丫頭雖是古靈精怪,但心地不壞。”
山婆婆臉上堆笑,“琯璃從小沒爹孃管束,漫山遍野的跑,的確沒甚得規矩。”
“不過調皮歸調皮,如你所說,她性子還算良善,否則也不能得到山靈饋贈。”
陳逸笑了笑,正待開口,對上那雙眼睛後,他又把話嚥了回去。
實在是山婆婆那眼神……很是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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