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卫四月
陳雲帆升任蜀州都指揮使司副使,實乃破格提拔。
這一點誰都能看的出。
可聖上用意爲何,又有幾人清楚?
寥寥無幾。
即便陳雲帆本人都不甚清楚。
他只知道。
前些時日白虎衛讓他盯緊蜀州指揮使李復。
這是聖意?
或者只是白虎衛一家之言?
陳雲帆無從判斷。
可結合今日李懷古所說的朱雀衛之事,他卻是清楚了一點。
——他在那個位置上,很多事情都會身不由己。
白虎衛讓他盯緊李復。
朱雀衛卻讓李懷古在布政使司裏盯緊他。
等於是把他夾在中間,兩頭受堵。
偏偏白虎衛、朱雀衛都是樞密臺的四衛之一,等同於當今聖上的左右手。
這一個拿着鞭子抽他,另外一個則端着金銀財寶跟他示好……
如此前後矛盾,難免讓他心中泛起冷意。
別看他嘴上說着“大不了撂挑子”之類的話,但真的被人欺負上門了,他一樣抹不開面子。
“從小到大,欺負過本公子的人滿打滿算就只有一人——便是逸弟。”
“旁人,也就是父親嚴厲、長輩寄於厚望罷了。”
“其他人……本公子倒要瞧瞧他們有幾個膽子!”
陳雲帆抱着這樣的心思,便沒有找機會留下陳逸商議此事。
他一人足矣!
陳雲帆瞧着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駛離聽雨軒,挺直的身形稍稍鬆緩下來。
“春瑩吶,行囊收拾妥了?”
春瑩應了一聲,“公子,都收拾好了。”
“那還等什麼?”
“走,咱們啓程趕往廣原。”
“啊?”
春瑩愣了一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崔清梧、林忠等人。
“公子,現在?”
崔清梧同樣疑惑,“雲帆哥哥,爲何這般着急?”
陳雲帆擺了擺手,“此間事了,多等無益。”
“況且……我已經耽擱了幾日,再不到廣原上任,難保廣原的那些人等得心急。”
陳雲帆呵呵兩聲,便再次催着春瑩等人收拾行囊。
春瑩雖是想要再說幾句,但看他主意已定的樣子,只得帶着寧雨、牛山幾人回了宅子。
林忠大抵猜到春瑩的心思,卻也愛莫能助。
他只能選擇相信白衣相在蜀州多年的佈置。
崔清梧見狀,想了想,便讓環兒等人一同過去幫忙收拾。
她則是陪着陳雲帆,說:“雲帆哥哥,等我和婉兒姐去過桐林鎮,我就啓程去廣原尋你。”
陳雲帆說了個好字,驀地想起一事來。
“清梧,說來你家裏來人去哪兒了?”
“來人……雲帆哥說得是宋金簡?”
崔清梧微微皺眉,“我也不知。”
一直以來,宋金簡都跟在崔家老太爺的身邊,旁人很難指使的動。
即便是崔清梧這位崔家大小姐,一樣如此。
或者說,出於對崔瑁的敬重,她很少去過問宋金簡那些人的動向。
不過仔細想想……
崔清梧想不出所以然來,便打算稍後去問一問。
陳雲帆見她搖頭,笑着說:“看來這‘不爭劍’來蜀州不單單爲了你這位大小姐。”
他雖是不知道宋金簡對蕭家做得那些事。
但這段時間,他將陳逸做得那些事看在眼裏,大致能猜到一些。
譬如冀州商行。
譬如馬書翰、劉洪等人。
再比如蜀州提刑司那些人前些時候調查山族的事。
這些種種,背後必然藏着一些人的影子。
特別是宋金簡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合,恰恰是在劉洪身死之後。
陳雲帆很難不去多想。
崔清梧聽出他話裏的深意,略有沉默後,笑着說:“雲帆哥不必掛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陳雲帆笑了笑,沒接話,仰頭看着夜空。
圓月高懸,繁星點點。
幾朵略顯暗沉的雲朵慢悠悠的飄蕩。
不知是在追趕着風,還是被夜風吹着走。
陳雲帆腦海裏莫名浮現陳逸寫給他的那首詩——勸兄更盡一杯酒,此去千山無故人。
寫得真好。
廣原此行沒有故人。
陳雲帆想着這些,側頭看着崔清梧,神色沉靜認真的說:
“清梧,你先在府城這裏多待些時日吧。”
崔清梧眼眸微動,訝然的問:“雲帆哥,爲何突然這麼說?”
“廣原不比府城,簡略了些,你在府城待着更舒服一些。”
“再有醫道學院,你既然答應了蕭家出人出力,便要有始有終。”
“在那座學院沒落成之前,你若離開,豈不是有些可惜?”
陳雲帆話音一頓,見崔清梧仍是不解,便笑着拍了拍她的額頭。
這大抵是他認識崔清梧以來,第一次做這麼親暱的動作。
“駭”得旁邊的林忠連忙轉過身去。
崔清梧也被他突然的動作鬧得臉色緋紅,語氣便跟着囁嚅些。
“學院不急,有婉兒姐在這兒……”
沒等她說完,陳雲帆搖了搖頭說:“我去廣原還有幾件大事要做,沒太多時間顧及你。”
“那我更要去了。”
“雲帆哥,你忘了我的身份?”
崔清梧指的不是她崔家大小姐的身份,而是白虎衛銀旗官的身份。
陳雲帆自也清楚這一點,可他心意已決,再次搖頭說:
“聽我的。”
崔清梧怔怔的看着他,眼眸被門檐下的燈火映得晶瑩閃亮。
一眨不眨。
沉默片刻。
崔清梧罕見的噘起了嘴,“好,我聽雲帆哥的。”
陳雲帆這才露出笑容,收回手挑眉說:“別多想,等我爹來到蜀州時,我就回來接你過去。”
崔清梧剛要點頭,卻是想到許久沒見的陳玄機,不免有些遲疑。
“陳伯父何時到蜀州?”
“估摸着再有一兩個月吧。”
“怎麼,怕了?”
“我爲何要怕?”
陳雲帆嘿笑着說起她小時候的糗事。
別看崔清梧現在一副大家千金做派,但在小時候,她也有調皮的一面。
特別是在陳家的那段時間。
當時以陳雲帆爲首的幾個半大小子,行事多有些肆無忌憚,帶着崔清梧到處跑。
差點讓崔清梧忘了在家裏學得那些規矩。
若不是陳家主母崔鈺出面,崔清梧非得被陳雲帆等人帶壞不可。
崔清梧聽着那些小時候的事,頓時有些不依的說:
“你那會兒更是……”
更是什麼。
兩人心知肚明。
陳雲帆沒去猜她想說什麼,而是迎着崔清梧的眼眸,笑着說道:“等我回來。”
崔清梧望着他,輕輕點頭應了一聲。
此時無聲勝有聲。
林忠將一切聽在耳裏,看在眼裏,心下不免嘆了口氣。
崔家……
也不知老爺對崔家是何打算。
這不是他作爲屬下能隨意揣測的。
沒過多久。
寧雨、牛山兩人駕着馬車駛出聽雨軒。
春瑩快步走來,看了看陳雲帆、崔清梧,欠身行禮說:
“公子,一切都收拾好了。”
陳雲帆點了點頭,便朝崔清梧笑道:“那就別過了啊。”
笑容一如以往那般玩世不恭。
崔清梧望着他,眼眸如秋水般泛起點點漣漪。
縱有千言萬語,最終也只化作一個“好”字。
陳雲帆自是看得出來,卻是沒去說些寬慰的話,徑直轉身登上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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