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卫四月
“那您出來……”
陳雲帆擺了擺手,笑着說:“衙門裏空氣污濁,本官出來透透氣。”
“這……”
“別這那了,要麼現在散了,各回各家,要麼就安靜等消息。”
陳雲帆纔不管這些人來做什麼,他只知道待在這裏總比在衙門內處理公務好些。
當然,他也不可能跟這些讀書人說出實情。
至少塵埃落定之前不能說。
免得某些人出了意外,跑了或者死了,都會給衙門中人帶來些麻煩。
陳雲帆一邊應付着周遭的喧囂,一邊不時看一眼布政使司衙門。
事實上,他是有些幸災樂禍的。
劉洪不比朱皓,乃是蜀州布政使,頭腦、手腕、家世都比朱皓強出一截。
朱皓是不小心被白虎衛找到了罪證,純粹是他自己蠢。
劉洪卻是被他逸弟一一打碎了爪牙,大好局面葬送在一人手裏,死得其所。
而陳雲帆覺得有意思的是——劉洪怕是到死都不知道“劉五”的真實身份。
這等死不瞑目的事,怎能不讓他感到有趣?
正當陳雲帆想着這些時,身後有一道平和的聲音傳來:
“陳參政。”
嗯?
陳雲帆回頭看去,眼瞳猛地收縮。
只見劉洪正站在布政使司外的臺階上緣,低頭俯瞰着他。
這倒罷了。
此刻的劉洪雖是一身大紅官袍黑色玉帶齊整,身形也算挺拔,但他的面容幾乎看不出先前模樣。
——一頭白了大半的濃密頭髮梳攏整齊,髮髻盤在腦後由簪子插上,臉上皺紋密佈,盡顯老態。
尤其那雙眼睛,渾濁不堪,好似生了一場大病的垂垂老者一般。
陳雲帆愣神間,劉洪臉上扯出些笑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陳參政,你擋住道兒了。”
陳雲帆反應過來,站起身站到一旁,微一躬身行禮說:“劉大人。”
劉洪側頭看着他道:“陳參政,與民有善是好事,但也謹記一點。”
“你是布政使司參政,爲官者當有威嚴,一味的謙遜守禮,容易讓宵小輕視。”
陳雲帆微愣,迎着他的目光遲疑着應下來,“大人教訓的是。”
劉洪笑着點了點頭,便將雙手背在身後,直直朝人羣走去。
他瘦削身形氣息微弱,但又好似有萬鈞力道。
每走出一步,便有數位直面他的人退讓開,躬身行禮。
短短不過十餘步,劉洪便穿過人羣,去往東市。
那些圍在布政使司外的讀書人、百姓,無一人敢像先前那般喧譁吵鬧。
甚至沒有人敢對上他的目光。
直到劉洪走遠,這些人方纔開口說些話。
聲音輕微。
“布政使劉大人……那身氣度當真令我畏懼……”
“我也是。”
“不知爲何,他剛剛看過來,我就像是沒了力氣,差點站不穩……”
讀書人也好,百姓也罷。
在養氣到家的劉洪面前,差的不是一點半星。
陳雲帆看着遠處慢慢悠悠走在雨中的劉洪,臉上神色略有古怪。
他確信今日的劉洪比之以前的鋒芒更盛,哪怕劉洪老態盡顯。
那身氣度,他只在三人身上見過。
——陳家家主陳玄機,陳玄都,以及崔家家主、當朝天卿崔瑁。
前兩者屬泰然自若,後者是淵海放舟、波瀾不驚。
而劉洪他是……睥睨。
好似這天下已沒了能夠入他眼裏的人和事,全身上下無一不是張狂。
儘管方纔的劉洪的態度很平和。
陳雲帆若有所思的看着劉洪走遠,收回目光後,他不再理會那些讀書人,轉身走進布政使司衙門。
迎面便看到李懷古快步走來。
李懷古顧不上跟他招呼,繞開他就要出去。
陳雲帆一把拉住他,“懷古兄這是去哪兒?”
李懷古甩手想要掙脫,哪知別說掙開了,他連抬手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他訝然地看着陳雲帆,急聲道:“我有急事,望雲帆兄放我離去。”
“要去追劉大人?”
“是……額,你怎知道?”
陳雲帆鬆開手,沒去回答,而是指着東市方向說:“劉大人去了那邊,快去吧。”
李懷古揉了揉手腕,不待多問,連忙朝他手指的方向小跑過去。
陳雲帆看了他一眼,便直奔楊燁所在。
他也想弄清楚劉洪方纔的異樣緣由。
待繞過兩個偏室之後,陳雲帆來到內堂,隱約聽到內裏楊燁和嶽明先生的聲音。
“……劉公墨應是已經知道出事了。”
“老夫也沒想到昨晚抓了那麼多人,竟是跟他有關係,凌川……可惜了……”
“多行不義必自斃,劉公墨先前在中秋詩會時,老夫就瞧出他和朱凌川不對勁。”
“不知你是否記得?”
嶽明先生回憶片刻,緩緩點頭:“那晚有其餘州府書院來的先生,言語爭鋒間隙,凌川有意無意的幫劉公墨說了幾句話。”
楊燁嘆息道:“如今回想起來,早有跡象。”
他看向門外,看到陳雲帆時微頓,一邊招手,一邊繼續道:
“也不知他外出是爲何事。”
陳雲帆徑直走進堂內,一一行禮坐到一旁,好似只是來聽他們交談。
嶽明先生瞧了他一眼,說:“隨他吧,逃也好,逛也好,我等攔不住。”
楊燁默默點頭。
陳雲帆不明所以,見他們沉默下來,不由得問道:“劉大人方纔臨走前說過什麼?”
楊燁略有遲疑的點點頭,嘆息道:“說是說了,可也讓人聽不懂。”
“他說,人慾立,心要狠,他輸就輸在這一點,否則不至於落得今天田地。”
陳雲帆不解,“心狠?”
嶽明先生補充道:“劉公墨還說了句,後生可畏,只不知他指的是誰。”
陳逸。
陳雲帆腦海裏冒出這個名字,眉頭微皺,“劉洪要去哪兒?”
楊燁和嶽明先生搖頭,“不知……”
陳雲帆聞言,面色微沉。
只是他的腳下卻像是生了根,並沒有起身跑出布政使司追向劉洪。
他很清楚。
若是劉洪真是想去算計陳逸,那纔是自尋死路。
逸弟啊逸弟,爲兄等着看好戲,別讓爲兄失望啊。
……
事實上,誰也沒有猜到劉洪的打算。
便連他自己都像是漫無目的似的。
從布政使司衙門出來後,劉洪一路向東,在東市盡頭的巷口轉道向南。
雨水綿綿,冷風呼嘯,可他卻一副甘之若飴模樣,不緊不慢的穿過人羣,穿行於大街小巷。
偶爾見到有人行禮,劉洪也只是點點頭打過招呼,並不停留。
可若是看到些趣事,他又會駐足看會兒。
甚至還會像個普通老者那般,跟一些普通百姓聊上幾句,說一說過往的事,說一說近來的難處。
“糧食不會再漲價,衙門自會盯着那些糧商……”
“年關將近,平安康健……”
“你家小子是塊讀書的材料,若是缺錢供養,我這裏有些碎銀子,起碼讓他先上一年私塾……”
李懷古找到劉洪時候,便看到他掏出幾塊銀子遞給一位老嫗。
劉洪似有所覺,一邊拍拍那名孩童的頭,一邊朝李懷古招手。
待李懷古跟上來後,劉洪方纔揹着手朝西面走去。
即便置身在城南煙花巷內,劉洪都是一副欣賞的神色,彷如一位旅客。
四處走走,四處看看。
李懷古稍稍落後他半步,亦步亦趨的跟着。
一直到兩人繞過春雨樓轉道向北時,劉洪方纔開口說:
“自老夫升任布政使之後,便沒了仔細看看這座城的閒心。”
“不是不願,而是老夫目光朝前,也看向上,再難低頭看一眼腳下。”
李懷古微愣,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劉洪不去理會他,自顧自的說:“老夫與你一眼,是安和五年的探花。”
“時年二十有七,一晃眼十六年過去,老夫從京都府到冀州,再從冀州回到蜀州。”
“足足十二年時間,方纔坐到布政使的位置。”
他看着兩側逐漸低矮的屋舍,頗爲感慨的說:“看似很快,叩啦诲e,實際上比某些人差了不少。”
“遠的不說,近的如定遠侯府。”
“蕭逢春一介武夫,卻僅憑他的出身血脈,便輕易坐到武侯位置。”
“他啊,能輕易得到我等努力奮鬥一生的東西,而我等很多時候努力一生都是徒勞。”
“何其不公?”
言語間雖有抱怨,但是劉洪語氣一成不變,彷彿只是在講述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所以老夫自來到蜀州,眼中便沒了其他人,只爲做同輩之中的‘第一’。”
“更甚者,抹平荊州劉家和蕭家之間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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