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卫四月
“這樣啊……”
陳逸暗自皺了皺眉,一時間不好確定那白大仙究竟有沒有告訴蕭驚鴻有關他身份的事了。
停頓數個呼吸,他強自鎮靜下來,問道:“聽說那位白大仙最擅長給人卜算?”
“可惜了。”
“當時兄長也在,我着急帶兄長去旁邊酒館用飯,沒來得及讓他算上一卦。”
蕭驚鴻聞言,似是鬆了口氣般,說:“幸好夫君沒讓他老人家卜算。”
“怎麼?江湖上那些傳聞都是真的?白大仙的批命當真是催命符?”
“多半都是真的。”
陳逸繼續追問:“那夫人的師伯離開府城後,也去互市那邊尋你了?有沒有給你卜算一卦?”
蕭驚鴻搖了搖頭,“沒有。”
“先前山婆婆都提醒過我,讓我見到師伯時躲得遠一些。”
“因而這次我與師伯僅是打過招呼,聽他提起你,好奇之下多問你幾句罷了。”
“他提我做什麼?”
“應是夫君書道有成,讓他老人家另眼相看了。”
最好別。
陳逸可不想被那麼一位號稱“江湖武道第一人”的老傢伙盯上。
蕭婉兒聽得雲裏霧裏,卻也明白陳逸得了一位江湖高人看重,笑着說:
“妹夫如今成就不凡,別說蜀州,咱們大魏朝九州三府之地的世家大族,哪個會不把他奉爲座上賓?”
蕭驚鴻微笑着搖頭,“也不盡然。”
見陳逸、蕭婉兒看過來,她繼續道:“荊州劉家應是不太歡喜夫君。”
“倒也是哈哈……”
陳逸笑着,心中卻是鬆了口氣。
可以確定白大仙並未跟蕭驚鴻透露太多,也不知他是什麼個想法。
等着看好戲?
估摸着那老不羞應是有這樣的心思。
用過早膳。
蕭婉兒推脫累了,回房歇息,總歸有些擔心幾人再提及她的婚事。
蕭驚鴻不疑有他,提出告辭。
陳逸本以爲她會外出或者直接“回返”烏山互市,不成想她竟跟着回到春荷園。
他雖是覺得奇怪,但也沒有表露分毫。
兩人沉默的肩並着肩,穿過青瓦白牆間的門,走在由梨木鋪就的長廊裏。
陽光溫暖,驅散風中的涼意,灑下來時將他們的影子逐漸拉長。
鳥鳴聲歇,魚躍濺水。
花草樹木上的積雨落下,時不時響起啪嗒聲響。
彷彿是在給陳逸、蕭驚鴻、小蝶三人的腳步聲伴奏一般。
蕭驚鴻似是覺得該說些話,便一手背在身後,另一手指着亭子說:
“夫君,不如去那裏坐一坐?”
陳逸側頭看了她一眼,笑着點頭:“夫人有命,我可不敢推辭。”
蕭驚鴻腳下頓了頓,背在身後的手不動聲色的放了下來,微微低着頭快走幾步。
陳逸瞧着她的神情,想了想便意識到方纔的話有些歧義。
可是看到蕭驚鴻這般反應,他臉上又不免浮現些許笑容。
夫人,夫君,兩人的關係早已確定。
縱使蕭驚鴻貴爲定遠軍統帥,在他面前,一樣會露出些小女人模樣。
好事。
陳逸一邊笑着跟過去,一邊揮手示意小蝶去準備茶水點心等物。
小蝶悄然走開,不時回頭看着陳逸和蕭驚鴻相繼坐到亭子裏,豎起的耳朵抖啊抖。
顯然好奇小姐和姑爺會說些什麼。
可等她走遠了,也沒見那兩人開口。
頗有幾分“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氣氛。
陳逸身形隨意的坐在石凳上,眼睛直直的看着對面的蕭驚鴻。
蕭驚鴻卻是有些正襟危坐,眼眸掠過他,看了看池塘裏,復又掃過他。
沉默片刻。
蕭驚鴻眼眸略低,“多謝夫君爲父親、母親做得那幅畫。”
陳逸啞然失笑,憋了半天,她就說這個?
“夫人喜歡就好。”
“嗯,喜歡。”
蕭驚鴻輕輕附和一句,“喜歡”二字卻說得十分清晰。
“驚鴻自幼跟隨師父習練武道,一去十多年,回來時,父親、母親便已葬身蠻族腹地。”
“那般久的時間,驚鴻便連他們樣貌都有些記不得了。”
“所幸前些日子夫君送來那幅畫像,才讓驚鴻得以找回他們的音容樣貌。”
陳逸笑容收斂起來,也沉默下來。
他從蕭婉兒口中聽過這件事——當初蕭逢春、傅晚晴“戰死”的消息傳回之後,蕭驚鴻纔回到蕭家。
接着她便登上了戰場,成了定遠軍統帥。
想來那段時日,她也跟蕭婉兒一樣傷悲吧。
只是陳逸想歸想,嘴上卻是說不出寬慰的話。
陳逸很清楚蕭驚鴻這五年以及她跟隨“劍聖”李無當修煉的那些年,早已將她的心性磨礪堅韌。
寬慰的話說出來,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蕭驚鴻自也不是尋求他安慰,自顧自的繼續說道:
“這些年來,驚鴻每次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便會想起父親,便會想若是他在會如何處置。”
“久而久之,驚鴻便習慣了以‘統帥’自居,不論在家裏還是在定遠軍。”
她看向陳逸,絕美的臉上依舊英氣,卻也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歉意。
“夫君見諒,驚鴻……身不由己。”
陳逸面色怔然,與她對視良久,方纔笑着搖頭說:
“夫人無須道歉。”
“還記得當初老太爺過壽之時,我與你說得那些話嗎?”
蕭驚鴻點頭,“夫君不想出仕爲官,也不想從軍,只想待在侯府裏做一位閒散……夫君。”
“是啊,我志向不高,每日恬適淡然,能釣釣魚喝喝茶下下棋足矣。”
見她有些不明白,陳逸索性雙手一攤:“夫人若是能讓我過上這樣神仙般的生活,你大可繼續當你的‘統帥’。”
蕭驚鴻怔了怔,旋即臉上綻開一抹笑容。
如陽光明媚,又如冰雪融化萬物復甦。
“夫君當真不介意?”
陳逸笑着說:“不介意。”
“兩情若在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當初我應是這般寫的詩句吧?”
蕭驚鴻嗯了一聲,目光看向他身後的木樓,嘴角帶着微不可查的甜蜜:
“昨晚回來後,我看到了夫君重新寫得那些詩作,書道意境……我很喜歡。”
不論《夏夜思》、《夏夜二思》,還是那首《秋日寄內》,她都喜歡。
許是覺得這般說過於直白,蕭驚鴻便語速加快說:
“夫君所做的另外兩首,我也喜歡,《雨後有感》和《水調歌頭·中秋》。”
“不知可有詩稿?驚鴻想一併帶在身邊,時……不時的看一看。”
陳逸自是不會拒絕,點點頭,便朝端着茶水走來的小蝶吩咐道:
“去書房裏拿我掛在牆上的兩首詩詞。”
小蝶放下茶水,匆匆回返木樓,心中更加好奇他們在說什麼。
不過經過她這一打岔,蕭驚鴻反倒鬆緩下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夫君,不知你對蜀州這邊境況如何看待?”
陳逸同樣喝了一口茶水,隱約覺得這個問題有些熟悉。
回想片刻,他驀地想到當初老太爺大壽時對蕭驚鴻說得那些話——高築牆,緩稱王,廣積糧。
“蜀州如今的境況吧,有些亂。”
蕭驚鴻等了片刻,見他沒再繼續說,不由得問道:“沒了?”
“沒了啊。”
陳逸放下茶盞,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這般亂,自然需要夫人平息一切。”
“否則我怎好安安穩穩做個閒散人?”
蕭驚鴻啞然,看了他片刻,方纔說道:“驚鴻定當竭盡全力。”
陳逸端起水壺給她倒滿茶水,“夫人也不用那般着急。”
“這些天我在書上看過一句話,叫做‘多行不義必自斃’。”
“那些居心叵測的人,早晚會倒大黴。”
“就如昨日劫走大姐的什麼‘豺狼’,不就死在荒山野嶺了嗎?”
蕭驚鴻嗯了一聲,神情略有清冷,“蘭度王早有不臣之心,驚鴻料定他在解決婆溼娑國之事前,不會靠近大魏邊疆。”
陳逸聞言心下恍然,原來如此。
這句話點醒了他。
難怪白虎衛將星敢與蘭度王聯絡,原來是確定其目標是婆溼娑國啊。
這麼說來,蘭度王與劉洪、冀州商行的交易,都是爲了他的起事反叛?
陳逸想清楚這些,一邊感嘆大魏朝內高人不少,一邊暗罵冀州商行的人短視。
爲了那些銀子,他們竟然連這麼一則消息都拋在腦後了。
怕不是等崔清梧那邊把糧食再賣回給幾家糧行,致使他們損失慘重,估摸着他們纔會幡然醒悟吧。
“夫人看得通透。”
蕭驚鴻微微頷首,“便是蠻族也一樣,內亂已生,輕易不敢再起戰事。”
“不過左王之子阿蘇泰現身蜀州,也的確讓驚鴻沒料到。”
“他真的被那些馬匪抓來了蜀州,成了蠻奴兒?”
“嗯,爺爺告訴我的……”
閒聊幾句,小蝶抱着兩幅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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