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卫四月
剛剛放晴的蜀州上空再次有陰雲聚攏而來。
被陽光暴曬大半日的積水,升騰出的水汽,轉頭便化爲熱浪的保護層,使得府城內外變得十足悶熱。
便是偶爾有些風從四面八方吹來。
其中夾雜着的水汽和燥熱,使得城內行走之人汗流不止。
便連城南那處有着茂密植被點綴的煙花巷裏,客人和姑娘們也多是如此。
尤其那些登臺獻藝的女子。
不論吹拉彈唱的清倌人,還是閃轉騰挪獻出舞姿的穿着清涼的姑娘都是額頭冒汗。
一曲作罷。
她們便要喝上一瓶芝莓茶飲解暑。
僅是半天光景,一座秦樓就要喝掉一車芝莓茶。
那些老鴇倒也不覺得心疼。
雖說芝莓茶價格不菲,但是對比他們售賣出去的神牛茶、王吉茶,這麼點兒折損都是毛毛雨。
要知道姑娘們喝掉一車芝莓茶的同時,那些客人會喝完兩車、三車的神牛茶。
銀錢如水一般湧進秦樓櫃面,再被人清點之後拉往蕭家濟世藥堂,或者百草堂。
畢竟經過這些時日,茶飲已經成爲煙花巷的風尚。
整個流程下來,這些秦樓顯然很是熟稔。
其他秦樓尚且如此,更不消說煙花巷內生意最紅火頭牌女子最多的春雨樓了。
此刻還未入夜,門內便已是人頭攢動。
往來的恩客絡繹不絕。
有的被負責迎接的龜公、鴇娘引着去大堂落座,有的則是被相熟的清倌人婢女帶着前往後面包房,或者更加華貴、花銷更大的宅院。
臨街的秦樓鋪面的頂樓,卻是與下方的熱鬧景象不同。
其內往來的多是些身形高大的江湖人,一個個或是蒙面,或是戴着斗笠,行走間大都沒有一絲聲音。
便連下方的紛擾聲音都沒有在這裏傳蕩,靜得能夠聽到落針聲音。
再加上四面緊閉的門窗,使得這裏在白天也是幽暗靜謐,只以一個個燈盞、燈徽樟痢�
昏黃光暈一圈又一圈的接壤,好似站崗的護衛,守着各自的領地。
讓這頂樓迴廊內,光暗起伏。
而在迴廊深處的靜室內,黑牙端坐在案前,手中展開一張字條。
藉着桌上的油燈,他仔細看了三遍,方纔收好那張字帖,開口道:
“這麼說來,荊州劉家來人的確想跟蕭家聯姻,但被老侯爺拒絕了?”
坐在他對面的赫然是戴着玉白麪具的樓玉雪。
她微微點頭,語氣不似先前的嬌聲低吟,而是平靜清冷許多。
“的確如此。”
“按照藏在蕭家的探子所說,先是劉家二房劉彧登門拜訪,當面跟老侯爺說起聯姻之事。”
“後面……也就是今日晌午,劉文和劉昭雪聯袂前去蕭家拜訪老侯爺,想來應也是爲此事。”
黑牙那雙隱在鐵質面具的眼睛微動,“結果呢?”
樓玉雪輕笑一聲,“聽說那劉文離開的時候,臉色鐵青。”
“還未走出蕭家,他就罵了不止一次,有對劉昭雪的,也有對蕭家的指桑罵槐。”
黑牙呵呵笑了起來,“如此說來,前晚那位醫道聖手的確是劉家之人。”
樓玉雪聞言卻是搖搖頭:“還不能確定。”
頓了頓,她接着說:“至少要排除他來自蕭家的可能性。”
“畢竟這樁買賣干係甚大,若他是蕭家安排來的探子,不說那幾個邪魔外道,連同你我都有危險。”
黑牙不以爲意的說:“縱使蕭家現在不知情,那事之後他們也會知道是咱們做的。”
“屆時你我都要潛藏起來,免得死在蕭家盛怒出手之下。”
樓玉雪剛要附和,就聽黑牙繼續道:“不過你的擔心有一定道理。”
“再確定確定那位醫道聖手的底子也好。”
樓玉雪看了他一眼,“既然你同意,那我今晚就派人去試探劉文。”
“試探劉家沒問題,只是我想知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等確定劉五的身份,我便會着手佈置。”
“好,此事我全力配合你的行動,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啊。”
眼見黑牙直直看過來,樓玉雪笑了一聲,“理該如此。”
“不過我那些探子這次之後怕是都要毀了,銀錢方面還得辛苦你。”
“好說,明晚我就去拿銀子。”
黑牙說着,眼睛偏向另外一側,微一用力,便將手中紙張崩碎。
“總歸不會壞了明月樓的規矩。”
第183章 簡單,死要錢就行
入夜時分。
陰雲積蓄之下,雨水自然而然地再次落下。
雖說比前兩日暴雨,這次僅稱得上小雨,但是比白日間的悶熱,讓人舒爽許多。
起碼雨中夾雜的是清涼的風,不至於讓覺得悶熱、煩躁。
陳逸對此倒是沒什麼感覺。
他本就有武道傍身,達到六品境後,便也算是寒暑不侵。
陰雨、酷暑、冰雪等天氣,都對他影響不大。
只是相較雨雪天氣,他更喜歡晴天。
準確的說,他喜歡的是春天裏的晴天。
那時候陽光溫和,清風徐來,碧波盪漾,便連大小湖泊裏的魚都比其他季節活躍一些。
可惜現在是夏天的梅雨季節。
雨多,天熱,加上諸多事情纏身,讓他很難有恬靜閒適的心情。
不好,不好。
這樣很不好。
陳逸站在窗邊,看着春荷園內的落雨,暗自感慨幾句,便搖搖頭打開衣櫥。
挑挑揀揀後。
陳逸找了一件類似前日黑牙穿得衣袍,換下身上的長衫,對着銅鏡梳攏出一個偏江湖些的披肩發。
今晚上,他要冒充黑牙去找劉文“商議大事”。
容不得一絲馬虎大意。
準備期間,陳逸腦中也在思索着這兩日的發現,重新推演“火燒三鎮夏糧”之事的謩潯�
大抵是蕭家這邊的應對。
隱衛對此事的推波助瀾,以及真正動手時,他們會有哪些佈置安排。
荊州劉家的入局等等。
零零碎碎的線條浮現在他腦海中時,卻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陳逸知道這是因爲他棋道大成,對佈局和謩澑拥眯膽至恕�
再加上他如今得到了更多的線索,黑牙、邪魔包括隱衛和劉家之人等等。
想理清各方不算難事,想從中找到破局之法,同樣有跡可循。
陳逸想着這些,心下不免嘀咕着提升棋道晚了之類的話。
相較武道、書道、醫道而言,棋道看似華而不實,卻是有着大用啊。
所幸他現在知道這些也不晚。
穿戴整齊後。
陳逸戴上斗笠,簡單易容後,便趁着雨夜遮掩,繞過後山,直奔川西街的宅子。
前次他已經吩咐過張大寶在那裏等候,自也交代過柳浪。
總歸他暫時不可能去西市那邊了。
免得他再碰上提刑司的方紅袖,或者陳雲帆和崔清梧的人。
差點忘了。
現在老太爺也應該派人前往百草堂那邊,調查“陳餘”了。
事實上,白天老太爺也跟他說了些蕭家藥堂的事。
明裏暗裏的意思,都是讓他以後有空閒,可以多幫襯蕭婉兒一些。
陳逸自是滿口答應下來。
他心裏清楚,這次老太爺考校他,一方面是對他的試探,另一方面也是已經把他當成蕭家之人了。
只要他沒有表露出爲官、從軍的念想,老實本分的待在藥堂或者書院,老太爺應是不會對他苛求太多。
當然,這是在他沒有暴露“陳餘”身份之前。
若是讓老太爺知道百草堂的老闆是他,難免會橫生枝節。
所以吧,他還是小心爲上。
走走停停一刻鐘不到。
陳逸就來到那處宅院裏。
這時候柳浪還沒到,他便先讓張大寶給他易容。
除去那張代表“陳餘”的麪皮外,這次他同樣加上了“劉五”的半張麪皮。
在對着銅鏡仔細確定沒有紕漏後,陳逸拿過一張黑鐵面具戴在臉上。
隨之他身上氣息變幻。
昏黃燭光照耀下,使得他整個人半明半暗,散發絲絲縷縷的冷漠氣息。
七分陰冷,兩分狡詐,一分謹慎——這就是他對黑牙其人的印象。
就像一條藏在陰影中的毒蛇,隨時擇人而噬。
旁邊張大寶冷不丁對上他的眼睛,一道涼氣從他的尾椎骨沿着脊背直達後腦。
“大人,您,您這次是……”
陳逸眼睛微動,沙啞嗓音低沉道:“如何?我像不像一位常年行走江湖的邪魔?”
哪知張大寶一頓,遲疑着搖頭,“像,也不像。”
“哦?說說看。”
“冷漠、毒辣都有,可是您身上缺少漠殺氣。”
聞言,陳逸瞭然地點點頭,“你說的是。”
話音剛落,他身上的氣息再變,眼中多了一絲漠視生命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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