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卫四月
讓他心下難免嘀咕——難道他書道圓滿被老太爺發現了?
可即便老太爺知道,也不該是這樣的眼神。
怎麼說他都算半個蕭家人啊。
殊不知,在此刻的老太爺心中,他這位孫女婿纔算是蕭家的一份子。
在此之前,老太爺只是對陳逸感官不錯,覺得他能夠配得上自家孫女蕭驚鴻。
他並不指望陳逸能爲蕭家做什麼貢獻。
便是現在,老太爺得知陳逸書道圓滿,經過一段複雜的心路旅程後,他也沒辦法指使陳逸爲蕭家做些事情。
大抵算是良心上過意不去吧。
畢竟如今蕭家這等境況,牽扯誰進來都是讓他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若不是蕭婉兒、蕭驚鴻和蕭無戈三人血脈牽連,老太爺也希望他們能夠置身事外。
奈何,不可能了。
孫輔看着這對爺孫,多少能猜到他們的心思,因而在將那個搴蟹胚M車廂後,他笑着說道:
“輕舟,以後若是有空閒,不妨多往清淨宅走動走動,免得這個老傢伙沒人陪着說說話,病情再加重了。”
陳逸心下微動,正要點頭應下來,就聽老太爺笑罵道:
“老夫用得着你操心?”
“你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去了金陵後,別找不到營生養活一家人。”
孫輔聞言也不着惱,只是朝陳逸微微頷首眼神示意一下,便回懟老太爺一句當乞丐也不找你之類。
聽着兩位長輩拌嘴,陳逸只是笑着。
他看懂了孫輔的眼神,猜到應該是孫輔和老太爺說了什麼,纔會讓老太爺有這樣的變化。
不過吧。
陳逸卻也只能在心中默默拒絕了。
讓他去陪老太爺喝茶下棋可以,但是主動過去給自己找些事情做……
不可能。
一方面他沒那份心思,並不想從官或者參軍。
另一方面,他這樣做一時半會兒沒什麼,長遠之後難免遭人猜忌。
再加上隱衛那些人推波助瀾,天曉得他真的靠着蕭家做官、參軍後,之後的境況會變成什麼。
難保葛老三不會爲了讓他升職安排些功績。
這些,非他所願啊。
沒過多久。
孫輔跟前來送別的人一一告別,說笑幾句,便瀟灑的坐上馬車,道了一聲:“啓程吧。”
馬車應聲而走。
陣陣咕嚕嚕車軌聲和噠噠的馬蹄聲中,馬車在雨幕中逐漸變得模糊。
隱隱約約中,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哈哈……”
蕭老太爺聽到孫輔的笑聲,臉上也浮現笑容,罵罵咧咧道:
“這老貨得了大便宜,還顯擺起來了。”
陳逸笑了笑,沒說什麼。
旁邊的蕭婉兒和蕭無戈像是都想到什麼似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姐夫,這詞是不是你給孫爺爺寫的?”
陳逸對上兩人目光,倒也沒瞞着他們,點了點頭說:
“昨日孫老找過來,總歸不好讓他空手而歸。”
沒等蕭婉兒、蕭無戈兩人回應,老太爺卻是板着一張臉說:
“輕舟啊,以後像這等老不羞找上門,你只管拒絕,老夫給你兜着。”
“尤其是孫輔、張瑄,這二人在軍中待得時間久了,最是厚臉皮,兵痞啊他們是。”
聞言,不止陳逸,連蕭婉兒等人也都忍俊不禁。
說說笑笑間,幾人回返各自宅子。
待穿過中院後,蕭婉兒不忘叮囑道:“妹夫今日早些回來。”
“那百草堂的陳餘老闆午後到訪,我想留他在府裏用個晚宴。”
陳逸笑着點頭,滿口答應下來。
只是他畢竟分身乏術,陳餘到場,他自己必然不可能到場的。
好在不論他是陳餘還是陳逸,那頓晚宴都能喫上一兩口。
蕭婉兒自是不知道他的想法,一邊吩咐翠兒、娟兒準備着,一邊說道:
“方纔琯璃找來說要回族裏,我已讓人給她備了厚禮一併送到山族。”
“還想着給二妹再寫封信,你也去寫一封,一併捎過去。”
“……”
陳逸有心想說前次寫的信,蕭驚鴻都還沒回信,沒什麼要說。
但是想了想,他這話沒說出口,徑直回返書房洋洋灑灑幾十字,寫了一首《夏日思》出來。
不過,估摸着等蕭驚鴻看到那封寫有“火燒三鎮夏糧”的信後,應該沒心思欣賞這首《夏日思》。
所以,他敷衍兩句沒事兒吧?
待得收拾好書房後。
陳逸將書信交給蕭婉兒,又在暗中叮囑裴琯璃幾句,免得她出了紕漏。
虎丫頭滿眼帶笑的對着他猛點頭,便坐上馬車揚長而去。
等她走遠,陳逸見天色不早,便和蕭婉兒打了個招呼前往書院。
一時間,春荷園裏徹底空空蕩蕩。
便連小蝶都陪着蕭無戈待在佳興苑內讀書學習。
蕭婉兒安排好一切,便拿出陳逸寫的信。
遲疑片刻,她又收了起來。
私自看別人信件,總歸不好。
想着,蕭婉兒看着窗外陰雨天氣,思緒不知道飄去了哪裏。
……
一個上午的書法課程很快過去。
陳逸照例給學齋內那一百名學子留了個作業。
“寫一份書法,不過這次按照最符合你們心意的方式去寫。”
“可以不那麼工整,也可以不遵循魏青體,但必須用心。”
陳逸按照對這些學子們的大致印象,指着坐在最前面的那名模樣清秀的少年舉例:
“比如湯業。”
“你生性跳脫,總會有天馬行空的想法,同樣可以在書道上發散。”
陳逸一邊說着,在一側雲松紙上寫了一個“永”字。
筆畫隨心。
橫略斜上,豎偏左下,看着歪歪斜斜,卻給人一種極舒適的感覺。
年僅十四歲的湯業盯着那“永”字,接着便在沙盤上模仿着寫了一個。
單看其形,與陳逸所寫的“永”字,竟是有三四成相似。
湯業愣愣地看着沙盤,似懂非懂的問:“先生,這,這算是新體字?”
陳逸笑着點頭,“我說過,書同畫,你眼中世界是什麼樣,就寫成什麼樣。”
“所謂的新體,不過是遵循本心寫出最符合自己心意的字罷了。”
“先前那些前輩們爲何失敗,僅是因爲他們不夠純熟,或者書道偏頗。”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擺脫固有規矩束縛的。”
陳逸放下狼毫筆,道:“下課。”
待學子們行禮後,他回了一禮,轉身走出學齋。
嶽明先生和卓英先生等人早已等在門口。
陳逸打過招呼,跟着嶽明先生去了後宅,自也不管學齋內是誰收起那幾張雲松紙。
待到後宅書房內落座。
嶽明先生將早已備好的茶水端給他,“今日學子們表現如何?”
陳逸抿了一口茶水,眼角掃見他臉色訕訕,笑着問:“是不是有人拖了關係,您老推脫不掉?”
嶽明先生知道瞞不住他,苦笑着點點頭。
“五年前蠻族來襲,蜀州境內糧食短缺,連我書院也受到影響。”
“當時有一大族慷慨解囊,老夫曾答應他將來必有厚報,所以……”
嶽明先生說着起身一禮,“還望輕舟准許。”
陳逸連忙讓開,沒好氣的說:“院長,您別動不動一禮,我可擔不起。”
嶽明先生直起身看着他:“老夫實在推脫不掉,不得已只能如此。”
陳逸想了想,點頭道:“如果是這個原因,我沒什麼意見。”
“不過既然是您老要加人,那便一併勾去一名學子吧。”
“這……不能通融?”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院長見諒。”
嶽明先生臉上微苦,不再勉強他:“既如此,老夫找和明商議吧。”
陳逸挑了挑眉,“您老當真會選人。”
不過細細想來,馬觀的確是最合適的人選。
畢竟他的書道有成。
縱使他不跟着陳逸學習,只需按照現在道路走下去,日後書道的成就也不低。
“權宜之計……”
有了這一次遭遇,嶽明先生已經明白這事難處,暗下決定以後也不能通融了。
片刻之後。
陳逸喝完一杯茶水,便要起身告辭。
這時嶽明先生叫住他,從桌上拿來一個信封遞給他道:
“這是方規寄來的信,言明找你我拿拿主意。”
“哦?懷古兄的信?”
陳逸接過來看了一眼,不免暗自皺眉。
這信上的內容不是其他,正是跟三鎮夏糧的糧稅有關。
原本提刑司抓到殺害劉敬的“兇手”後,布政使司曾傳信給李懷古,讓他按照二十稅一收取糧稅。
哪知就在前日,李懷古又接到布政使司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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