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舟中落雨声
【開山房裏日子照舊,沒什麼新鮮,臘十五也躥高了不少,漸漸有了少年模樣,他得了空便會來看你。】
【再過一年,他也該進開山房了。】
【其實此前已有二小姐院裏的紫衣丫鬟來問過費老的意思。】
【費老雖是個醫師,但這些年來盡心盡責,加上年歲資歷,在何府中也算有幾分名聲。更何況,他曾在二小姐嘴邊留下過名字,一醒诀咭膊桓倚∮U。】
【費老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孫兒,要不去做一個護院,開山房乃是人盡皆知的閻王殿門口,連一些六房的下人女子,都不會尋開山房做男人,都是短命鬼。】
【可誰也沒想到,費老卻只道:“開山房自有開山房的規矩,不能爲我一個老頭子破了例。”】
【“就讓臘十五……去開山房吧。”】
【紫衣丫鬟雖覺意外,卻也沒再多言。】
【李彪待臘十五,格外熱情。】
【主要是因爲費老,在這生死無常之地,費老能活到這般年紀,早已是腥搜壑械某G鄻洌H受敬重。】
【時光流轉,又是兩年!】
【開山房內人來人往,李彪那屋裏的人也陸續更替,走走留留。】
【夜隋國,靠近東海,四季只有酷熱夏天,和寒冷的冬日。】
【熱是悶熱難當,冷又是冷的刺骨。】
【近日,開山房的常管事在巡視時,竟發現當年那個叫初一的癡傻少年不僅還活着,而且安然無恙,不由面露驚詫。】
【一個傻子,怎能在開山房活到現在?不過一個傻子,也不值得他在意。】
【今日恰是難得的開山房休憩之日。】
【李彪特意帶着你前往採珠房探望妹妹李欣。】
【從開山房到採珠房需乘大船渡海。這船專爲何家六房三司服務,只需付些銀錢便可搭乘。】
【船身推開碧波,在東海之上緩緩航行。】
【耳畔盡是水鷗鳴叫與風拂船帆之聲,襯得海面愈發寧靜。】
【李彪很享受這份難得的清淨——開山房的活計,實在太過熬人。】
【他凝望着漸近的霞城,眼中泛起憧憬。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便是在開山房攢夠錢,將自己和妹妹的奴役的身份去掉。】
【去霞城買一處小宅,娶個媳婦,生個孩子,做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
【而不是,以何家奴役這個身份,從生到死。】
【“初一,你以後想做什麼?”】
【本以爲一直不會多言的少年,不會回答。】
【卻沒想到,少年眼眸轉動,輕輕道,“飛……升,此界。”】
【李彪不懂,“飛昇是什麼?”】
【少年不語。】
【船抵霞城,李彪見到妹妹李欣。三人在城中閒逛,這座東海畔最繁華的城池裏,李欣絮絮說着採珠房的瑣事——哪些人友善,哪些人刻薄,哪些活計辛苦。】
【李彪聽得很認真。這世上他早已沒有其他親人,照顧好妹妹,就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事。】
【李欣又說,近來常有修行者出入何府,他們能口吐烈焰、御風而行,被尊爲“仙師”。】
【這些人一句話,就能定採珠房女子的生死。】
【也曾有姐妹被仙師看中,一夕間飛上枝頭。】
【李彪聽得神往。仙師在何家是座上賓,是人上之人,與他們這些凡人彷彿活在兩個世界。】
【你只是靜靜跟在兩人身後,默然不語。】
【李彪帶着你與李欣道別,登上了返回開山房的大船。】
【他心情很是舒暢——妹妹過得好,似乎比他自己過得好更讓他欣慰。】
【日子依舊平淡流轉,轉眼又是兩個春秋。】
【何家還是那個何家,開山房也仍是那個開山房。每日都有新人來,也有舊人離去。】
【臘十五已長成挺拔少年,進入開山房後,因體魄高大魁梧,且精明能幹,沒過多久便升爲舍長,與李彪一樣。】
【因着你的緣故,臘十五與李彪之間也多有親近。】
【這三年間,李彪漸漸察覺,你似乎不再如從前那般癡傻了,發呆。】
【冬日,一夜轉冷。】
【外面寒風吹拂,冷得人不想鑽出被窩。】
【李彪實在憋不住起夜,翻身卻沒有見到身旁熟悉的初一,臉色一緊。】
【開山房裏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不時有人失蹤,莫名其妙死去。】
【屋內鼾聲如雷。】
【李彪心頭一亂,勒緊褲腰帶。】
【初一從不不起夜,連忙推開屋門,卻見門外站着一人,正是初一,鬆了口氣。】
【外面竟飄起了細雪,寒氣刺骨。】
【李彪哈出一團白霧,喊道:“初一,你杵在這兒幹啥?快進來,凍死人了!”】
【他正準備上前去拉你。】
【已是二十歲模樣的青年,慢慢轉過頭來,看着李彪。】
【緩緩笑道,“下雪了,李彪。”】
【李彪不由一愣,只覺得眼前的初一格外陌生,心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脫口道:“初一,你的病……好了?!”】
【那二十歲的青年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輕聲道:“我沒病。”】
【“只是,我忘記了自己是誰。”】
【“李彪,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但是……我要尿了。”】
第649章 又是一年,初一你究竟是誰?
【外頭冰天雪地,呵氣成霜。】
【李彪對着屋牆根撒了泡尿,滿臉愜意,暢快地打了個哆唆。】
【“尿在這兒…不嫌騷得慌?”】
【李彪回頭,一邊系褲帶一邊咧嘴笑:“初一,這你就不懂了吧?”】
【“女人就愛臭男人!男人不臭,哪來的女人緣?”】
【李彪回過神來,看着面前二十來歲的青年,既有驚喜,也有古怪。】
【“初一,你病真好了。”】
【青年眉眼舒展,笑得清明,再不見往日癡態。】
【李彪見此,總感覺對面和自己朝夕相處六年的初一,不在了。】
【“行了,彪哥,看什麼了,不冷。”】
【李彪又感覺初一回來了。】
【一進屋,李彪就扯開嗓門嚷嚷:“初一好了——!”】
【大雪天的休工日,滿屋開山工正睡得沉,這一聲像炮仗似的炸醒了腥恕!�
【“他孃的…叫春吶!”有人迷迷瞪瞪罵了一句。】
【越來越多人揉着眼坐起來,目光聚焦在門邊的兩人身上。】
【不知誰先喊出聲:“初一…活過來了!”】
【片刻間,滿屋俱醒。】
【來這裏六年的傻子病好了,這個消息放出,惹得隔壁屋舍的人都引來了,紛紛來看。】
【丙礦區的千管事,也是好奇來看,不由嘖嘖稱奇,“沒想到,癡傻之人竟真有醒轉的一天。”】
【不過他也沒多在意。開山房裏什麼稀奇事沒有?每日死的人都數不過來。這個初一又能撐多久?六年了,這批人也該換一換了。】
【他沒多停留,揹着手轉身離去。】
【大雪封路,下礦洞的時間推遲到了下午。】
【臘十五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聽說這事滿臉不敢相信,連易佣紱]繫好就跑了過來。】
【他一眼就看見站在李彪身旁的那道身影:“初一?”】
【青年緩緩過頭笑着看着他。】
【日子如鑿石迸出的火花,一閃便是半年。】
【初一病癒的奇聞,起初還被人津津樂道。可開山房的活兒太熬人,新鮮勁兒過了,便再無人提起。】
【但和李彪同屋的十幾個弟兄,卻真切感受到了變化。】
【礦洞深處。】
【李彪正往前走,忽覺肩頭一沉,是初一的手搭了上來。】
【“不走了,彪子。”你聲音平靜道,“前面不對。讓弟兄們撤,分批走,你我斷後。”】
【李彪二話不說,當即轉身高喊:“上洞!”】
【腥嗣婷嫦嘤U,眼下洞內一切如常,巖壁溼潤,並無異狀,正是出活的好時候。】
【李彪見無人動彈,又吼一嗓子:“初一哥說的!都麻利點!”】
【這半年來,初一四次下礦,四次精準預判塌方。】
【他處事不疾不徐,條理分明,不像李彪那般爆竹脾氣。如今整屋人,沒有不服他的。】
【連李彪自己都沒察覺,不知從何時起,“初一”已成了他口中的“初一哥”。】
【你朝礦洞深處瞥了一眼,一股常人難以感覺的異常的熱浪,裹挾着細碎的聲響撲面而來。】
【裏面有東西!】
【心頭雖無懼意,卻怎麼也想不起那究竟是什麼。】
【只憑一股直覺,再待下去,李彪他們怕是都要折在這裏。】
【你轉身踱步走出,李彪緊跟在你身後。
【他不明白,爲何此刻看着初一沉穩的背影,竟覺得十分安心。】
【腥藙偝烦龅V洞,身後便傳來轟然巨響,地火猛然噴發,赤紅的岩漿瞬間吞沒了方纔作業的區域。】
【同屋的工友們驚魂未定,紛紛望向佇立在最前方的你,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敬畏。】
【千管事聞訊趕來,目光掃過安然無恙的腥耍罱K落在你身上。】
【這半年來,他早看出你們屋裏的變化,名義上李彪還是舍長,可真正讓人心服的,是你這個不聲不響的初一。】
【幾次精準預判地火爆發,這已不是邭狻!�
【在這生死無常的礦山上,這比什麼都讓人信服。】
【真正有本事的人,無論在哪裏都受人尊重。】
【千管事對你的態度,也格外和藹,“初一,好樣的。”】
【轉眼又是半年過去。】
【難得有個不下洞開山的清晨。】
【“不夠,彪子,你這進度太慢了。一年多了,內息纔剛練出來。”】
【李彪扎着拳架,身子弓得跟熟蝦似的,渾身直顫。】
【“哥……真撐不住了!”】
【你一步上前,拳鋒抵住他胸膛,掌心暗勁一吐,將他體內那團內息順着經絡往上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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