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舟中落雨声
俞客緩緩行禮,聲音清朗:
“謝觀見過三先生。”
“見過蘇相。”
四樓空曠,安安靜靜,倒是響起迴音嫋嫋。
俞客都能聽見自己所說。
珠簾後。
一道中年男子的聲音悠然響起,似在輕聲吟誦: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一字一句,吐字清晰,不急不緩。
聲如玉石敲擊,溫潤而富有磁性。
俞客根據記憶判斷,這聲音的主人應是三先生。
蘇雲所說,其爺爺年老體弱,以一副百歲老人立在朝堂之上,說話也應該是蒼老之聲,與此刻的溫潤聲音應該截然不同。
俞客正思索間,那聲音再度響起,帶着幾分感慨與探尋。
“謝觀,你見過嗎?”
“見過這天上白玉京?”
語氣從最初的隨意,漸漸轉爲鄭重。
俞客雖看不清珠簾後的情形,卻感覺一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自己身上,彷彿能洞穿人心鬼蜮。
俞客還未及反應,腦海中那尊大鼎驟然震動,寂靜無聲。
令他心神一凜。
他心中暗驚,這三先生的修爲,竟比傳聞中還要深不可測。
方纔那一瞬,自己險些吐露出“天人轉生”之密。
四樓內一片靜悄悄。
這時!
另一道聲音響起,蒼老中透着閱盡人間滄桑的厚重:
“謝觀,你可曾踏足這天上白玉京?”
“或是......你親眼見過仙界嗎?”
話音緩緩落下。
俞客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計較。
“謝觀,有幸見過。”
珠簾上的一顆顆翠綠珠子輕輕震動,發出碰撞。
有着小珠大珠落玉盤之聲。
第372章 天下大同,夫子之死的祕辛!
此言一出。
四樓之上頓時陷入一片寂靜,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原本的清靜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寂然。
俞客感到珠簾之後,兩道目光緩緩睜開,彷彿穿透了簾幕,直直落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繼續道:“謝觀,曾有幸窺見仙界。”
蒼老的聲音帶着幾分急切與期待,緩緩問道:“那仙界……是何等模樣?”
“可有長生不老的仙人?可有御劍飛過雲海的不老仙?”
“月宮蟾宮之中,是否真有仙子翩然?”
俞客微微沉吟,隨後平靜答道:“謝觀未曾見過。”
蒼老的聲音驟然一滯,喃喃低語:“沒有……仙人嗎?”
語氣中透出幾分失落。
俞客卻忽然輕笑一聲,“謝觀雖未見過那傳說中的仙人,卻見到了猩賾B。”
中年男子的聲音適時響起,帶着幾分疑惑與好奇。
“猩賾B?”
俞客緩緩道來,聲音清朗而堅定:
“此番世界,我見猩x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越發清亮,穿透了四樓的寂靜。
“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爲己。是故珠]而不興,盜竊亂俣蛔鳌!�
“百姓皆有所計,皆爲自己而活。”
話音鄭地有聲!
四樓之上依舊無聲,彷彿連呼吸都變得輕微。
珠簾之後的目光依舊凝視着他。
俞客微微一禮,最後沉聲道:
“此番仙界,天下爲公,人人如龍。”
話音剛落。
一道由衷的笑聲響起,帶着幾分感慨與讚歎:“人人如龍?”
在這人間,“龍”乃帝王之象徵。人人如龍,便意味着人人皆可爲帝王,人人皆可主宰自己的命摺�
中年男子的聲音中透出真正的欣喜,彷彿心中的某種期待得到了回應,語氣中滿是欣慰:“真乃是仙界也。”
俞客自然聽出這是三先生的聲音,恭敬答道:“謝觀也是如此認爲。”
中年男子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中帶着幾分賞識與期許。
“謝觀,你很不錯。”
“至於三真一門之事,書院會爲你擔保。”
稍作停頓,他又問道:“謝觀,你可願來書院?”
俞客聞言,微微一怔,心中雖然從“鯤虛鼎”的提示得知這次應該有驚無險。
卻有沒想到,書院會邀請他加入。
算是意外之喜!
三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微微一笑,語氣溫和而篤定:“你無需擔心,大齊朝堂也不會爲難你。
“三真一門的事,從此不會再有人提起,就此揭過。”
“下去吧。”
俞客緩緩點頭,三先生能當着蘇相的面前如此說,自然是沒有問題。
神色恭敬地向三先生行了一禮,卻有沒有忘記蘇相。
隨後轉身退出四樓。
謝觀的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
隨着俞客的離去,四樓之上再度陷入一片靜寂。
片刻後!
三先生輕笑一聲,打破了沉默:“物新,你似乎不太高興?
“莫非真對這‘仙界’感到失望?”
對面的老人緩緩搖頭,神情中帶着幾分悵然。
“倒也說不上失望,只是……這並非我心中的仙界罷了。”
老人話鋒一轉,打趣道,“你收謝觀進書院,莫非也想代師收徒。”
三先生輕嘆一聲,語氣中帶着幾分無奈與沉重:“書院這條脈絡,早已爛在人間。謝觀是個清清白白的人,我不忍見他沾染這一脈的因果。我只想給他一個讀書修行的清淨之地,至少……在我還在世的時候。”
他說完這話,目光卻緩緩轉向蘇景,眼中似有深意。
蘇景聞言,微微一笑,神色淡然:“師兄,你別把我想得太壞。”
“謝觀這樣的少年郎,如今就算是看一眼,也讓人覺得如霽月清風,心生歡喜。只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冷意,“只要他不攔我的路,便相安無事。我走我的獨木橋,天下人走他們的通天大道,各不相干。”
三先生眉頭微皺,語氣中帶着幾分憂慮:“可是,你的路……未免太過極端。若你一人得道,天下恐怕又將陷入千年動亂。”
蘇景卻毫不在意,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淡淡道:“我死後,管他洪水滔天。”
“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蘇景的聲音冷冽,“我蘇景不是三真陸沉,飛昇之路就在腳下,我爲何不走?爲了那所謂的天下,得了千年盛名又能如何?最終不過是一捧枯骨罷了。我倒希望天下人都是那般‘大義凜然’之輩,正好爲我讓出一條路來。”
三先生長嘆一聲,臉上浮現出一抹悲苦之色,目光中滿是痛惜:“物新,你何時成了這般模樣?”
蘇景冷冷一笑,眼中沒有絲毫波動,語氣中帶着幾分譏諷與自嘲:“師兄,我從小便是如此。”
“我與你們不同——二師兄天生便是修道之人,而你,出生便立於寶山之上,俯仰皆是謇C。”
“而我呢?不過是陋巷中的一個賣炭郎之子罷了。”
“如今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我拼了命才掙來的。你們不懂,也永遠不會懂。”
老人臉色不變,只是語氣多了幾分激動。
這是蘇家甚至朝堂之上從未見過的一幕。
堂堂大齊的蘇相,竟然會露出如此神情。
“抱歉了,師兄。”
四樓之上,再度陷入一片沉寂。
三先生低頭凝視着手中的紙張,上面寫着:“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字裏行間透出的語氣深沉而悠遠,越是細讀,越覺得其中意境宏大,彷彿超脫凡塵,不似人間之筆。
他不禁想起方纔那少年所述的“仙界”,心中若有所思。
蘇景見狀,輕笑一聲,語氣中帶着幾分瞭然:
“我知道師兄在想什麼。你是在疑惑,我爲何會放過謝觀。”
他頓了頓,目光微冷,繼續說道:
“方纔汴京的先生所建的驚神陣,引來了所謂的‘仙人臨凡’。今日的羣芳宴上,最出彩的便是這謝觀。”
三先生依舊沉默,只是眉頭微微皺起,似在思索。
蘇景不以爲意,繼續說道:“可是,方纔聽謝觀談及‘仙界’,我便知道,並不是他。”
“他只是受了先生的學問薰陶,被那‘畫地爲牢’的道理束縛罷了。”
他的語氣中帶着幾分譏諷,聲音漸冷:“先生給大齊上了一道道牢唬枚Y儀道德的枷鎖將天下人牢牢捆住。”
“如今的天下人,如同戴上了脖圈的牲畜,早已忘了何爲自由。”
三先生神色淡然,似乎對蘇景的言辭並不在意。
他回想起謝觀對於仁人志士的解讀,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漣漪:“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
然而!
蘇景看待天地的方式卻截然不同。他以一種事功的角度去審視世間萬物,將天下人視作棋盤上的棋子,認爲成大事者必須有所取捨。當年那場“三四之爭”,便是根植於兩人學問的根本分歧。
當年,蘇景在書院求學時,曾向夫子獻上《太平十三策》。
此策凝聚了他安邦定國的思想,其中一條便是“以戰養戰”,主張以嚴苛的規矩將人分爲三六九等,以此維持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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