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80章

作者:半麻

  想起一顆“芳心”全系在自己身上的練氣士,方白鹿頭疼又心煩、手汗都氣出來了。

  他胡亂地抓動頭髮,抹去手上的溼漉:

  自從制止不住兆吉子的刺殺後,蒼陽子的行蹤便已消失;但說不準什麼時候又會回來,用更強悍的“招膶嵰狻毖堊约簰仐壏曹|。

  他切出瀏覽器,打開另一個應用。方白鹿活動活動手指,在平板電腦綻出的全息鍵盤上敲擊:

  “小黃,情況怎麼樣了?”

  “主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黃五爺可想死您老人家了!”

  各色字符積沙成塔般組合成滑稽的狗頭,狗嘴中伸出一根巨大的舌頭猥褻地舔動,帶給方白鹿活靈活現的噁心感。

  “這種小動畫都做出來了?把這黃狗再放養一段,我都能開家公司了……”

  他哭笑不得,十指在全息鍵盤上舞動:

  “別舔了!報告下有沒有情況?”

  還被公司文員藏在紅燈區賓館裏的“指節”,是方白鹿關於仙人肉身僅有的獨家情報。

  但在手頭專業性人才捉襟見肘的情況下,也得分個輕重緩急。

  “小眼鏡兒估計是加班呢,黃五爺都沒見他回來過!目標就是老樣子,傻站着不動。”

  白色的字符在黑底中流動,惟妙惟肖地雕出空曠房間中的小人兒——黃五爺在一旁還附上了紅外拍攝的視頻交相比對,以炫耀自己新開發的功能。

  “唔……也找不到別的法子保存‘指節’,還是先把‘羽化歌’弄到手吧。”

  方白鹿將“異芝堂”的相應信息發送過去:

  “你先幫我幹個活,再回來盯梢。”

  ……

  方白鹿抬起頭:店外的霓虹華彩,此時已被白晝的陰沉深灰所替代。他最後還是沒能得到睡眠的空閒,堅硬的櫃檯板硌得他背部發疼。

  派黃五爺去做任務之後,他便動用自己的渠道與資源尋找可供臨時使用的觀想機——經過一上午的忙碌,方白鹿終於將一切準備穩妥。

  他踮起腳尖,做偎频貜臉巧夏孟聨状鼱I養液,擺在櫃檯旁。

  “免得這兩個傢伙起牀找不到喫的,胡亂到處翻。”

  至於兩位剛入職的員工——不,有一位還沒面試——依舊呼呼大睡,令方白鹿着實有些羨慕。

  不知不覺,方氏五金店也多了幾名員工:值得慶幸的是,新和黃五爺基本不用喫東西;二妮的飯量則還看不出來。

  “就算再能喫,總不至於把我這店鋪給喫垮了吧。批發營養液的時候,讓人家多送幾根吸管的事。”

  不需要獨自一人面對問題,也多少令他日日緊繃的心放鬆了些。尤其是危機四伏的現在,再嗑藥扛過焦慮可就要有耐受性了。

  “放心,日子過得還不錯。”

  方白鹿輕輕拍了拍牆壁,向暗層中的追思盒傳達自己的感懷。

  他跨過睡得滾出牀墊、流着口水的二妮、扇開新吐出的濃重煙霧;接着儘量輕緩地推開店門,免得把他們吵醒。

  此時已是正午,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沉睡。

  方白鹿在雨鞋裏塞上了一層泡泡紙,硬鞋底對還未恢復的雙腿來說簡直是上刑。他拖着痠麻的下半身,穿過街巷組成的迷宮。

  按照聯繫人所給出的地址,他走進一棟再尋常不過的握手樓。

  “3座402……”

  他沿着門牌尋找,在走廊的深處發現了目的地。

  方白鹿擰動把手,安全門應聲而開——這是一場無接觸交易,觀想機的物主爲他留了門。

  這是間牢话愕亩肥遥又袛[着張可供蹲坐的塑料矮腳凳。一臺碩大無朋的觀想機,則是這房間的天花板——

  幾封郵件、短訊與進貨時的小小折扣,爲他從朋友的朋友那換來了這短暫的觀想機使用時間:

  獨屬於中間人的神通。

  這種舊型號的觀想機不記名、也不需要許可。它們本是微機道學研究會篩選會員的老手段,用一次性的觀想來對“仙緣”、“根器”、“道骨”等亂七八糟的天資進行檢測。

  “後來學聰明瞭,查查賬戶餘額就基本知道能修行到哪一步。”

  它們留存得不多,平日也派不上什麼用場。雖然還能連得上位於顯應宮的主機,但卻無法提高丹法的解析度——每個使用者,都只有一次機會。

  也正是因爲它現在雞肋般的存在,才讓方白鹿得以低價使用。

  方白鹿脫下雨衣,隨手掛在一條彎成弧形的神經管線上:

  將這臺觀想機出租給他的物主很貼心,還按照他的囑咐準備了轉換頭。

  他深深地吸氣,壓下搏動得愈發激烈的心跳。

  會有天仙從信息之海中升起,授予自己長生之術嗎?

  還是某種來自地外殖民地的“星官”,前來迎接他這個遠古時代的遺老呢?

  甚至只是粗糙的交互界面,與字符化的百分比注入界面……方白鹿沒帶丹法,這估計不可能。

  “信息之海里的天仙?海鮮?哈哈,哈。”

  方白鹿想起一個蹩腳的諧音梗,可也安撫不下自己的緊張。

  他扯下觀想機的神經管線,連上轉換接頭:

  “我以前那麼愛玩手機,等等說不定測出個‘先天劍體’之類的玩意……”

  他嘴裏碎碎叨叨,把神經電極片在兩側貼好。

  雖然只是一次還未搭載丹法的試鏈接,但即將迎來的全新體驗總是令人忐忑:更別說或許能夠以此窺見某種世界的真相。

  從巨大機器垂直延下的神經管線正一格格地亮起,通向頸後的轉接頭。

  光線從兩邊太陽穴的電極片上綻出:觀想開始了。

  他閉上眼睛。

  ……

  周圍很安靜。

  之前踏進握手樓時,粗劣隔音牆中傳出的呼嚕、磨牙與夢囈逐漸消逝,就像被調小的廣播頻道。

  本透過眼皮傳進視網膜的微微光亮,也被全然的黑暗所替代。

  不同於穿越信息之海時的無明體驗,方白鹿重新睜開眼時——一切都已改變。

  沒有想象中華麗的天宮與洞天福地的異景、1與0的幕布也未在眼前展開、甚至不是在一片空無中與宇宙的星團相連。

  ……

  低矮污濁的天花板,一排排的貨架充塞着本就狹小的空間。亂七八糟的殘次貨物堆滿其上,甚至隨手丟在粗糙尖銳的水泥地,弧光燈爲它們鍍上一層暗黃的光膜。

  這是一間破爛的店鋪。

  在諸多設想中,他從未猜測會見到這番景象。眼前的畫面清晰可辨——方白鹿對這裏瞭如指掌,那是獨屬於家的熟稔:

  方氏五金店……

  但,店裏並非只有他一人。

  櫃檯上豎着個小小的支架,嵌在其中的手機吵吵鬧鬧、機身不時傳出一陣陣的籼么笮Α�

  有個男人躺倒在櫃檯後的躺椅上,指間夾住燃着的香菸。他搖晃着躺椅,正聚精會神地看着屏幕中不知是綜藝節目,還是情景喜劇的東西。

  方白鹿抬起視線:

  躺椅背後沒有剛剛刷上、顏色突兀的白漆;也沒有“和氣生財”或是其他的字樣——

  有人改造了牆壁,將它做成了某種自己辨認不清的東西。

  是祠堂?還是祭臺、靈龕?

  向內凹陷的嵌口裏用玻璃櫃門隔開,暗紅的燈下襬着幾樣物事:

  兩柄斜靠着的長刀,一柄刃體居中斷去、一柄色作金紅,邊發着喃喃的模糊人聲。

  一個遍佈磔痕、坑坑窪窪的半臉呼吸器——似乎被改制成香爐,口中飄出條條白煙。

  角落有顆毛皮似乎被高溫燒得焦黑蜷曲的動物頭顱,滑稽地戴着黑框的玳瑁眼鏡。

  那祭臺似的玻璃櫃分成三層,再往下的便隱於無光的暗中——

  在牆壁的頂端,斑斑駁駁的黑底屏幕正跳着亮紅色的字樣:

  “非賣品。概不出售,請勿詢價。”

  旁邊用暗紅發黑的顏料—或許是血—潦草地補了幾個字:詢價者殺。

  下邊還有一列:

  “論磻涯畋镜晔选�

  後面的字句被香爐的煙霧所遮蓋,方白鹿看不清晰。

  是什麼呢?

  方白鹿沒有細想。他不敢細想,他害怕了。

  這不是過去的情景重現。那副黑框眼鏡方白鹿還認得,是自己送給慈悲刀的生日禮物,以讓他顯得更斯文一些。還有櫃檯上架着的手機……

  “幻覺,是提取我記憶做出來的!”

  方白鹿想發抖——心底的深處告訴他,沒有誰能在短暫的時間裏構建出如此真切的場景。

  似是才發覺有客人上門,店老闆從躺椅上爬起身。

  他走近櫃檯,用右手敲了敲櫃板,發出金鐵交鳴般的脆響。

  那是條處於報廢邊緣的義肢,滿布縫隙與缺口、活動時發出吱吱怪叫;刺起的皮膚碎片卻白淨異常,像是用某種溫玉鍛出來的。這手臂太過纖細,與這店老闆的身體比例毫不協調。

  “那不是玉。那是特種陶瓷,很貴的。”

  方白鹿當然認得出來:這隻手掐住過自己的脖子,也爲他擊飛過索命的敵人。

  店老闆從櫃檯上隨手拾起一根菸,把濾嘴對準櫃檯敲了敲。他舉起五指長得詭異的右手,把菸捲拋進嘴裏叼好;接着用還燃着的煙尾巴將新煙點起:

  ……

  買什麼?

  ……

  並不是話語、也非文字、甚至沒有什麼神祕的聲音從心頭響起。

  只是面部表情與肢體的細微轉動,便讓方白鹿明白了這店老闆的意思。

  是某種逆向的冷讀術?方白鹿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原地:店老闆的臉,他每天都會在鏡子與手機屏幕上看到。

  多了些傷疤與瘢痕,但誰會認錯自己的臉呢?

  嘶——

  店老闆嗦緊兩頰:菸頭的火紅飛快向濾嘴湊近,所到之處都成了乾澀的枯白。

  他從鼻孔吐出兩條白龍,伸手將大半段的菸灰拂到地上:

  ……

  喔,我以爲是誰呢。

  ……

  “你他媽是誰?!這裏是怎麼回事?”

  方白鹿想高聲喝叫,卻一句話都吐不出來——在這次觀想之中,他似乎並沒有言說的權限。

  店老闆豎起食指朝頭頂的天花板比了比,第一次開口:

  “安得普賜鼎中丹,醍醐灌醒癡愚輩。”

  他收回手,敲動着腦袋:

  “遇到困難的話,記得早點用啊。遲了就虧老本了,傻逼玩意。”

  這嗓音有些耳熟,卻又似是而非。

  意料之中:由於骨傳導的緣故,每個人首次聽到自己的聲音時都會感到陌生。

  “頭是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