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所以說……你覺得一切都註定好了?從生到死?”
“是的。”新停頓一下,呼吸器裏竄出嫋嫋的煙氣;“不爲人的意志所轉移。”
“這麼年輕的宿命論者?根本看不出來啊。小小年紀,這麼想可不好……這時候不都是要‘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麼?”
望着靠在躺椅上的新,方白鹿不由得起了惡作劇的想法。他從櫃檯上拿起用來擦桌的抹布,團成球朝新的腦袋拋了過去:
“難道你被砸也是注——”
背對着方白鹿的新舉起獨臂,輕巧地捏住溼漉漉的抹布球。他轉過身,眼中帶着茫然和疑惑。
“你反應這麼快幹什麼?!”
預想落空的方白鹿嚥下沒說完的半句話,指了指呼嚕震天的二妮:
“打鼾聲音太嚇人了,你拿毛巾給她嘴巴遮一遮。別把店裏玻璃給呼嚕碎了。”
方白鹿撓撓額角,看着新將抹布細細疊成方形,蓋在二妮的嘴上。片刻過後,他想出另一個駁斥的思路:
“那你過馬路的時候,都不用左右看看會不會有車撞到你?反正如果你命裏有車禍的話,躲也躲不掉。”
新用奇怪的目光瞥向方白鹿,好像他纔是兩人中更爲年輕、不諳世事的那一個:
“會看的。觀察並保證自己的安全,本就是天命中的一部分。所有經歷與將要做的一切,最終都會引領我達成——”
方白鹿惱羞成怒,狠狠一指打斷:
“好了好了!再扯這些,你下個月的工資波動天命什麼的肯定不知道!不找人就好好打工。趕緊睡覺,你要想跟那大姐一樣長不高嗎?!”
對新的處世哲學並沒有多少置喙的興趣——別給這小屁孩自己或是店鋪帶來麻煩就行。
至於這理論本身,方白鹿不置可否:要是一切都早已註定,他倒是可以比現在輕鬆得多。
……
二妮的呼嚕聲時起時歇,加上偶爾的磨牙簡直像是半壞的架子鼓。
新則安穩地躺在搖椅上,只有呼吸器中冒出的雜亂煙氣才看得出他已然安睡。
方白鹿揉了揉睏倦的雙眼,從抽屜裏翻出一板用來醒神提氣的莫達菲林。他扣出一顆,丟進嘴裏嚼碎:
“今天真長啊。”
從安本諾拉和蒼陽子口中得到了一堆捉摸不透的怪異訊息,又被慶雲觀和兆吉子一路喊打喊殺。
他的肉體疲乏不堪,可情報與消息必須及時消化、提煉;更不要說步步驚心的現在了。
另外,吉隆坡的地板睡多了可是要得老風溼的。
他背起手,儘量輕柔地在櫃檯後來回踱步、幫助思考:
“本我、自我、超我……”
方白鹿嘗試從網絡上尋找有關資料,搜出來的卻都是奇奇怪怪的、有關如何用植入角先生克服自信問題並超越自我的文章。
他便從有限的大腦知識庫中翻箱倒櫃,尋找着與其有關的一知半解:
“本我,是最原始的本能和慾望……好像跟潛意識差不多。媽的,記不太清啊。”
方白鹿掰下一粒藥片,擺在櫃檯正中。
“自我。自我是人格?一個人有意識的部分?”
噠!
他又拍下一粒。
“超我……超級化的自我?好像也不是……完美化的人格?道德化的人格?反正,好像它的形成是社會化的結果吧。”
方白鹿將三粒聰明藥在櫃面上擺好,在心裏玩起了連連看:
“如果蒼陽子和安本的情報都是真的……吉隆坡有個一分爲三的僞仙。”
他將代表“本我”的藥片按住,滑到一旁。
“本能、慾望;那肯定來源於肉體。僞仙的本能與慾望……”
“指節”喚起的可怖性慾;老劉頭煉出“殭屍”嚼喫殆盡的器官、自食、與渾身口中吐出的第二性徵;這些奇詭的記憶在方白鹿的腦中一幕幕轉過,令腹中空空的他幾欲嘔吐。
他狠狠吐出一口氣,拋出第一個猜測:
“吉隆坡的仙人肉身,就是僞仙的本我——最基礎的慾望,飲食男女與生存欲……毫無神智。”
方白鹿擦了擦額頭浮出的微汗——莫達菲林正讓他的大腦飛速咿D,心率也隨之上升。他按住第二顆藥片,這次則是“自我”:
“壽娘說自己是被‘斬’出的部分,又對仙人肉身垂涎三尺;還是我時間上的老鄉。而且,這名字多少帶點女性化。”
他想起“殭屍”有如蜈蚣的身子上,所吐出的叢叢乳房:又大又圓,很飽滿。
如果這仙人存有性別的話,方白鹿只能猜測這是位女性。
“那麼,先當她就是僞仙的‘自我’。”
方白鹿開始發起抖來:既是興奮,也是貼近真相時的戰慄:
“‘超我’……”
現在的吉隆坡,有什麼可以充當一位仙人的“超我”?
“曾經有一位仙人,他/她的三魂七魄便是由一整家企業數百萬員工的意識互相絞殺、融合出的‘陰靈’。”這是安本說的……”
他狠狠將顫抖的手摁住桌面,提出自己最激進的猜測:
在這個時代完美化、道德化、社會化……
人的徹底異化。
如果安本諾拉說出的“成仙”事例方向思考:分化出的超我未必是人,甚至不一定是個體意識——
“會是‘微機道學研究會’本身嗎?”
既是公司,也是門派;如果吉隆坡有着權杖與寶座,那必然獨屬於它。
方白鹿將三枚聰明藥攏在一起,重新塞回抽屜。
這說不清是狂想還是猜測的理論存有諸多漏洞,但他着實無力繼續思考下去。
“那我呢?我這個活死人又扮演着什麼角色……”
第122章 觀想(完)
方白鹿仰面躺在櫃檯上,望着低矮天花板的污漬斑斑點點。
骯髒粗糙的店面環境是他有意保留的:這種專供二手買賣的店鋪看起來越破落,客人便越覺得老闆抽成不高、佔到了便宜。
“核心還是‘壽娘’這個老太婆。不知道安本是怎麼在觀想時被她聯繫上的?”
現在的推斷中,“三位一體”的僞仙裏只有“自我”壽娘離方白鹿最近——也給他鬧出了最大的麻煩。
她究竟是以什麼形式存在,方白鹿缺少頭緒:
“星官”到底是怎麼個東西?
如果能夠觀想,或許纔可以有個答案。
一份微機道學研究會簽發的使用許可、一臺足以聯入顯應宮獨立網絡的觀想機、一張注入用的丹法磁盤。
“有這些,就足夠用觀想跳過前兩層解析、完成‘百日築基’。”
對於方白鹿來說,或許還需要其餘的一些小配件——比如轉換接頭,用來聯通轉換神經電極片與靈竅管線間的格式差。
這便是沒有植入靈竅的麻煩之處。
但與練氣相比,他更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
“每個人在觀想時,都可以聽到‘來自羣星的聲音’嗎?”
在他看來,觀想機的存在本就是件多餘甚至詭異的事:
丹法如同驅動,是靈與肉的潤滑劑;只要植入義肢便離不開它。用丹法修行,爲什麼還要再通過觀想機才能去蕪存菁、提高解析度呢?這簡直是多此一舉。
就像那些開放給平民的一、二層丹法——直接循序漸進,逐步注入安裝更高級的丹法不是更方便嗎?
按安本諾拉與蒼陽子的說法,這是因爲成道之路不可計數,每個人所需的丹法都獨一無二。
“怎麼可能?難道把每個練氣士的高深丹法都量身定做麼?”
方白鹿在石油塔頂的交談後,也有過自己的猜測:
是地外殖民地——如果它們存在的話——才擁有高等的練氣技術,只能通過觀想機獲取嗎?那自己與其餘地球上的人們,真的都是已被拋棄的遺民。
這種猜測無從證實,只有真正開始觀想纔會有個解答。
“但許可下來沒那麼快,就算現在走了後門也一樣。加上七七八八的準備和安全措施,還要等上好久。”
而且……安本諾拉還處於壽孃的控制之下。雖然三人達成短暫的同盟關係,但實在過於脆弱。
若是可能通過觀想窺見壽孃的隱祕,安本諾拉就算永遠搞不定研究會的許可也不奇怪。
自己之前提出要求時,還沒仔細考慮過仙人“三尸”間的關係。現在看來,倒沒有那麼容易完成了:
“不行,還是得靠我自己的資源。”
時間緊得很,多上一分信息便多一分手段。
方白鹿坐起身,仔細在腦中挑揀着其餘可用的門路——
長期的觀想修行雖然需要研究會頒發的許可,但單單一次的觀想他還是有辦法的。
“等等!差點忘了,除了這還得準備其他後手。”
方白鹿一拍腦袋——自己差點忽略了另一件要事:
不管這僞仙分成三份還是三十三份,最終都會有合而爲一的辦法。
根據安本諾拉的說法來看,這重組的奧祕多半便是泛亞軍工也在尋找的“羽化歌”。
“如果能先人一步,把這東西搞到手的話……不管是拿來要挾還是交易,都多了點回旋餘地。”
方白鹿回想之前安本諾拉所給出的描述:
“它是仙人三魂七魄其中一魄的模擬,是喚回仙人意識的密鑰——常人的大腦完全無法承載。”
他從堆放雜物的抽屜中掏出一片磁盤,連上手中的“墨家子弟”。
這是從論壇上的術數高手那買來的,據說是將“子平八字”與“皇極易數”合參後搗鼓出的好東西。
其中門道他也不太瞭解,只知這玩意算起財邅眄樖值煤堋6桨茁怪挥盟鼇碜鲆患䴓O爲樸素的活計:觀察爬取吉隆坡內小型店鋪的進出貨情況,以作爲判斷最近市場需求的依據。
“唔。‘異芝堂’緊急進了些膽鹼酯酶抑制劑和受體拮抗劑,就在這幾天。時間倒是對得上。”
這兩種都是用來改善精神狀態與認知能力的藥物。植入腦芯片——通俗點的叫法,便是“外識神”——所帶來的副作用,便需要這些藥品來抗衡。
比如常爲自己跑腿的貨郎KC,便把多奈哌齊當飯喫來穩定神魄;以免在四十歲前就因爲被胡亂擦除記憶而得個老年癡呆。
其他藥鋪的庫存情況依舊平穩,獨獨這家“異芝堂”有了波動。而且它在之前一直沒有這方面的庫存需求,如果不是忽然出現哪種吸腦髓的鬼怪作祟……
方白鹿敲了敲平板電腦的屏幕:那麼因讀過“羽化歌”而腦損傷的人,很可能便收治在這裏。
他打開這家藥鋪的官網,那是個華麗得甚至有些膩人的頁面。
率先彈出的是幅對聯,搭配着喧囂的鞭炮與舞動的迤欤�
“囊中悉系延年劑,架上都盛不老丹。”
“這種小藥鋪子的競爭真厲害啊,廣告詞都換新的了。以前的對聯上一般都寫“但願世間無人病,何愁架上藥生塵”之類虛情假意的玩意。”
方白鹿繼續向下翻動,尋找着其餘的蛛絲馬跡:再M倒沒有上漲,可也是一如往常的敲骨吸髓。
發現這種將對金錢欲暴露到檯面上的細節,方白鹿沉吟了一會:
“雖然我也知道裝可憐來免費騙情報,多半行不通……可兜裏也沒錢買啊。”
但採集“羽化歌”這事,也未必需要由他親自動手來幹:
既然聽過、見過、領會過的人都承載不住其中的信息,那方白鹿更不會去冒這個險。
“算了,店裏還有個商業間諜可以抓出來用用。”
常人的大腦無法承載“羽化歌”,但精怪的模擬神經網絡或許會有不同的結果。
更重要的是……
“如果蒼陽子那傢伙在小黃這還有什麼後門,看了那‘羽化歌’說不定會直接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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