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二妮皺起眉頭:如果另一柄刀還完好的話(想起愛刀,她的心頭都在垂淚),也該被徹底渡化,成了城外佛門行者手中的一柄戒刀了。
“怎麼?阿伯你是個鐵匠麼?”
“也不是……只是日子長了,懂的東西也會多上一些。手頭上有多少個了?十個?二十?”
二妮也蹲下身,把雙手靠在膝頭。環首刀的尖端胡亂舞動,顯示出主人的百無聊賴:
“差不多五十吧。怎麼樣,厲害吧?”
她知道這老人問的是自己手上斬殺過多少條性命。可惜,計數器也隨着智能模塊離自己遠去——最後一次查看時,兩柄環首刀已經斬過了四十八根頸骨。
“喔!”“大頭阿伯”挑起眉,比出大拇指;“……厲害!”
他沒有向二妮分享其餘同事身份的跡象,二妮也沒問:她沒閒錢來買這種無用的情報,這看起來還算慈眉善目的“大頭阿伯”肯定也不會免費贈送。
另外三個刀客還湊在一塊,互相磨着碎嘴皮子。
“夠了!瓜麻批,死娃!我跟你說個錘子我。開你麻批的頭腦風暴……”
“蜘蛛精”(二妮望着他的神打裝備,不屑地撇了撇嘴)站起身,自顧自地往巷弄深處走去。
雖然他渾身的累贅,但腳步卻極爲迅速——不一會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讓他走吧!反正是獵殺合同,目標死掉不就解決了麼?吵那麼多幹什麼?”
“小光頭”不屑地嗤笑,聳了聳肩。
“朋友,這樣的想法不好。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沒有凝聚力的工作團隊完不成任何……啊!您回心轉意了嗎?”
“怪拳佬”還沒說完,黑暗中又走回了熟悉的身影:
重新出現的“蜘蛛精”半張着嘴,神態極爲疑惑。他的三顆腦袋左右環視,六支手臂朝幾位刀客指了指——
“誒?你們怎麼在這?我不是要出去了麼,怎麼又……”
左側的那顆頭顱旋轉一百八十度,朝身後打量着,似乎在確定自己剛剛走過的路徑:
“不對勁。我剛剛的方向絕對沒有問題……地圖上這也是一條直巷,沒有拐角和支路啊。”
三雙眉毛各自擰在一起,鄭重其事。那是一種久居街頭、條件反射般的警惕:
“我兒豁……騙你我是你的崽兒,你們自己走一下看看……現在麻煩大了。”
……
半晌過去,每個人都試着離開這條小巷——
無論是攀牆、奔跑、還是用電動車奔馳……最後都會回到這巷子的中心。
二妮敢用自己的環首刀打賭——這是她僅剩的財產——她明明是沿着牆向上爬的!結果等回過神來,又頭着地落回了原來的位置。
直到用二人一組互相觀察,才發現了些許端倪:
“依在下的觀察歸納:離開客戶提供的匯合座標點一定距離,身體就會改變方向,原路返回。而且這種轉向是無意識的,根本無從發現與改變。”
“怪拳佬”滿臉憂心忡忡,可他的拳頭卻依舊有條不紊地敘述。
光頭青年環抱着雙臂,面不改色——可二妮望見他的雙腿正在打抖:
“什麼意思?我們中了哪種埋伏麼?還是什麼……”
“大頭阿伯”站起身,狠狠地頓了頓腳。他拍了幾下巴掌,引起大家的注意:
“我們這是鬼打牆了。有人對咱們施了障眼法,種了心理暗示。”
在場的腥嗣婷嫦嘤U。
二妮瞪大了眼睛,連忙舉目四顧:
“啊?這巷子裏鬧鬼嗎?”
“大頭阿伯”把手撫過頭頂,輕輕按了按暴起的青筋:
“不是,你沒聽我後頭說的話嗎?咳,言歸正傳……要麼有人簽了陰陽合同,當了內鬼。要麼就是僱主乾的好事……”
“啊!果然智慧是歲月刻下的皺紋啊,老爺子。”“怪拳佬”把畸形的右拳輕輕一敲地面,激起四散的煙塵;“也許是客戶藉着視頻面試的時候,對我們動了手腳。合同裏沒有這個條例,在下認爲,應該一起去維權。”
“大頭阿伯”讚許地點點頭,把手向下壓了壓,示意他不要插話:
“你們都視頻面試了,有見了那僱主的臉了麼?應該都有印象吧。那張臉沒有常形,是認知學技術的一種應用。”
二妮想起在地鐵站見到的安保主管:奇怪的是,除了那副發着猥褻白光的鏡片外她什麼也想不起來。
“哇,這阿伯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喔?!”
她舉起抓緊環首刀的手,像是課堂提問的學生:
“我就說他看起來怎麼不對勁!阿伯,你懂的好多喔!贊!”
“大頭阿伯”有點尷尬地比出拇指,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僱主應該是個蠱師。估計我們一個沒跑,都中蠱了……對,就是認知蠱——我們現在的認知能力都被擾亂,被困在這裏了。”
“蜘蛛精”的三顆腦袋一同面露愁苦之色,看起來說不出的心煩:
“哎?不是還有兩個探子出了巷子,跑去盯梢了麼?會不會他們纔是內鬼?”
老人把雙手猛地一合,發出“啪”的炸響:
“不……這次報酬是人人有份,只要目標死了就能拿,根本不用搶人頭。把我們困住,那兩個斥候不就等於自斷雙臂,有什麼好處?依我看……這慶雲觀的僱主肯定是下了不同的認知蠱,那兩個斥候估計另有任務。比如說……就算丟了半條命也不逃跑,拼死也要把目標引到匯合點這來?”
“大頭阿伯”背起手,緩緩踱步;“但那又沒有必要困住我們了吧?我們本來不就是來殺目標的麼?所以就只有一個可能:這單合同的目標我們根本不是對手,七個刀客一起上都是白給。”
他停頓了片刻,似是爲了勾起懸念:
“他是想拿我們當炮灰,但是又怕咱們這些苦命的刀客直接跑了——對,你們現在想得沒錯:我們只是被拿來拖延時間的……棋子。”
第117章 圍獵(下)
刀客間充盈着陰鬱的氣息:據現在僅有的情報來看,老人的推測確實嚴絲合縫。
碩大的金屬拳頭一張一合地活動着五指,噴出的氣流將雨水打在那乾瘦的軀體身上:
“諸位同事……事態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對此時的工作困境有什麼良策嗎?”
三頭六臂的男人正站在遠處有條不紊地活動着身體,似是在進行着某種戰前準備。
“打他先人的唄。還能咋子搞?沒動過刀兵,怎麼知道鬥不鬥得過……”
光頭青年忽地出了聲——二妮從那兇狠的嗓音中聽出一股茫然:
“額……等一下,你們不是從‘鑫源茶社’的老闆那拿到這單子的嗎?他那張老臉不就一個鼻子一張嘴,正常得很啊?”
二妮翻了個白眼,用環首刀的尖刃在地面胡亂塗畫着;
“你還沒搞清楚情況麼,小光頭?你是碰上了黑中介了。人家先接了活,又把工作轉包給你啦……我就說你是怎麼混進來的。等等哎?那你不是沒中蠱麼?那你爲什麼也走不出去?難道你纔是內鬼?”
光頭的夜遊神頓時慌了神,一張臉漲得通紅——不復之前的凶煞,此時反倒透出些許的稚氣:
“放你孃的狗屁!老子也不知道怎麼、怎麼就……”
二妮不耐煩地揚了揚手:
“算了,看你也沒這種本事。你不然再試試,說不定是心理作用嘞?能走就快點走掉了哩!你這種菜鳥不僅要送死,還得耽誤林北的大事。”
“不過……如果連他也中蠱了的話……”
頭顱碩大的阿伯舉起手,露出和藹的笑容來緩解眼前的緊張氣氛:
“啊……原來是剛剛踏進江湖的嗎?先別吵,說不定真的是心理作用?”
“怪拳佬”贊同地敲了敲拳頭,聲音中透出一股深以爲然:
“所言極是!這位同事如果是個新人,不如先找個安全之處隱藏起來?等工作完成後再共敘情誼也不遲。”
光頭的夜遊神通紅的臉都快發了黑,狠狠一擰把手:車尾的全息旗幟獵獵展開,露出用草書寫就的一行大字。
“沒聽過我們‘阿羅街十三太保’,和我高野麼?!我跟你說,老子就是出來磨鍊一下!這條街上說砍人……媽的,真懶得跟你說——”
呼!
有尖銳的風聲吹過,凌厲且高亢。
“閉嘴!”
二妮一把摁住光頭夜遊神的嘴,側耳傾聽:
似乎有某種巨大的鳥類正張開雙翼,於樓宇間滑翔——
她抬起頭。
一團混濁的黑影穿過大廈頂端的五色霓虹,像隕石般直直摜進這小巷中。
砰!
這顆“流星”劃過腥祟^頂,撞上了居民樓的二層。於激起的重重塵煙裏,那破開的牆壁中垂下兩條赤裸的人腿,條條血流沿着腳掌滴落在地上。
二妮眯起眼睛,抹起臉龐沾到的一塊碎肉瞅了瞅:
“……是人?該不會是剛剛出去的探子……”
“大頭阿伯”的條條青筋可怖地繃起。之前的和藹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他厲聲地高喝:
“準備動手,準備動手!那是去盯梢的‘塑料天狗’!他肯定把目標引來——”
啪嚕�
又是一次撞擊。但這次要近得多,甚至地面都在微微顫動:
就在他們身旁的不遠處。
之前正遠離人羣、獨自準備的“蜘蛛精”此刻已幾近化作地上的爛泥,三顆頭顱中有兩顆都已被這凌空而降的衝擊踩得碎爛。
身着黑色道袍的人影從一地骨片與血肉中站起,鏡面材質的面罩反射出形坏犊腕@惶的面孔。
“賽林娘,這是練氣士……”
二妮望着道袍上那凸起的陰陽魚,腎上腺素正隨着恐懼與興奮開閘放水般湧出。
“香、香氣沉沉……應乾坤,燃起清香透天門……”
“蜘蛛精”僅剩的那顆頭殼還未死去,正掙扎着發出低低的呢喃,似乎在唸動神打的語音激發口訣——
咔!
練氣士輕輕撥了撥腳掌:“蜘蛛精”僅剩的頭顱隨着這股力量翻折過去,泡進身下的水坑中。
“啊、啊啊……”
光頭的夜遊神向後挪了幾步,被地上的塑料袋絆倒。他捂緊口鼻,卻擋不住膽汁與酸水從手指的縫隙中流出——他顧不得滿手的污物,連滾帶爬地縮進了一旁的角落。
練氣士抬起手,將瑩白的食指點了點形坏犊停�
“我趕時間。開始吧?”
呼!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支碩大無朋的金屬臂膀便已飛了出去。
乾瘦的男人被無匹的拳頭所拖動,帶成一條直線——羸弱的身體在風中飄飄蕩蕩地舞動,襯衫中鼓滿了風、看起來異常滑稽。
二妮蹲伏下身,左手握刀,右掌撐住地面:她在等待時機。因此,她看清了練氣士舉起的那支右手:白皙、五指修長到比例有些奇怪。在金屬拳頭的映襯下,就像是實心的鋼柱對比一根地上拾來的吸管。
“怪拳佬”拳背的揚聲器在空中發出洪亮卻溫和的男音:
“同事們!快動——”
它的話沒來得及說完,因爲與練氣士的手撞在了一起:
轟!
可怖的爆音在雨水中激起一圈橫紋,肉眼可見。那練氣士像是被巨錘擊中般直直飛出,撞進了巷邊的牆裏——
“怪拳佬”踉蹌着走了幾步,才歪斜着滑倒在地。
“不,是‘怪拳佬’喫虧了,只是他質量太重……”
“操。操、操、操……”
說話的不是那支拳頭,而是一直有如啞巴的瘦弱男人。他倒在地上,絕望地用另一隻肉掌狠狠地敲打着自己的金屬臂膊:
“死了!死了!金剛拳死了!”
不用他說,二妮也看出那不知來路的碩大義肢已然報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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