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環首刀深深鑿進水泥地中、巍然不動。那女孩踩住護手、立在刀把的頂端。她俯視着解守真,吐菸圈時露出的兩顆虎牙莫名令解守真聯想到狼的尖吻。
從工作履歷來看,這該是僱傭名單中的最強者。
“員工指南”悄悄吐出一條警告:
“該面試者曾虛假完成訂單,以提升個人商業信譽。”
解守真敲敲鏡片,轉瞬間便明白了其中的涵義:這是刷好評,結果被她的公司逮到並開除了。
他將雙腿疊於一處,十指交叉撐住下巴:
“二妮,是吧?簡歷不錯啊!”
解守真盯着那張木然的臉——不得不說,她有着一雙失業者所獨有的、頹廢中又帶着滿滿癲狂的眼睛;這在光斑的照耀下顯得格外醒目。
第115章 圍獵(上)
只要報酬足夠,就算是南無信息熵寂滅佛的轉經輪,二妮也能砍給你看。
作爲新馬來西亞唯一擁有知識產權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即“無上正等正覺”,南無信息熵寂滅佛的名號於市民間廣泛流傳。有時,這拗口的稱呼會被不熟悉高低果位的人們在祈願時冠以“香農菩薩”、“零一大士”之類的名頭。
“不……只要是那些禿驢鐵皮鬼,就算免費pua人(砍人)也可以啊。”
她全無敬意地腹誹:反正下次“轉世靈童”的降生還需要轉經輪旋動九十萬兆億次,自己也不覺得有好咧械昧私鹌砍富`的彩券。
在城市與城市間的荒原中奔馳送貨時,天氣從不像吉隆坡裏這般陰鬱而多雨。
在二妮眼裏,要是雨霧中再加上點閃電與轟雷,就更符合她此時的心境了。
她把環首刀的尖峯劃過小臂,放出因忿恨而滾燙的熱血——她的人造經脈在寸斷的邊緣卻又無錢維護,只能時不時地用些土方子緩解。
周圍的行人低着頭,繞開這落魄的瘋子:沒有什麼比失業且潦倒的刀客更危險的了。
她對這躲避瘟神般的排斥視若無睹,只是草草卷下衛衣的袖管,任鮮血融進看不見顏色的骯髒衣袖。小臂上早已佈滿刀痕——二妮每隔六小時就要進行一次放血,以釋放出手三陽經脈中因情緒波動而淤積的過剩功率。
不這麼做的話,兩隻胳膊最終會因高壓而發生字面涵義上的“爆炸”。
滋——
環首刀劃過牆壁,刮出一團小小的火星。二妮用刀尖挑起燃燒的牆皮湊到嘴邊,點起被雨水泡溼又用體溫烘乾的紙菸:
“嘖,真是難抽。”
她垂下手抖了抖菸灰,濾嘴卻被手腕上滑下的血珠浸溼。二妮用牙尖咬緊濾嘴,儘量擠出其中發鹹帶着鐵鏽味的液體,又繼續這麼湊合着吸了起來。
“哎,沒剩幾根了吧……”
下意識往快遞馬甲掏摸的手卻碰了空——這本從不離身的王牌象徵,已經被公司收了回去。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走下坡路的?她切切實實地相信:如果人生是高低不平的曲線,自己無疑在谷底中又刨出了一個深坑。
二妮從口袋裏翻出皺巴巴的煙盒:全無圖案的純藍包裝,本是公司特供給他們這些王牌快遞員的。
她本不抽菸,但現在卻情不自禁地想沒事嗦上幾口,也好對往日的輝煌生涯有個念想。
“不對,是前王牌快遞員……”
一週多過去了,二妮對身份的轉變依舊不太適應。
她煩躁地搓了搓頭頂,順手拽下幾根乾枯的髮絲。這亮藍的髮色並不是染髮或植入的產物——與她停駐於十四歲的生物年齡一樣,都是來自於仇敵爲她訂製的某種不治之症。
二妮吐出一口煙霧,饒有興致地把煙盒裏剩下的捲菸放在手掌上點數着,一一盤算着她東山再起之後必殺的目標:
“賽林孃的馬佟⒌教巵y走的鐵和尚、跑來搗亂的荒人、還有……還有必達快遞人事部……”
稍不留神,一根脆弱的紙菸便不小心被她掌心繃起的肌肉捏得稀碎:
開除?
爲什麼要被開除?!
如果不是在路上砍了幾個攔路荒人的狗頭惹下業障,就不會被繞吉隆坡環遊的行者隊伍追着要執行果報;也就不會錯過送貨時間、以至於要按住客戶的手給自己打五顆星的好評。
最後還要被人事部裏的傻逼空坎仔舉報刷單……本來至多隻是內部處分的過錯,以最差的結果收尾。
那明明是客戶指名需要她的服務好嗎?
不幸中的萬幸:她多年的積蓄堪堪能還得清公司提出的鉅額罰金,最終完整無缺地走出了必達快遞的總部。
“倒是不知道那姓方的客人現在怎麼樣了。”
二妮心底還是有些隱隱的歉意:不管怎麼說,自己確實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讓他爲自己打了好評。
“不然……下次去問問他有沒有需要宰掉的人?”
二妮把不小心捏碎的菸絲碎屑塞進半空的煙盒裏——那都是後話,現在得先忙好眼前的事。
不管怎麼說,也算找到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兼職。合同的回報大約可以供她撐過這最爲窘迫的時光。
曾經的同事爲她介紹了這份短工:渠道穩妥,甲方可信,念在舊日情誼那同事連中介費都沒打算抽點;爲公司效命也能在二妮剛剛開張的流浪刀客生涯中添上嶄新的一筆。
這是份獵殺合同,報酬也頗爲可觀——只是沒有關於目標的詳細信息,還是個急活。
聽起來就不大對勁……可惜二妮沒有多少選擇。
如果一切順利,除去修補經脈的費用還能有點閒錢找個落腳點。被公司辭退的二妮最後還是選擇來到吉隆坡而非檳城——原因很簡單,在哪裏跌倒便在哪裏爬起來罷了;這是她的驕傲。
回想起剛剛的短暫面試,二妮只覺得身上有股異樣的不適:從事快遞行業這麼多年,她對自己的眼力也頗有自信。
那所謂的“安保主管”,絕對沒有把這單業務坦障喔妗�
二妮把食指舔了舔,用丁點口水按熄還正冒着紅光的菸頭。接着把它收進煙盒,留待下次再抽。小臂的皮肉發出陣陣的麻癢,這是手三陽經脈正在加速損傷癒合的信號。
但能怎麼辦呢?一個像二妮這樣的喪家之犬,除了以命相搏外還有什麼其餘的出路嗎?
畢竟是被公司開除,能留下條完完整整的性命已經算碰上了黃道吉日——好工作恐怕從此只存在於二妮的夢中了。
“沒事……三分天註定,七分靠打拼……”
自己是曾經的快遞員啊!那可是世上最牛逼、最機靈、膽子最大的一羣人!
二妮狠狠拍了拍自己的雙頰,重又燃起了精神:
“刀!幹活了!給我指下路……”
話還沒說完,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二妮老是忘記環首刀已不能再與自己對話:智能模塊本是環首刀中最爲昂貴的部件,也被自己與那輛愛車一同留給公司,用來衝抵罰金。
她把掌心繃緊,感受着握把與護手處傳來的微微振動。雖然不再有意識,它依舊可以用這種方式傳達剛剛那位安保主管所給出的座標位置。
……
“……認真的嗎?就在伏擊點附近開會?這樣好嗎?”
“不是,合同上不都寫了嗎?動手之前要先溝通,順便開頭腦風暴……還要建立團隊文化,提高凝聚力,這每條都是客戶要求啊。”
“好了!都他媽閉嘴!要宰的人還在石油塔。等他出來,路上截住不就行了嗎?”
二妮到達座標給出的匯合點時,其餘的幾位刀客早已靜候多時——甚至還有時間相互口角。
第116章 圍獵(中)
雨中的深巷,滋生着黴斑、水漬、蘑菇與陰帧�
在塑料袋、廢金屬與霓虹的燈光中,幾位刀客聚於一處、爭論不休。
二妮斜靠着牆,打量着這份短工的“同事”。
她一邊觀察着在場的腥耍贿呎{節刀柄裏的內置音箱——自從全地形車被公司收回,這就是二妮僅剩的音樂播放裝置了。對她來說,打架砍人時不放些夠勁的歌曲,就像喫合成肉不開全息增添色香味一樣……
“切,都是什麼妖魔鬼怪。”
二妮當然知道,在街頭討生活遠不止打打殺殺:不戰而屈人之兵,纔是刀客長命的訣竅。不然就算有再多的改造,人格也扛不住子彈與刀鋒一次又一次衝擊帶來的折磨。
天賦過人的,小小年紀便能當上駭客,在數字空間裏馳騁;命格好的則混進公司,也算是可以完整無缺地活着。
剩下那些腦筋不大對勁、邭庖膊惶械模蛔钺嵋话憔妥隽说犊停脧P殺與搏命替代苟延殘喘的生活。
許多街頭刀客的生存之道就像是傘蜥或河豚。他們懂得如何誇大自身的實力,以虛張聲勢來威懾敵人。
外形越怪異奇特,越能少些想跟你動手的瘋子:二妮感覺眼前的這些烏合之斜闵钪O此道。
“那麼能瞎扯淡……那你說說現在到底是想咋子搞嘛?瓜娃子,你媽老漢沒教過你理性思考還是咋子?我看你就是個哈麻批!”
短短的一句疑問,分別從三張嘴中傳來——奇怪的是卻又嚴絲合縫、與常人說出的話無異。這刀客的頸側延出兩顆金屬材質的鐵腦袋,可面孔卻又成型得惟妙惟肖,張合活動之間毫無阻礙。
他還在左右肋骨邊各加裝了兩根輔助臂,像是沒有羽毛的翅膀。只是那裸露在外的劣質液壓肌肉與皺巴巴的合成皮膚、以及偶爾抽搐時會發出的“咔咔”怪響都暴露出他荷包的窘境。
可以說,這是字面上的“三頭六臂”。
二妮咬緊上下牙,狠狠地挫動:她認得這浮誇的外表——正常人的神經系統根本無法協調這些多餘的肢體,這是專爲“神打”所做出的改造,以提高請神上身時數據下行的肉體相性。
這勾起了她心頭的怒意:那用絕症折磨她的馬兕^子也精擅此道……
“請的會是什麼玩意?三太子?紅孩兒?看起來倒像蜘蛛。有了,你是個蜘蛛精!”
二妮悄悄在心底敲定了代稱——反正她也沒興趣詢問這些短期同事的真名或綽號。
“各位同事,還請稍安勿躁。依在下的拙見,不如就按客戶的要求走,在座的朋友們都一起過上一遍頭腦風暴,互相熟悉熟悉;這樣才方便團隊合作。”
這次說話的卻是隻合金拳頭——從肩膀直到拳尖,它約和一位成年男子差不多長短;連在一位乾瘦的男人身上,有種連體雙胞胎般的異常感。他穿着寬大的襯衫——巷弄中的溼風吹過時,會透出男人身上根根凸出的肋骨。與其說是這瘦乾的人兒生長出了這麼支手臂,倒不如說餘下的軀幹、肢體與頭顱纔是它的附庸。
拳頭的手背上是個四四方方的揚聲口,正向外輕聲吐着溫文爾雅、珠圓玉潤的優雅男音。男人卻閉嘴不言,驚慌失措似地瑟瑟發抖:
“不如先喝杯茶,冷靜一下?”
滋——
那拳頭噴出一股霧氣,掌心中響起燒滾開水汩汩流動的沸騰聲。
“這是亂練了論壇裏發的破解拳術麼?還是改造改壞了……嘖,醜爆了這拳頭。”
二妮捏了捏鼻子,這男人便有了個名爲“怪拳佬”的新代號。
“得了得了,少說幾句。趕緊把事情整完,我還有下一份工要趕。”
二妮本以爲出聲的那人在頭頂做了微光紋身——細細看去才發現,那是錚亮光頭在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管下的反射。這看起來二十來歲的光頭青年跨坐在電動車上,車尾延出高聳的全息旗幟、迎風飄蕩。
他面容猙獰,沒有眉毛與鬍鬚——透出一股凶氣與混不吝。
二妮一下看直了眼:
“喔!這電動車是鐵馬牌的,感覺有九五新……”
這要是找到地道的鐵匠爆改一番,便能成爲一匹地道的“良馬”!用兩條腿走路着實不便,如果能搞上一輛新的座駕……
二妮把指甲尖刮過刀柄,舔了舔嘴脣。
這光頭雖然體型壯碩,但二妮看他只是白長了渾身在藥鋪裏用類固醇催生出的死肉:站姿虛浮、精氣渙散……別說植入經脈與丹田了,怕是連尋常的拳術也沒有注入過。
這麼弱,怎麼混進刀客隊伍裏的?不然,乾脆搶了這小光頭的車……
蒼老的呼喚傳來,打斷了二妮的遐思:
“啊!新的夥伴加入我們了呢。”
說話的是個蹲在路邊的阿伯。
這老人看起來六十來歲,遍佈的皺紋上同樣頭頂精光。但頭蓋骨凹凸不平,顱骨與額頭異樣地龐大,遍佈着一圈又一圈的青筋——還在往上冒着絲絲的煙氣,似乎正散發着高熱。
剛剛他就這麼一言不發地縮在巷弄的角落,一點參與或制止爭吵腥说拇蛩愣紱]有。
“好奇怪的大頭阿伯……”
二妮用手背揉了揉眼窩:自己第一時間竟然沒注意到他,對於精擅觀察的前快遞員來說真是失誤。
她沒有像之前面對慶雲觀求真有限公司的安保主管時那樣,將環首刀插於水泥地中再蹬立其上:那也算是種求職時謙卑的態度,以表現自己並無“動刀動槍”的意思。
雖然習慣於獨自執行任務,但對她與其他人配合也不排斥。事實上,二妮之前還和那位姓方的客人一起協作剷除了一隻精怪。
她隨意地轉動手腕,令巨大的環首刀旋起刀花。可怖的兵器搭配上二妮細幼的身體,顯得格外突兀:
“阿伯,你好哇。今天天氣不錯,人都到齊了麼?”
“大頭阿伯”滑稽地搖了搖腦袋,豎起兩根手指:
“日安,日安。有兩個小夥伴先去探路盯梢,確定目標的路線去了。加上咱們五個,這次的行動團隊就齊了!”
他抽了抽鼻子,帶動頭頂歪扭的青筋一顫一顫地跳動,沒等二妮回應,他又接着說了下去:
“血味很重哇……啊,我是說您的那把刀。本來該是一對的吧?”
上一篇:说好的正道仙子呢?
下一篇:阁下很强,但我的画风在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