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72章

作者:半麻

  這不是無的放矢:它至今的一切言語都無從驗證,說是猜測與囈語也並不爲過。而處於成本考慮,洗去一個人的記憶該比新造一個存在來得容易與廉價得多。

  解守真自信滿滿地攥緊拳頭——

  “害!我發現你可真是能瞎想啊?如果按你這麼說,我倒更像是個‘心魔’了。”天魔嗤之以鼻,不屑地打斷了解守真。“你那緊張的鬼樣,還要我告訴你焦慮……”

  滴!

  解守真的面前彈出了淡藍色的全息光線,打斷了兩“人”的談話。這指令來自車載的全息投射、而非手中的“員工指南”:

  那是一家坐落於深巷中的小店,帶着貧民窟慣常的破敗。七歪八扭的招牌有氣無力地閃動着霓虹光線:

  “方氏五金店……”

  解守真輕聲念出招牌上忽明忽暗的文字,下意識地發抖。

  光是看到關於業績目標的信息,就讓解守真產生了電子極樂的戒斷反應:他的心率急速攀升、身上也泛起一層微微的汗珠。

  “請完成對‘方氏五金店’的股權收購或轉讓協議。”旁邊還有一連串的詳細記敘,都是有關於這家深巷中小店近期的業務活動、法人信息與股權轉讓歷史。

  “哎——嗨!麻煩咯、果然是麻煩咯……這家店可不是好收拾的喔?”

  解守真皺起眉頭:天魔的聲音格外興奮。

  “你知道這家店的底細?”

  “我有一位……網友給的內部消息。我可是隱祕組織的成員——‘偃師俱樂部’,聽過伐?咱們這幫會員可都是遊走於網絡海淵中的大手子呢。”

  解守真沒有回答,只是悄然消化着它似是無意透露的祕辛。

  “我打算跟你做上一筆小小的交易。”天魔囇Y咕嚕地說了下去;“這單業務對你來說是死亡陷阱,但也是有些傢伙做夢在找的天大機緣吶!”

  “‘方白鹿’——也就是這家五金店的法人;我需要你哂盟匈Y源、‘徹徹底底’地殺死他的肉體與三魂七魄。”

  “作爲回報我不僅會延續你這露水一樣的短暫生命,還會給你提供其餘的助力。比如說……一位帶點癡呆、卻足夠威壓八方的練氣士怎麼樣?”

第112章 朝生暮死(四)

  阿羅街地鐵站的警衛室裏擠得滿滿當當。這裏剛剛被慶雲觀的安保部隊接管,已經到場的屍兵們正接受新任長官的訓話。

  但解守真很不滿意。

  現在的他正望着深黃色的腥臊液體從一位屍兵的褲腳流出,淌成一汪帶着氣泡的水窪。

  他掩住鼻孔,冷冷指着那位不知所措的屍兵:

  “你的導尿管呢?”

  屍兵皆是垂暮老者,其中許多都患有嚴重的泌尿系統疾病——尤其是上了年紀的前列腺與盆底肌,更是脆弱不堪。執勤期間爲防止失禁,得預先向公司買好好尿袋。據說原本賣給這些屍兵安保的都是尿布,但因褥瘡與尿布疹的高發,最後便改換了別的排泄用具。

  這自然也是“員工指南”告知作爲新晉中層幹部的解守真的。

  看着正手足無措地拍打着潮溼襠部的屍兵,解守真語氣愈發兇狠、用力揮動着手指:

  “瞧瞧你們!拉泡屎尿捨不得花如廁費,執個勤不想買後勤組內部價賣的補給……要是公司不強制租借給你們武器和裝備,是不是還要赤手空拳上戰場,啊?!”

  屍兵們在解守真接連點動的手指下瑟縮着,好像那食指尖端會向外放出子彈。解守真除去爲了立威,更是藉機發泄心頭的滿腔怨氣:

  “都不花錢,怎麼賺更多的錢?人人都當鐵公雞,這個城市還能轉動得下去嗎!多少人找不到工作,連欠公司錢的機會都沒有!”

  “哇塞,我發現你這逼崽子的刻薄是天生啊?我要是慶雲觀的董事會,絕對把你這傢伙的三魂七魄複製個幾十份,丟到基層帶團隊……”

  “十六進制極上天魔”口中嘖嘖有聲,說着似乎是真心實意的“激賞”。

  “一個個愣在這裏幹什麼,要打草驚蛇嗎?!先通通到地鐵外頭去!”

  屍兵們面面相覷,最後推出剛剛不慎失禁的那位老人。他聲音粗啞,下意識地摳摸着被排泄物浸溼的褲管:

  “報告領導,我們還負責在地鐵站收進出費,沒達標我們要自己墊……”

  “那就留下兩三個,其他的趕緊先滾!”

  等屍兵安保們通通魚貫而出,解守真無力地扶住額頭:

  這次行動自己能支配的有約莫五十來位全副武裝的屍兵,“員工指南”還親切地提供了七份臨時合約與一張可僱傭刀客的名單。

  這家方氏五金店……他看着股權轉讓記錄,心頭更加煩躁。

  按照自己的常識,這股力量在這破貧民窟裏沒有個體戶能夠抵擋纔是……

  “但是你依舊覺得不對勁、不保險,可又不敢跟我做交易。”天魔的聲音一會出現在左耳,一會跑到右耳,像是某種環繞立體聲;“別忘了你的生命還剩下多久喔?”

  解守真狠狠敲擊着從鼻樑伸出的支架。

  他何嘗不知這五金店的背後有個練氣士!而且從天魔對店主必殺的要求來看,那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的男人肯定也有什麼貓膩。

  但天魔的所謂交易太過簡單與優厚,反倒令他安不下心。

  “警告:爲避免無意義的糾紛,完成轉讓協議前請勿驚動該店的另一位股東。注:若與該股東發生接觸,則人事部將撤回一切承諾。”

  “員工指南”就連發出警告也輕描淡寫,那事不關己的勁頭更讓解守真鬱悶:

  “你要怎麼延長我的生命?又有什麼目的?”

  “山人自有妙計。至於我的目標,不關你的事……”天魔拉長語調,以提升話裏的荒誕感;“不幫我幹活,還指望我白白幫你不成?”

  嘖!

  坐立不安的解守真狠狠唾了一口,拉開警衛室的大門。他之前看見了一臺占卜機,這時正好測測自己這爲期一天的人生。

  自己無法做的決定,就交給更偉大的存在來揣測吧。

  有幾個惴惴不安的偷渡客縮在角落,簇擁着一個鐵盒——上頭畫着些解守真並不明瞭的簡單圖案。

  倒是天魔發出了驚訝的感嘆:

  “哈?少見少見……那是亞伯拉罕教系的神龕啊。”

  他們蓬頭垢面,邊沐浴老式顯示屏的光芒邊敲擊着鐵盒伸出的鍵盤,不時發出幾聲喃喃自語。

  “聽說那盒子裏寄宿着他們造物主的複製喔。不過貌似核心只是用了聖經還是什麼當種子的隨機數發生器,可以回應一些沒人看得懂的神諭。”

  解守真沒空在乎這些奇聞異事。他剛用警衛室門口的自助占卜機求了籤——這種低端機種沒有多少可選的卜算之術。

  他抿起嘴望着屏幕上的籤語,一時只感覺脊背發涼:

  “一重江水一重山,誰知此去路又難。任他改求終不過,是非終久未得安。”

  “下下籤、啊不,是死籤!完蛋咯,完蛋咯!萬水千山苦難重重,前路坎坷危機四伏……而且,改變不了吶!”

  “閉嘴!!”

  解守真狠狠一巴掌拍在占卜機的屏幕上,順帶跳過了它後續彈出的、關於意外死亡的各色保險。

  那幾位驚慌失措的偷渡客連滾帶爬地奔開,好離這忽然發了失心瘋的怪人遠一些。

  解守真快步走回警衛室,免得自己的異狀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別發愁了!沒有我出手,你的命也就那麼長,還怕些什麼?”

  ……

  解守真沉吟半晌,終於壓低嗓子:

  “如果我答應你的話……除了武力,至少還需要店主和那個股東的信息與實時位置纔行。不然我沒有多少把握。”

  “好說好說!”天魔見解守真終於屈服,語氣裏都蒙上了一層喜氣;“信息什麼的都可以啦,我渠道廣得很呢,有人能搞定。不過喔——”

  它一字一頓、鄭重其事地補上:

  “你得把身體借我用用。”

  借用身體?

  聽了天魔的話,一瞬間解守真的腦中好似有電流竄過——

  ……原來這東西其實是想佔據我的身體!

  解守真忽然恍然大悟。一切都連上了——從自己醒來到現在……

  他把手放在臉前,望着鏡片投出的光線。他狠狠咬緊牙:

  “這纔是你的目標吧?要鳩佔鵲巢?”

  “啊?放心,對奪舍你我可一點興趣都沒有啊?只是有些手段,沒肉身我可施展不開。”

  天魔的回答一頓,似乎對解守真忽如其來的“頓悟”感到驚訝。

  被我戳穿了吧!

  見到天魔的遲疑,解守真愈發堅信了自己的猜測。但他也不是待宰的羔羊:

  “別以爲我拿你沒辦法……是這個,你就是藏在這裏吧!”

  解守真猛地將手指摳進鏡片的空隙,接着——用盡全力向外撕扯。

  經歷失去電子極樂的無比痛苦後,區區的肉體刺激已變得可以輕易忍受。視野間淌出一片鮮紅,咯咯的摩擦通過骨傳導響徹整個腦海。

  撲!

  解守真將鏡片與支架,從臉上活活撕了下來。有幾束細密的導線連在鏡片的後方——從上頭沾到的液體來看,這導線之前穿過他的眼球與眼窩的縫隙,直接連進大腦。

  他抹開滿臉的血水,壓下攪動不已的疼痛。以之前磕破鼻樑時的恢復速度來看,這撕裂的傷口很快就能完好如初:

  “我一醒來就植入了這副眼鏡,可‘員工指南’上一個字也沒提這玩意的事……我就猜到你肯定是藏在這東西里。怎麼突然啞巴了?十、六、進、制、極、上、天、魔先生?!”

  沒有回答:天魔沉默了。

  解守真感到無比的暢快——自己不僅反客爲主,大腦中也終於重回了平靜。

  “接下來我該怎麼對付你啊?我勸你好自爲之,乖乖和我合作……首先,我會讓你告訴我怎麼延長生命的……”

  他想起古老的故事:如果能掌握這所謂“天魔”,就像控制了神燈中的精靈。

  接下來,要先找到適合的設備和軟件——

  解守真忽然緩慢且機械地抬起手:一邊撐開剛剛纔撕裂的傷口,另一邊重新將眼鏡往眉骨與鼻樑之間裝去。

  操?我操?

  他想發出咒罵,嘴脣與舌頭卻一動不動。而雙手的動作也不是來源於自己的意志……

  解守真的身體正擅自活動着。

  “你這傢伙真的很愛自作聰明,又喜歡瞎胡思亂想。”熟悉的聲音又在腦子裏迴盪;“說小聰明吧,又確實有那麼點:我‘一開始’確實在這眼鏡裏。”

  堅硬的金屬支架再次嵌進血肉,發出啪嚨乃暋S伸秳幼鞲裢獗孔荆�把血水糊到了腦門上。

  “我呢……以前經常被人叫做‘流氓軟件’。可惜你年紀還不到一天,平時也沒機會上網吧?”

  解守真的身體捏緊導線,將他們往眼球的周圍塞去。

  “真是麻煩。這眼鏡我還要用來跟人聊天,結果被你亂扯下來。告訴你:除了把腦袋轟碎,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再刪掉我了啊。”

第113章 朝生暮死(五)

  解守真覺得世上最怪異、奇詭的體驗,自己在剛剛降生的數小時裏都已經歷。

  隨着時間的行進,“員工指南”還在通過靈竅往向解守真的大腦中注入着更多的知識。這是灌頂手術的簡化版本,只在慶雲觀的內部使用,以規避版權帶來的紛擾。

  他從《佛說架構調試八十一法》裏,翻撿到可能有關“十六進制極上天魔”的隻言片語:

  “佛告須菩提:所有一切數制之類,若二進制,若八進制,若十六進制,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內存地址!”

  解守真並無佛法修爲,這些只鱗片爪也排不上用場。更別說他已同意了天魔提出的交易——這包括將肉身供奉給它,任其驅使。

  歷經種種苦難與折磨,解守真已不再想要反抗。

  “跟你說了吧,不痛不癢。又不是要奪舍你,何必搞得血淋淋的呢……”

  解守真不得不承認,它說的沒錯。

  此時他正用用指尖一點點摳去臉上結痂的幹黑血跡,隨後抖落在地上。在他的想象中,這本會是有如被禁錮一般,只能旁觀身體做着自己無法控制的動作——就像自己用暴力取下植入的眼鏡後發生的那樣。

  出乎意料的是,解守真對肢體的支配甚至比天魔入體之前還要順滑。

  爲什麼呢?明明身體都在隨着自己的意志而活動啊……不是說要將肉身交出來嗎?

  “怎麼說呢……你知不知道有人說過,自由意志其實只是個幻覺?”

  解守真思緒一轉,隨即在“員工指南”傳來的數據中發現了答案:天魔的論據無關決定論,或非決定論,只是在說一項亙古時代人們爲了求索身心至理所做的實驗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