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71章

作者:半麻

  員工指南上的大字不停地閃動着:

  “請先接受您上崗時的員工福利。其他待遇——”

  ……

  解守真沒有看清接下來的字句。

  有什麼東西穿過神經管線,通經他的靈竅,抵達了大腦皮層。

  是一絲記憶的碎片?是瞬間裸露的情感?是剎那望見的光景?

  不……以上皆是,又以上皆非。

  解守真感到快樂,感到幸福,感到此時大腦中流轉着的、所有人類語言中關於愉悅的詞句合在一處也無法形容的神經信號。

  冥冥之中,萬事萬物與他和諧共振、低呼祕語:那是星辰間射線傳來的大感應——第一位飛昇之仙身化宇宙常數、永永恆恆將自己刻在世界的基底,與道同在。

  解守真明白了極樂的來源:它切切實實地復刻了這終極體驗中的滄海一慄、渺渺塵埃。

  是何等手段、何等設備與技術可以記錄下這樣的經歷?

  不足原本的億兆分之一,可這就夠了。

  那是對“道”的驚鴻一瞥。是自時間與空間由奇點中誕生後,人類所能感知的至福。

  他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向外潑灑着多巴胺和內啡肽,洶湧成河流與大海。只是這一瞬,解守真已經——

  ……

  接着,一切消失了:解守真又迴歸到自己庸常的皮囊裏。

  “啊……啊啊……我……”

  解守真想高聲嘶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喘息呻吟。

  “爲什麼……爲什麼?怎麼沒有了……”

  他“撲通”一聲,癱軟在地。重墜凡間的刺激折磨着他的淚腺,淚珠從鏡片的縫隙間流下:

  “再、再來,求你了,再來一次……”

  解守真俯下身,把臉頰緊緊貼住“員工指南”。他發出斷斷續續的哀求,鏡片重重與屏幕相擊,卻沒有一絲聲響;鼻孔裏卻撞出兩行黑紅色的血流。

  他狠狠抓住滾燙髮紅的雙耳,用力撕扯。

  解守真在地下胡亂摸索着尖銳的利物,想要解脫自己的痛苦;可下個瞬間,他又縮回了扭動的手指——因爲莫大的恐怖淹沒了他:

  要是如此死去,不就再也無法獲得這種終極體驗了嗎?

  世上存在過的、或是將要來臨的一切悲哀、煩惱與不幸,都比不上解守真此時的空洞、糾結與痛苦。

  也許只是一秒鐘,在解守真心裏卻是沒有盡頭的等待過後,員工指南終於傳來了回答:

  “轉自人事部的承諾:一旦您完成業績目標,所剩的生命時間裏可以盡情享受此項員工福利。”

  解守真心底冒出一絲希望、緊接着卻是更大的絕望: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對付我?讓我什麼都不知道就好,什麼都不知道就可以了……”

  這樣讓他如何面對被註定好的死亡?

  “員工指南”沒有回答。

  “在場”的另一者卻接過話頭:

  “因爲慶雲觀是一家‘求真’有限公司呀。在無數的特例與範例裏做出一次又一次實驗與猜想,以探索人與萬物間的至理和登仙之道、及如何將其轉化爲利潤——這就是他們登記在冊的經營範圍。”

  腦裏的聲音呵呵笑着回答,帶着遮掩不住的幸災樂禍:

  “沒想到,只是這種純度的電子極樂你就受不了了啊?真是個雛兒。嘿嘿,不知道這次的項目會是什麼呢?”

  這聲音帶着興奮與揶揄,如數家珍般一一列舉:

  “壽命短暫的個體意識,會如何面對自己的死生大限?一次性的小規模遭遇戰指揮官,性價比如何?還是生理與心理無窮快感的誘惑,能不能打破蜉蝣般生命所帶來的虛無主義?”

  “啊哈,人類能夠得到的極限歡愉與強迫賜予的生存目標,可以摧毀叔本華的鐘擺嗎?我也挺想知道啊!”

  說着說着,聲音又消沉了些:

  “話是這麼說……不過,可能性最大的還是業務不忙時隨便搞點噱頭胡亂試試,好能拿到新的贊助。”

  “說不定公司只想看看你能怎麼蹦躂,作爲員工娛樂——禽獸之變詐幾何哉,誰不想見識呢?”

  解守真燃起無窮盡的怒火——對這慶雲觀求真有限公司、對自己在這世界上的出現、以及腦中繚繞不去的聲響:

  “操你媽!去你媽的!你……你知道什麼?你他媽又是什麼狗屁玩意?”

  “只是一個或許能帶你脫離無邊苦海的擺渡人罷了。你可以稱呼我爲……”

  大腦裏的聲音停了停,似乎在挑選自己的身份:

  “‘十六進制極上天魔’。”

  ……

  “前往阿羅街地鐵站與安保部隊匯合,並等待下一步指示。”

  任務簡報上情報寥寥。需要執行什麼類型的工作?目標是誰?資源配給多少?絲毫多餘的訊息都沒有。

  解守真從殘垣斷壁上躍下,皮鞋堅硬的底部發出“啪”的一聲。之前撞破的鼻子轉瞬間便已癒合,該是自己有着超常的恢復能力。他整整領帶,以保持最佳儀表:

  先完成公司所要求的業績——其他都可以放到之後再說。

  自誕生到現在的短短時間裏,他還是首次這麼堅定。

  在空屋外,有位屍兵守在一輛精緻優美的轎車旁,該是在等待着解守真。屍兵放在襠部上的交握雙手輕輕顫抖着。

  解守真眼中微微一轉,鏡片引領着視線穿過了屍兵的護面:

  那是張麻木的蒼老面孔,鬆弛皮膚上的每一條皺紋與斑點都在訴說着疲倦;額頭中央釘進皮膚的符咒正處於離線狀態,黯淡無光。屍兵深深鞠了一躬,用發黃帶着血絲的眼睛半是恐懼、半是哀求地望着解守真:

  “長官好!公司安排我前來接您。抽菸嗎?次數是滿的,滿滿的哈,隨便抽幾口唄。”

  他顫顫巍巍地翻出一根嶄新的白沙電子煙——似是爲了展現找猓B原包裝都還未褪下。

  “處理職場中的上下級關係,要恩威並施——請謹慎挑選您的蘿蔔與大棒。”

  解守真敲敲泛着白光的鏡片,盯住蒼老屍兵抬起遞煙的手:

  “本公司有沒有規定我不知道。但是在我的團隊裏做事,你得記住:工作時間內,不允許抽菸。這次先放過你,下不爲例。”

  屍兵一愣,隨後瑟縮地收回手,發出恐懼的顫音:

  “啊——啊,我也不抽菸,不抽菸的呀。要不是命不怎麼好,我絕對是十佳員工哈……請長官您不、不要誤解……”

  他深深吞入一口氣,發出風箱般的滯澀呼吸。接着屍兵將十指緊緊糾在一起,似乎再次鼓起了勇氣:

  “那個,我多說一句……長官……長官手上如果有多餘的殉職指標,能考慮一下我嗎?”

  屍兵加快了語速,卻反倒被口水嗆住了、發出滿是痰音的粘稠咳嗽。似乎抖震觸動了身體中的哪處傷口,他的臉像是捲起的毛巾般扭曲起來:

  “身上真的太痛了,咱們隊裏的‘藥’也不夠分,撐不下去。可能我這把老骨頭也沒剩下多少時間……我知道自己欠的錢還有很多沒還完,可是我不想下地獄還債啊。求您發發慈悲……”

  你的那點肉體疼痛算得了什麼?

  解守真將癮頭髮作而不住抖震的雙手背在身後。

  “達到殉職標準的債務工,肉體報廢后無需上交三魂七魄用於公司日常儀軌與實驗;債務則視爲償還完畢。”

  自從與解守真的靈竅相連過之後,“員工指南”上的文字便能適時出現、回答他的疑惑。

  接着,“員工指南”繼續報出解守真所需要的數據:

  “可用殉職名額:無。”

  解守真挑了挑眉,露出和藹燦爛的熱情笑容。他輕輕拍了拍老屍兵的肩頭,不像領導與下屬,倒像是兄弟般親切:

  “本公司會考慮你的合理訴求。當然,是工作目標完成的話——所以你幹活的時候最好能豁出命去……記住,死了也要從公司的敵人身上撕下一塊肉來才能瞑目,懂了麼?”

  雖然並沒有條件來滿足這屍兵走後門的申請,解守真還是自然而然地答允下來、熟極而流。

  停頓片刻,以確保屍兵將他的話消化完畢、指令也完整地傳達後,他又補上一句:

  “實在忍不住,就多在心底念幾遍公司的名字吧。記住你爲誰而戰——不僅僅是自己的個人幸福,還有猩母l恚 �

  就像是流動在血液裏的本能,解守真明白這個道理:人心要是散了,隊伍也難帶。沒有配合的工作團隊,又如何讓業績達標?

  “爲了宏大目標而奮鬥,純粹至極的生活!不是嗎?”

  “十六進制極上天魔”悄悄探出頭,哈哈笑着。

  解守真沒有打算理會它的調侃,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短暫的生命裏,他有了嶄新的、也是第一次的生存意義。

  他好想好想活下去,再次感受那極樂。不止是短短的二十四小時,而是永永遠遠、直到熵增將宇宙熄滅。就算是要作爲某種意志的延伸、抑或祭祀的犧牲才能做到……

  解守真要回到“道”中去。至於他人,與自己有何干系?

  “恭喜!您做出的管理抉擇,使業績達標機率上升了1.7%。”

  屍兵在他身後千恩萬謝——卻沒有想過,解守真連他的姓名與員工編號都沒有問。

  “這次的領導真好說話啊,該是個好人吧。”

  他輕聲喃喃道。

第111章 朝生暮死(三)

  公司派來的專車緩速行駛在斑駁的柏油馬路上。清晨的吉隆坡格外靜謐,因爲城市已經結束了一夜的喧鬧。行人與車輛寥寥無幾的主幹道上只有雨水一如既往,毫不停歇。

  解守真坐在後座。他就着之前淋到的雨水,用十指將自己的頭髮梳成三七分。接着從胸前的襯衣口袋裏取出工牌,在腦海中想象自己與那沒有五官的照片有幾分相似。

  不知不覺間,他不僅適應了這個“身份”,還想向其更靠攏一些。

  只是周圍並沒有能望清自己的鏡面:車裏的內鏡與窗口都在滾動播放着關於某些如何設計行氣路線及架構的宣傳廣告。不然他倒是想好好看看自己的五官究竟是什麼模樣。

  “你跟那張照片差不多,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是空空蕩蕩的。嘿嘿!”

  解守真沒有理會“十六進制極上天魔”的挖苦與嘲諷。它就像是一座寄生於大腦皮層與五感中,卻又無法關閉的深夜電臺,解守真只能試圖做到無視。

  這便是他所誕生的清晨——距離公司給予他的大限還有二十三個小時。倒計時於“員工指南”上緩緩跳動,既不會出現得太過頻繁以至於引起他的焦慮,也提供了一種沉悶的壓迫感。

  如果這一切屬實,解守真勉強還能最後瞄上一眼明天的太陽:雖然在吉隆坡,晝與夜的分野並沒有那麼明晰。

  只是不知公司會以什麼方式終結自己的存在。射進額頭的一顆槍彈、架設在神經元上的毒蠱、還是某個按時咝小⑹谷昶咂窍У淖晕覒し洌�

  解守真把手指撫過襯領,想將其捏得如刀鋒般銳利。他抱有一個簡單的信念——理性思考與腳踏實地的執行力再加上一些邭猓軒ё约好撾x這灘泥潭。

  說來也是奇怪:雖是公司派來的專車,卻還要繳納一筆能源費——而且是按人頭收費。解守真上車時用自己的工牌一掃,便算是自動交了這筆錢。至於之前等待他的屍兵……

  他看不見車外的後視鏡,但還記得之前汽車剛發動時還能勉強跟上的沉重腳步。

  這下解守真明白爲何剛剛那屍兵看起來那麼疲累。爲了省下這筆不算昂貴的費用,他恐怕是一路跟着車走過來的。

  解守真敲敲自己的鏡片:債務工平日裏真正的工作內容,也就是像滾雪球一樣將自己的欠賬越滾越大罷了。從“員工指南”提供的數據裏看來,平日裏安保部門的戰鬥頻率並沒有多高。

  業已深諳陣法的解守真明白,這點程度的疲勞並不足以影響屍兵的戰鬥力:一旦有戰鬥需要,隨時可以號令他們切斷靈與肉的鏈接、將身體的控制權交予自己與外骨骼手上。

  解守真拎起座椅旁伸出的神經管線:只要將它連上靈竅,再花上點小錢便能達到“人車一體”的境界——

  “在公司打工比在街頭跑活還費錢啊。哎!就算這樣,競爭上崗的人也不少。”

  腦子裏冷不丁又跳出了砸吧着嘴的碎碎念:

  “我有個問題……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解守真終於忍受不住,丟出這個疑問。

  自他醒來以後,“十六進制極上天魔”的喋喋不休一刻也未曾中斷。他時不時便會根據解守真的所見所聞插上一句解說、發表一些看法、或是來些奇言怪論和叨叨碎語。

  而“員工指南”卻對它的存在視若無睹——甚至是在鏈接了靈竅之後。

  “你覺得呢,剛上任的解長官?以你的專業角度,分析分析我唄?”

  天魔捏起嗓子,用“聽起來”便很嬉皮笑臉的聲音說道。

  對於天魔要拯救自己脫離苦海的說法,解守真半信半疑:它明顯對公司的咝杏凶挪簧俚牟t解;只可惜以解守真的角度完無法判斷真僞。

  他細數着至今爲止的一切所知:自己有着一定的常識,邏輯分析與思考能力也稱得上優秀。解守真除了明白自己正身處一座叫作吉隆坡的城市,腦子裏還裝了不少奇奇怪怪的知識——從三日內的槍支執照派發率到整個新馬來西亞有多少男性安裝了入珠的角先生(包含未成年人的話,大約有4.5%)。

  與其說是一個今天才剛剛誕生的個體意識,倒更像是失憶的常人。可他遍尋腦海中的每一處褶皺,也沒有一絲一毫往日的痕跡。

  解守真沉吟片刻,提出腦中跳出的第一個設想:

  “你是我潛意識所化生出的某種人格。是我在失去記憶而驚惶無措時,自我保護傾向的具現。你之所以那麼嘮叨,其實是在傳達我沒意識到的各種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