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不是我發現的。”
安本諾拉解下掛在腰間已經破破爛爛的面罩,手指在上面撫弄了幾下。
滿是蛛網一樣裂紋的面罩閃過幾道紅光,悄然開口:
“阿羅街方氏五金店的店主是完美復甦的活死人。他知道‘大斷電’前的事。”
這是一段錄音。裏頭的人聲語調機械,明顯是合成出來的。
“……這是誰?”
方白鹿兩根食指按住左右太陽穴,緩解裏頭傳來的一下一下敲擊般的陣痛。
他知道,這是因爲緊張與恐懼引起的顱壓升高。
“是誰?爲什麼還有人知道?”方白鹿狠狠掐緊了大腿。
口腔裏的植入囊已經在之前耗盡了鎮定劑,他此時只感覺頭暈目眩。
安本諾拉輕輕搖了搖頭。她沒有回答,而是把面罩重新戴回頭上。緊閉的單眼從破爛斑駁的鏡面上露出來,神經管線扭動着向上延展,和頭頂天花板上的觀想機相連。
片刻過後,神經管線重新垂落,碧綠的眸子亮起幽光:
“我沒辦法告訴你。TA說,還沒到告訴你的時候/契機。”
“TA……是他、她還是它?爲什麼會知道我是活死人?又爲什麼要告訴安本諾拉?”
方白鹿仰起頭,安本諾拉麪罩的鏡面反射出他自己佈滿血絲的雙眼:
“你是在跟那個人通訊?”
安本諾拉摘下面罩掛回腰間,輕輕嘆出一口氣。她把雙手相對按在地上,上半身彎下直到額頭點到地面:
“對不起。”
行完禮,她重新抬起頭來,聲音依舊冰冷且清冽:“我只能告訴你,TA泄露給其他人的可能性近乎爲零。其他的事,我現在都不能說。”
“近乎爲零?不能說?光是你和你帶來的麻煩就差點把我……”
方白鹿長吸一口氣又狠狠噴出,強壓下心頭混亂的情緒。
他捏住眉心:一個問題又帶來更多的問題,他太討厭這種事了。
而問題不解決的話,永遠都會是問題。方白鹿知道,問題找上門來的時候只會更麻煩。
沉默了一會後,方白鹿還是繼續發問了:
“微機道學研究會爲什麼在找活死人?不要跟我說你不知道,就算真的不知道,也肯定有什麼猜想。”
安本諾拉沒有回答,反問方白鹿:
“我讓給你保管的東西帶來了嗎?”
方白鹿把手伸進揹包,從裏頭掏出十六面體。
它在方白鹿的手掌裏不住搏動,淡綠色的網格線條一漲一縮,像是某種仿製拙劣的心臟。
安本諾拉靜靜地看了它一會,開口了:
“這是一枚……仙人尸解後的內丹。”
十六面體從方白鹿的手上滑下砸在金屬地面上,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那……仙人內丹就是仙人骨?”方白鹿望着靜靜搏動的十六面體,“可陰靈說這不是仙人骨……”
內丹——這是練氣士在用導引、行氣、服食、改造等一系列手段修煉新丹道來強化自身的靈與肉之後,纔有可能或殖裝或融合或植入的最高道果之一。
方白鹿見過一些新世紀的粗劣手工制內丹與舊世界出土後翻新的內丹。但,“仙人尸解留下的內丹”?這有些超過了他的理解。
“仙人……是對登峯造極的練氣士的代稱?可是我怎麼從來沒聽過這種說法?是練氣士的某種祕密嗎……”
在吉隆坡的地下網絡經營多年,但方白鹿發覺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瞭解還很少。
“它本來應該是仙人骨的。”安本諾拉把身體前傾靠近方白鹿,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如果它從休眠狀態喚醒的話。”
“微機道學研究會有一個消息……活死人可以讓仙人復甦。”
“讓仙人復甦?”
方白鹿抬起頭:“這就是你把這枚內丹交給我保管的原因?”
安本諾拉沒有回答,繼續說了下去:
“他們嘗試了很多白棺裏的活死人來試驗:癡呆、植物人、腦死亡,甚至嘗試了白棺中的動物……都沒有反應。”
“所以他們開始追尋那個謠傳:完美復甦的活死人。”
安本諾拉指了指方白鹿:“但是,這並不是謠傳,不是嗎?”
方白鹿長長呼出一口濁氣:“研究會的東西……怎麼會落到你的手裏?”
安本諾拉笑了起來,但那雙碧綠的眸子依舊冷漠:“誰說這是研究會的東西了?”
“他們手裏的,是尸解仙的一隻右腿。據說還有其他身體部件四散在各地。”
“新馬來西亞……將會因爲一具仙人的肉身,而捲起風暴。”
“方老闆,你就是風暴的風眼吶。”
……方白鹿倒在店鋪二樓的牀上,深深地陷在牀墊裏。
與時下流行的膠囊睡眠艙不同,方白鹿更習慣這種柔軟且有彈性的觸感。
畢竟他已經在冬眠艙里長眠了幾百年。
時鐘已經走至接近清晨,陣陣吟誦的聲音從店外傳來,若有似無。
“爾時如來放眉間無量兆字節比特,照東方萬八千佛土網絡……”
吉隆坡城外的遊方行者們晨兜臅r間到了,這是電子梵唱之聲。
雖然身體已經極爲疲憊,但不知怎麼回事方白鹿就是無法安然入睡。
方白鹿從牀上爬起,走下一樓的店面。店裏依舊是一副狼藉不堪的景象。
方白鹿在“和氣生財”的噴漆上掏摸一陣,最後在財字的那塊牆壁上打開一塊暗盒,掏出一塊小小的矩形方塊。
這是前任店主的追思盒。
一般來說,追思盒是要供奉在靈堂裏享受電子香火的。但前任店主交代方白鹿把追思盒留在店裏就好。
方白鹿取出一副VR設備——他沒有靈竅,也就沒辦法使用神經管線。所以只能用VR這種僅僅覆蓋了兩種感官的老式交互裝置。
他猶豫一陣,還是把追思盒連上了VR設備。
滴——
一陣失真的畫面從方白鹿的眼前滑過,最後出現了一個畫面:
這還是方氏五金店的場景,只是並不像現實中那樣被陰靈破壞得亂七八糟,看上去幹淨而整潔。
一個垂暮老人躺在店裏的搖椅上打着盹,似乎在小憩。老人斑佈滿他鬆弛下垂的皮膚。
他是方氏五金店的前任店主——或者說,是他的思維副本。
“小東!”
方白鹿輕輕呼喚一聲,老人從午睡中驚醒過來。
“祖宗?”老人睜開渾濁暗黃的眸子,發出一聲嘶啞的回答,“一直沒客人,我就睡了一會。”
方白鹿微微偏過頭去,嘆了口氣:
“小東,你在追思盒裏。”
“追思盒?”老人環顧了一圈周圍的場景,眼裏透着疑惑與不安,“祖宗,我……我死了嗎?”
方白鹿走上前,想握住他記憶中老人冰冷潮溼的手。但沒有因爲這套VR系統並沒有觸覺模塊,他的手只是像幻影似地穿了過去。
“小東……微機道學研究會的人在找我。我的身份也暴露了。”
老人仰起頭,眸子裏終於透出了一絲清明:“研究會?他們找上你了嗎?”
方白鹿坐在櫃檯上,聲音裏帶着些惶惑:
“現在還沒有,可是……我該怎麼辦?”
“祖宗,你別擔心。”老人昏暗渾濁的眸子像是一對將熄滅的燭火,“其實你心裏知道該怎麼做,不是嗎?”
乾咳了兩聲,老人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爲了生存,都是要冒上一些風險的……把‘那個’拿出來用吧。”
老人把手伸近方白鹿,與他的手重疊在一起。
“好好活下去,做一個快樂的人。這不是你告訴過我的嗎?”
他閉上眼睛,雙腳輕輕點動地板,讓搖椅重新搖晃起來。
老人又睡着了。
方白鹿摘下VR設備,望着天花板。
追思盒裏的思維副本都是隻讀的,只能讀取,而不能寫入。
他們的形態與思維永遠不會改變,停留在被寫入盒子的那個瞬間。
方白鹿推開玻璃門走出店外,試圖看清天頂外的漫天星空。
天頂的白色燈光在烏雲中忽明忽暗,有些像是星星的閃爍。
前任店主方向東,“小東”,是方白鹿的後代子孫。雖然方白鹿因爲絕症進入白棺前未曾婚育,但他的血系似乎由堂兄弟一直延續了下來。
在漫長的數百年中,方白鹿的後裔經歷了諸多顛簸、流浪,但是從來沒有放棄他,一直將裝着他的白棺帶在身邊。
方白鹿從領口拿出一枚小小的金牌,上頭印着小小的“出入平安”四個字。
這是他的父母在他進入長眠前給他戴上的:那時候的方白鹿已經是肝癌晚期,無藥可醫。
“好好活下去……”方白鹿輕輕唸了一聲。
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方白鹿輕輕按了按耳蝸裏的植入電話:是時候用“那個”了。
第12章 使命必達(上)
二妮從全地形越野車上翻身下來,把兩柄環首刀輕輕舞了個刀花,將刀柄接口插進車上的充電器裏。
她的刀是好刀。
二妮不是鐵匠,不懂得它們是由什麼材質打造。但這兩柄一米二長短的好傢伙斬斷過肌肉、骨頭、子彈、輪胎,甚至還有一輛卡車——二妮從側面捅爆了它的引擎。自帶的智能模塊能優化劈斬線路,沒事還能陪她聊天解悶。
她的車是好車。
從荒原的殘垣斷壁到市區的柏油馬路,甚至沙丘、沼澤、山坡,沒有什麼環境能阻擋這匹“良馬”的前進道路——二妮當過馬伲�有着把全地形車叫作“良馬”的習慣——車引擎的石墨烯超級電容裏儲存的能量,足夠她一路騎到月球表面(當然,如果有那麼一條馬路可以直通月球的話)。
刀是好刀,車是好車。兩者現在都屬於必達快遞在新馬來西亞大區的王牌快遞員之一——二妮!
這可是她成爲王牌快遞員後的第一單快遞:把一件包裹從檳城送到吉隆坡。
從檳城到吉隆坡,說遠也不遠:只要三個小時車程就到了。送達時間更是給的格外充裕,三個半小時內送到就行。
王牌快遞員就是這樣:你只需要給他們留下半小時的餘裕,他們就足以拿來靈活應變。
但是一路上不僅要跨過馬俚膭萘爣�要躲開荒人和佛家行者。
這些都不是好打發的傢伙。要從他們手中完整無缺地通過,實力、勇氣、智慧、邭舛既币徊豢伞�
“那咋了?”二妮心想,“靠夭喔,世界上還有比快遞員更牛逼、更機靈、膽子更大的人不成?”
她一邊想着,邊把防風鏡掛在領口,望着眼前破破爛爛的建築物。
一座鐵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檳城的郊區,上頭掛着霓虹燈管組成的四個大字:“必達快遞”。
這是快遞櫃,二妮要送的快遞就在裏頭。
快遞櫃的金屬外殼映出二妮亮藍色的雙馬尾,還有顯得有些矮小的一米五身高。
從外表看起來,二妮就是個未成年的小女孩。
她有些厭惡地避開自己的倒影,捲起袖口,露出小臂上的紋身:一個巴掌大小的二維碼。她把紋身對着快遞櫃晃了晃,櫃門應聲而開——說是櫃門,倒是比房門還要大上不少。
櫃門裏的快遞是個包裹在層層織物材料下的人形物事,上頭還貼着一層層的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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